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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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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笑,眼中寒意愈重。“欺君之罪你倒是不怕,既是怨朕,又何怕说出来。”
他低首,想到千里之外不肯归京的狄风,便是咬牙。
他是怨她,他知狄风对她心意如何。更知这十余年来她根本就是无心无情。谁人能擢得了她的眼,谁人能拢得住她地
可却没料到。一趟杵州之行,她竟遇上了那人。
从此她便不再是她,往日那个於男子身上不留情的西欢王,心中便只一人长存。
凉城一夜他暗劝她是为国,归京之后迫她成婚亦是为国,如今知道她想要亲送康宪郡主,劝阻之辞几欲脱口而出,却不是为国。
他看不得狄风在外为她守疆之时,她於大婚之前却要去见那个男人。
明明已下大婚之诏,明明已知两人永不可能相守,却还要如此不计后果行此之事,真的不像她,却想不通她到底为何忍不了这一回。
纵是任性这一场,却又能如何?
纵是见那人一面,她又能怎样?
沈无尘看著她,“臣还望陛下能够三思。邺齐皇帝陛下意欲亲迎郡主,居心何在仍不可论;更何况邺齐定期於二月,又近陛下大婚之典,倘是有个万一,陛下该如何面对天下万民,又要置宁殿中於何地?”
英欢闻言,拾过案上瓷洗狠狠摔至地上,“你少说宁墨,这事儿与他何干!”
沈无尘退之不及,任那碎瓷溅至袍下,抬眼深深望过去,“陛下今日何故火气如此之大?”
英欢抚在案边的手在微抖,良久不言。
她今日之举实非明君当为,堪堪枉担了过去十一年间的厚德之名。
可她偏偏就是听不得沈无尘那一句句的劝谏之言,只消一想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心中便诸情翻腾,杂涌不休,胸窒万分。
先前夜夜宫灯之下,是她亲自翻阅那厚厚的宗室名录,是她亲手於诸多宗室之女中,为那人择定皇后之选。
她以为她不在乎他地后位,她以为她不在乎他那夜的旦旦誓言。
可当他说,他要纳后,他要尚邰宗室之女,他要罢奉迎使而亲迎,他要她御驾亲送以彰心诚——
她怒不可忍,痛亦不可忍!


469楼2014-05-11 1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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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都知他心狠手辣,一直都知信不得他的真心,可纵是知道又有何用!
    该伤之处仍被伤,该痛之处仍在痛。
    一切只因,不该存情之时存了情,不该奢念之事奢了念。
    怪只怪自己,怨只怨自己,何故要迁怒於沈无尘身上?
    英欢扶案之手稳了稳,回头看向他,脸上怒意淡去不少,“康宪郡主何时能抵京?”
    沈无尘见她言辞稍和,也便不论前事,只是答道:“还需十日。”
    英欢走去倚进软榻上,又看他一眼,“朕欲封她为康宪公主。”
    沈无尘皱眉,“此事无例可循,甚不合矩。”
    康宪郡主英俪芹,已殁宣国公第三女,高宗同母之弟怀王之孙,初封康宪县主,后因宣国公早殁,先帝怜之甚盛,遂封其为康宪郡主,自幼随母出京,长於南都,性子恭顺温婉,颇兼大气之范。
    英欢择定她时,满朝臣工无人持异,纵览邰宗室所系诸女,没有一人比她身世显赫,又因怀王与宣国公均早已离世,纵是她将来在邺齐得势,也不会於邰国中带来丝毫迫难。
    只是当初先帝封国公之女为郡主,已是怀慈逾矩之举,倘若英欢封她为公主,那便当真是於祖制不合了。
    英欢听见沈无尘之言,也不觉怪,似是早知他会反对,因是不急,稳坐於榻上,定定地瞧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才道:“若是不封她为公主,又怎能配得起那人。”——


