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天青 顾
师叔?
我抬头。
他看着我,唇角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
我瞧了一眼他的一身蓝衣,心下了然,摇头,笑,信手把刚刚犹在把玩的一枚小石子儿远远地扔了出去,拍了拍手。小石子儿掉进水里,发出轻微的“扑通”的声响。
我问他:“你叫我?”
他点头:“慕容紫英,见过天青师叔。”
慕容紫英?没听说过。
我懒懒地答:“我早已不是师叔了。”
他顿时神情黯淡,垂下眼睑,缓慢而轻地说:“天河……看不见了……”
知道他是琼华的弟子,如今又来鬼界寻我,我原琢磨着他不是来找我套那飞升有关的主意,便是要打听望舒的事情,早已摆好了事不关己的架势——我实在不愿意再掺进琼华之事,不承想他竟然忽地抛出这样一句话,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心下已经开始隐隐地痛,越来越激烈,终于变成一把钝刀在心里翻搅,剧痛、牵骨连筋、血肉模糊。
我望向连绵至远处的火红的花儿。我已经很久没顾得上料理它们了,它们倒是依然开得妖艳浓烈。我回头,看着他的蓝衣——熟悉的琼华的蓝,原本我以为它已经散淡在泛黄的岁月里,却在某一个契机下被重新打开,鲜亮一如往昔——我想起来了,紫英,曾经那个执著而看不破轮回的少年,和师兄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紫英。”我叫他。
他抬眼看我:“师叔有何吩咐?”语调平静如水。
“天河——”我闭上嘴,我甚至担心再张口,会有鲜血从嘴角淌下。
“两年。”他彷佛明白我心所想。
我点点头。两年。那也就是,两年前在转轮台见到他不久之后。我略一沉思,再次看向紫英。
“后羿射日弓,射下琼华。天罚。至今伤势无解。”——还是平静如水的语调。我背靠着桥栏坐下。孟婆也停下手里的活儿向我看来。
“嗤——”我笑出来。心里痛楚却渐渐清晰,如针扎,一下一下,尖锐的刺痛——我笃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上天也对芸芸众生的操纵乐此不疲。我却累了。
他一怔,很快恢复常态,安静地看着我。
我仰头看他,就像很多年前,我抬起头,望着师兄。阳光照耀在我的脸上,照得我睁不开眼睛,眯缝着眼,看师兄在逆光中镀上细细的柔和的一道光圈。琼华也不在了。你呢?我还等得到你么?
我了解紫英的平静——经历了曲折之后最终修炼成的平静,要么是心灰意冷漠不关心,要么是悲伤至极耗尽力气。
我还有一丝力气。我忍不住问:“师兄呢?”
他疑惑:“哪位师兄……师叔……?”
“玄霄。”我又想笑。从来只叫他“师兄”,一声一声,叫得他烦,便只好放在心中念叨,翻来覆去也只是师兄二字,时间长了,连他的名字都快要记不起,牢牢记得的,只有师兄的脸,师兄偶尔的温柔,只有他这个人,管他叫做什么——反正那本来也不是他的名。
紫英叹气,说:“玄霄师叔囚禁东海海底千年。”
千年。如果我等你千年,不知你会不会更容易原谅我些。我在鬼界,也不会老,到时你一定能认得出我。只不过,你也不要老,才好。
“紫英。”——紫英的名字很好听。
“天河的眼睛,我会打听,鬼界有什么法子。倒是你,虽说有些修为,到底还是别在鬼界长待的好。”
他不动弹,只定定地看着我。
“你放心,我寻到了解决的办法,自会去找你们。”
“还有,别叫我师叔了。我早已不是琼华的人。”
“也别叫前辈。太老……就叫天青吧。”
“为什么不行?我说行就行!”
紫英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惊讶,无奈,还有感激。
“走吧。”我转身向孟婆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