7 紫英 穿行
我看着他起身的背影,心下有淡淡的失落。
两年前,梦璃不见,我们三人闯入鬼界,在转轮镜台见到天青前辈。因为被鬼卒察觉,他不得不仓促离开,连最后一句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也许两年那匆匆一面,他已经猜到,菱纱,是天河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现下,她是他的妻。
所以天青前辈才会专门回到阳间,为她找寻阴阳紫阙。
我想我错了。刚才念及夙莘师叔,我还道未必一个人就不能快乐。一个人当然可以活得快乐,但是总嫌不够温暖。
我望着桌上酒杯出神,杯中清清亮亮的酒泛起碎碎的光。
“紫英。”
“啊?”
他走到我面前,笑:“再帮个忙。”
“什么?”
他指着酒瓶:“帮我把那个带上。”
我愣住——他不是喝不了?
他负了手,直接往门外去了。
我端起酒杯,小心地浇在地上。甜甜的酒香沁进空气。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楼下的谈笑丝竹之声飘了上来。我忽然想起,他说,十丈软红尘,自有我的一番好去处。可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青鸾峰——青山绿水间却杳无人烟。他离开琼华之时,于他,到底是背负着怎样一种感情亏欠和信仰,支持他在这样一个更加清冷僻静的地方耗尽一生。十丈软红尘,有妖娆的歌舞,有香醇的美酒,有如云的美人,有耀眼的头衔。认识天河之前,菱纱久居于此,心存向往也是顺理成章。如今却望舒冰寒入骨,驱之不散,一点一点消磨尽韶华,那滋味,我并不能体会吧。为她寻阴阳紫阙,不过是略尽绵薄。紫英实在多心了——为菱纱好,便也是为天河好。
我收了酒瓶,付了饭钱,在客栈门口看见他等在路边,仰头张望天际。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头:“紫英,我很久没有看到北斗了。”
我顺着他的手抬头看。我说“前辈,这次你是怎么出来的?”
“从无常手里拿的招魂幡。”
“招魂幡?”我一惊。
“嗯。出来其实很容易。招魂幡也不过是个信物儿。”
“那……你怎么……不常常去看看天河?”
“以前,常常去。”他抬脚慢慢往前走。夜色夹带着街上灯笼里散发出来的暖暖光线洒在他的肩头。
“……”
“每次都是晚上,野小子总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又哭又笑。醒来还是过一样的生活,并不会因为我曾经到来有什么改变。去一次,我就发觉野小子长大不少。时间于我也不是完全的没有概念。”
“……”
“后来,就是你们来过的那一次,之后,我再也不想回人间。”他脚下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却没有焦点。
“……”我只是跟着他。之前,当我发觉原来和他相处时,那压倒性的情绪竟然是惶恐——他那么轻易地用几句话,就瓦解了我十多年慢慢建立起的世界。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他。这世上其实并没有明明白白的对错,他离开琼华,也必然伤害了其他人感情。他向往的世界——修仙、或是来日方长的仗剑江湖,也是在离开琼华的那一刻支离破碎的吧——而且还是他亲手把它打碎。离开过去,却不得不清醒地看待自己曾经的遭遇,并为此承担结果。没有麻沸散的痛楚,清晰又绵长,还不如痛得昏了过去,人事不省,偏偏一桶又一桶冰水地唤醒,那才是痛入骨髓。
“又在发什么呆?”他停下看我。
“没……”我忽然红了脸。
他笑笑,也不再追究:“我以前从鬼界跑出来,本想着放逐渊太闷,好歹也要浸泡在人生喧嚣里;奈何桥上太寂寞,连颗星星都看不到。后来我发现,在人间,没有人看得到我,听得到我。酒不能喝,菜不能尝,好容易看看美女,还都没夙玉长得漂亮。哈。”
我看着他飞扬的神采,渐渐开始羡慕他的坚忍和释然。忽然反应过来,我问他:“前辈刚才说的没有人能看得到你听得到你是真的?”
“骗你作甚。”
“那我……”
“你去过鬼界,当然不同。”
“不是!那这街上的人,岂不是都看我笑话,当我疯疯癫癫地自说自话?”
他……他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我满脸通红,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