    470楼2014-05-11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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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9: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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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至殿门,就听英欢清亮的声音自前面传来,“沈无尘。”
      他抬头,看见她已起身站起,双手互拢,正望著他,眼神坚定稳若。
      她看了他一会儿。一侧唇角弯了弯,轻屑道:“只望你将来有一日,莫要落到同朕一般的境地来。”
      沈无尘脸色更僵,“陛下……”
      英欢侧了身,“狄风久久不婚,朕知其意;你这麼多年来未作娶妻的打算。却又是为何?”
      沈无尘低头。“未得合适之人。”
      英欢闻言挑眉,扬袖指他。“京中人人都道,沈郎甚傲,为肱股之栋,蔑千金闺秀。你倒是风骨尚存,肯对得起自己的心。朕若能得你一半之幸,也不会被你气成今日这般模样。”
      未及他开口,她又敛笑,低声道:“若你将来有一日,遇见合适之人却得不了她,你才能知你今日错了些什麼。
      沈无尘眸光一淡,想也未想便道:“臣不会奢望不可求之人,因是不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败於此事之上。”
      英欢嘴角硬了一瞬,随即冷笑道:“你今日之话,朕不会忘,你自己也莫要忘了。”
      沈无尘低首,“臣退之前还想问陛下一事。”
      “说。”
      他想了想,才字斟句酌道:“臣不知陛下为何要留乔妹於宫中。”
      语气虽是恭顺询疑,可话中之意分明就是在说,她不该留那女人。
      英欢怒意又上心头,甩袖便走,“此事不是你操心地。”她转身,“送亲一事,你若想躲也不可能,朕一定会点你随驾,工部诸事现下便著手安排,免得到时又找借口,朕不会允。”
      沈无尘望著她大步而去,那盛怒之影衬得朱衣更艳,让他再也无话可说。
      之前内乱外敌齐齐相迫,都比不得这回两国联姻缔盟让人胆战心惊。
      好似一幕华景,远远望之如绣,却不知其后藏掩著怎样的波涛巨浪,於不经意间便能倾覆万倾之原。
      他转身出殿,心下默叹三声。
      只望是自己,这回多虑了。


      472楼2014-05-11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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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邰大历十二年初,康宪郡主奉诏抵京,上嘉其品淑,封康宪公主,使其适邺齐皇帝,以彰二国盟好之意。
        正月十八日,京中使司来报,邺齐皇帝遣先从使共六人及学士院诸官赴开宁行宫,礼置册命诸事,以恭二国圣驾。
        二十六日,逢康宪公主生辰,上幸大庆殿,有对御,至晚不回内,宿於殿中。大庆殿中灯火彻夜辉,为贺康宪公主生辰,英欢特意赐宴,行酒七盏,撤宴后又独留殿中,久未归内。
        殿内暖阁中,琉璃玉柱掌扇灯,红纱珠络绕金烛,香风萦绕,热意满室,一片和气喜乐之象。
        宫女内侍们均已被英欢遣退,诺大阁间里只留她与英俪芹二人。
        案上有酒,酒香诱人,玉杯一起便不忍落。
        英欢脸色薰红,目光若水,握著酒杯的手腕软似细泥,人已带了三分醉意,却仍自斟不停。
        英俪芹坐在一旁,面容柔稳,望著她,轻声道:“陛下,酒多伤身。”
        英欢看向她,晃了晃手中白玉雕花杯,扬唇轻笑,“芹儿年仅十八,当真是好年华……”
        英俪芹脸微红,略低了头,道:“已不是什麼好年华了,和旁人去比,早没了芳春之容,倒显得老了。”
        英欢眼波止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手在乱颤,杯中之酒溅洒出来,浸至袖口,“朕……朕这才叫老了。”
        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笑得鼻间酸涨不已,笑得心里越揪越紧。
        而后将杯送至唇边,一饮而尽,花酿辣中透甜,过喉滚下,烫得她心中起了一层血泡。
        二十六年的光景,眨眼间便逝无影踪。她除了掌中江山,旁的什麼都没有,这酒是怎麼喝都填不满心中之空,只觉越来越疼。
        她只觉自己又老又贫,疲乏至极,想要什麼,就永远得不到什麼。
        眼前年轻女子容貌秀丽,与自己当年还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态却是大不相同。
        这般的闺阁心境她是从来都不知,这般娇媚的神情她也永远做不出。
        可却是万般羡慕……羡慕这女子。
        笑得嘴都僵了,眼泪却停不下来,她拾袖轻拂眼角,仍是笑著道:“朕这醉花酒,滋味如何?”
        奉乐楼的醉花酒,醉花酒,醉花酒……


        473楼2014-05-11 1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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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斟一杯,长指沿杯而绕,唇压上杯沿,一点一点地喝下去,泪滚入杯中,与酒相混,酒香带了咸涩之味。
          英俪芹迟疑了一下,又微微笑了,轻声道:“先前以为这是宫中御酒,原来是醉花酒麼?”
          英欢伸出一指,轻轻摆了摆,翘唇道:“这当然是醉花酒……朕只喝,醉花酒……”
          说话间手又一抖,酒泼将出来,洒了一膝。
          英俪芹见状,忙抽帕来替她拂拭,边拭酒渍边道:“陛下是不是醉了……”
          “朕怎麼会醉……”英欢笑眯眯地看著她,忽而一伸手,捏住她下巴向上一抬,望进她眼底,怔怔地看著她,不再说话。英俪芹惊诧不已,却不敢动,“陛下?”
          英欢眼一眨,好似惊醒了一般,恍然松了手,低眉片刻,却又抬眼笑起来,伸手去摸她地颊侧,又顺至眼角,喃喃道:“你生得这麼美,他见了,一定会满意……”
          英俪芹启唇欲言,却被英欢打断,“还有你的这双眼,真像……”然后便没再说下去。
          英俪芹眉微蹙,“陛下……像什麼?”
          英欢蓦地收了手,脸色更红,笑意愈盛,“像朕啊。”她舔舔嘴角,眼眯成了条缝,“邰天家女子,眼睛都是这颜色……美,真美……他就喜欢这个,你知是不知?”
          英俪芹愈发不解,“陛下说的他,是指何人?”
          英欢脸上笑意陡然僵住,身子一动,肘碰翻了案上酒盅。
          那琼浆溢出来,漫得到处都是,将她的心润得更湿。
          她垂眼,撑臂於案上,不再笑,淡淡道:“他是个妖孽。”停了停,深吸一口气,“一个专惑人心的妖孽。”


          474楼2014-05-11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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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五
            一个让人恨让人痛,让人怎生都忘不了的……妖孽。
            狠辣霸道、不拘常理、置旁人喜怒於不顾、天地不惧、惟他独尊……世间也就这一人,能狠狠擢了她的眼,又拢了她的心。
            酒意熏人,眸间朦胧之意愈浓,任是何物,看在眼里都带了罩水之光。
            英欢眼睫动了动,觉察出身侧之人的怔愣之态,偏过头去看她,见她手上动作已停,正紧紧攥著那方锦帕,眼中神色又是不解、又是迟疑。
            英欢抬手,揉去睫前冰凉水雾,忽而又笑了起来,头凑过去,贴著英俪芹的耳边道:“朕先前是在同你说笑,莫要当真了。这世间……这世间哪里会有妖孽一样的人呢……”
            她笑颜艳开一片,如初春桃瓣纷飞染红,眸中清亮水光映著案上金烛之辉,堪堪是一副喜之不尽的神色。
            只是这笑,笑到底也不过是一抹苍白之灰,稀稀碎碎地掩在华服之下,藏著掖著,不让人瞧见真象若何。
            至难至死,也不能叫人窥觑到她的真心。
            如若泪水无果,那便以笑贺君喜。
            她说喜之不尽,那就一直笑,一直笑……纵是在流泪,也要笑。
            纵是徒手亲葬此生之幸,也要笑。
            笑声沉沉而哑,最后嗓间都略微发痛,如针尖挠人,刺痒不可耐。
            英俪芹见状不由心生怯意,慢慢收回手。轻声道:“陛下醉了,容我唤人进来服侍陛下早些歇息。”
            她起身要走,却被英欢一把攥住手腕。
            瘦长的指间带了薄薄一层笔茧,磨得她腕间柔肤隐隐作痛。


            475楼2014-05-11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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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扬起下巴,望著她。脸上笑意尽弥,消瘦的面庞在烛光闪耀下愈显清稜,“倘若他不喜欢你,你是否会伤心?”
              英俪芹嘴唇动了动,小声道:“陛下说地他……是邺齐皇帝陛下?”
              英欢点了下头,眼帘一落,遮去眸中蓦闪之光。
              英俪芹颊侧微红,缓缓坐回位上。轻吐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既是择俪芹适邺齐,俪芹自是知晓己责为何,又怎会因他而喜而悲……”
              英欢掌间一松,嘴角微垂,面上带了落寞之色,略略一晒道:“你倒是深明礼义之人,不愧是宣国公之女,也不枉费先帝待怀王一房的诚厚之心。“
              英俪芹轻笑,手指卷了卷帕子。“身在天家,能够为国尽力、为君分忧,便是至幸了。”
              英欢看著她,这般年轻的容颜。面上却无一丝不甘之色,心下不由一叹,抬手去抚了抚她的发,扬唇道:“朕果真没选错人。”
              英俪芹淡淡一笑,唇侧荡起两个小笑涡,妩媚中存了天真之惑,“陛下可知道他是个什麼样的人?”
              英欢绕著她发梢地指一僵,撇过眼。“朕如何能知。”
              英俪芹又笑笑,手指勾在一起,“我听人说,邺齐皇帝陛下虽是冷酷无方、霸道摄人,却也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
              英欢心里一阵别扭,浅吸一口气。胸口酸潮猛涨。不由扶案起身,“他后宫佳丽数众。你也莫要早早论断……”
              英俪芹觉出她话中不满之情,却不知是自己哪里说错了,忙也起身,低了头道:“陛下


              476楼2014-05-11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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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自嘲一笑,嘴角颤了颤,扬袖轻摆,“今晚上朕说了些什麼自己都不清楚,你……心里莫要怪朕。”
                英俪芹摇摇头,见她要走,忙上前去搀,“陛下可是要回去了?我去唤人来……”
                英欢回眸,笑了笑,眼中漠然一片,“朕不用人来扶。”
                说罢,用力推开她的手,自己往殿门走去。
                腹中酒烧之感撩心焚脏,一阵阵火辣辣的热意直冲头顶,唇奇干,眼极湿,脚下步伐踉跄,人,是狼狈不堪。
                抚掌推开殿门,外面寒风凛冽,裹杂著雪片呼啸而过,擦得她颊侧是刀割般的痛。
                她踏上殿外廊间,瞧见远处有灯笼影儿,却不急著唤人,只是倚著那粗粗殿柱,手压上柱上残雪,拓出一个一个的冰晶之印。
                她想他。
                她真的很想他。
                想得……都要疯了。
                冷风擦地而起,将她衣裙卷扫翻裹,寒意透过层层华服,与心中酸辣之意搅在一起,满身陡生战栗之感。
                头晕乎乎的,身子也是轻飘飘地,心中沉重之情随风渐消,酒意越涌越多,有如临风之火,风愈大,火愈盛,烧至最后,心智已被焚烧至烬。
                远处风雪中的宫灯之光越来越亮,透过重重雪雾朝她而来,暗夜一点明,昏黄青白,伴著皮靴踏雪之音,渐渐至她身前。
                英欢揽著殿柱,悠悠转身,抬眼去望,一望便望见那张清俊面庞。
                她蓦地笑了,抬手指著他道:“你……你怎麼来了……”
                冷风窜入喉间,她猛地咳起来,半弯了腰,头晕眼花几要摔倒。


                477楼2014-05-11 1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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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9:3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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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大掌抚过她的背,抬眼朝蒙蒙雪雾之际望去,低声道:“臣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若是她能够选择,她又怎会真的愿意与他一生相伴相依。
                  耳边风啸之声越来越大,殿角冰稜被风撞裂,碎落一地,点点冰痕触目惊心。
                  而他今夜也终於知道,那个被她藏於心底日夜相念之人,到底是谁。
                  欢若平生,欢若平生……
                  原来如此。
                  想来这天下也只有那人敢这样写、敢这样唤她。
                  只不过……
                  就算如此,将来立於她身侧之人,还是他,只是他。
                  不论她心中有谁,他都不会放手。
                  绝不会放手。


                  479楼2014-05-11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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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欢若平生,喜之不尽 帝业六
                    寒风骤雪中人已失了神,一路行一路唇动,说了些什麼话自己却是全然不知。
                    泪涌如注,满心委屈满腹怨气,统统借著今日这醉花酒撒泄出来。
                    谁说帝王不能醉。
                    醉亦道真言……
                    面凝冷霜,睫边存冰,哭得喘不过气来,才知她也有於人前示弱的时候,才知她也不能永远逞强为悍。
                    只觉被人圈在怀中,似孩子一般受他欺哄,手被大掌牢牢握住,暖意自掌间传过来,焐透了她冰冰凉的手指。
                    额角炸裂般的痛,才几步便折了神,歪在他怀中,不愿再睁眼。
                    只愿这夜如梦便是梦一场,不要让她醒。
                    可以让她,就这般肆无忌惮地流泪、无所顾忌地说话……
                    纵是沉沦亦无悔。
                    风雪渐消,热意扑身。
                    待清醒过来时,人已在景欢殿暖阁里睡下了。
                    燃了灯,红纱丝蔽罩在眼前微晃,里面暗光溢出来,让人看了头更是发晕。
                    英欢唇干欲裂,浑身僵酸疼痛,殿外仍是黑漆漆一片,辨不得是何时辰。
                    她抬手将榻边垂帐撩起些,费力侧过身子,朝外望去,见阁间地板上摆了一只青铜镂花小火盆,上有衔嘴长把锡壶,口正嘶嘶往外溅水气。
                    宁墨白袍背身,弯膝半蹲,隔不久便轻轻将那锡壶转一下。逆著光,看不清他人,就见他腕间敞口宽袖一晃一晃,素白之色映著阁间昏黄之光,倒也让人心安。
                    英欢收回手。任那床帐自垂不顾,闭了眼脸色愈差。
                    纵是酒醉无知,可她在彻底不醒之前做了些什麼,心中仍是记得的。


                    480楼2014-05-11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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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疯了罢,只有疯了才会把宁墨当成那人,只有疯了才会说出那些逆天骇人之言。
                      为帝十一年矣,竟是不如当初朦懂无畏时狠得下心来,竟是愈发不顾帝王之尊、愈发漠视肩上之担。
                      她指尖重重戳入身下锦褥。心中大恨。
                      是恨那人亦是恨她自己,本就是心焦力竭的一世,偏还要落得现如今这狼狈不堪地境地来。
                      而这一场爱与恨的纠葛到了最后又能成就何事,她自己再清楚明白不过,可却仍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扼不住心中之念,仍是不管不顾要去见他这回。
                      当真是……昏君之为!
                      那日听闻邺齐使副进言,道邺齐皇帝望她御驾亲送康宪公主,以彰心诚之意。
                      满朝臣工除了沈无尘外无人持异,人人都知南岵境内四国之军根茎交缠、兵家之势眨眼之间便能大变,此时邺齐皇帝既愿亲迎以显重诚之心。邰又怎能忤其之请她想也未想便应了下来,旁人只当她是为国才肯千里冒寒御驾亲送,可只有她自己才知,她是想要见他。
                      如此盛大堂皇蔽人耳目的借口。得来多麼不易,她又怎能舍得放手。
                      纵是知道自己心中埋了何意,纵是知道此行堪比昏君之为……她亦不忍拒。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孑然一人,而他身侧后位也不再虚悬,除了这回,她哪里还有机会,能够再看他一眼。
                      就这麼一眼……然后她便真的放手,再也不念。
                      他铺好了路待她来走。她只消点个头便能成行,可为什麼心底里却是如此挣扎不休,似是一踏便是荆棘曲径,只能去不得归。
                      说到底,她还是比不过他心狠霸悍。
                      以帝之身率军逼入它国只为助敌脱困,为求速战而以血肉之身硬受一刀之伤。千军万马阵前他敢来握她地手。只身被围时仍能一剑决胜而迫狄风相应……
                      这种种之事,只有他能为。她却做不到。
                      天底下万万人,多少年来便只生就一个他,那破冰之寒削铁之利,旁人谁能比得过!
                      因是他说纳后,邺齐朝中无人敢疑;因是他要罢礼亲迎,邺齐国中无人能劝。
                      世人都道她同他媲敌多年,可却不知她其实就算再强再狠,强不过他狠亦不及他。
                      至少他不会於雪夜中酒醉落泪。
                      至少他不会抱著旁人唤她的名。
                      至少他不用被逼为国而下婚诏,不用硬撑笑脸将碎牙和血吞下肚。
                      看似僵平的二人之争,其下冰间火中蕴藏著何种泪血,只有她才知道。


                      481楼2014-05-11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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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进一步之力,她却要费十步才能讨得回来。
                        只因她是女子,本当是柔弱不敌之角,却是拼死也要与他同生共灭,不肯认输。
                        ……这一切的难处,只怕他是永远都不得知亦不会遇。
                        胸间酒意仍存,任思绪信马由韁奔波不休,脑中胡思乱想不知多久,才闻到帐外酸苦之味。
                        薄金床帐轻起,吊於角钩之上,白袖宽掌探进来,摸了摸她的额。
                        英欢乍然回神,侧过头,抬手将他袖口扯下,盯著他轻波微晃的眼,半晌才低声道:“今夜之事,你最好忘了。”
                        宁墨不语不笑,只是弯身将她抱起,塞两个缎面厚垫在她背后,让她*稳了,然后拿过一旁小几上的银碗,不动声色道:“解酒汤。”
                        英欢伸手欲接,他却抬碗喝一口,然后揽过她的身子,低下头寻著她地唇,慢慢喂进她口中。
                        干涸欲裂的唇一点点润起来,只是唇间汁液酸苦难忍,令她眉头紧蹙不松。
                        宁墨又喂她几口,才搁下碗,长指扫过她唇角。面色是往日难见之森,声音也透著冰意,“往后酸苦之事,我一概与你同担。”
                        英欢怔然不语,只是望著他。搭在他肩上的指不知不觉地绻了起来。
                        他头一回不称自己为臣,不称她为陛下。
                        他这是要……
                        宁墨抿了抿唇,猛地收手将她揉进怀中,嘴压在她耳侧道:“酒多伤身,泪多伤心。从今往后,你的身心由我来护。”
                        英欢呼吸一紧,使劲去推他,纵是头晕也仍是费力低喝道:“这话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
                        君威尚存。她身子冷硬不已,逼得他慢慢松了手。
                        宁墨拧著眉起身,面色清冷,“陛下此行赴东境,太医院谁人随行至今未决,陛下心中究竟何意?”


                        482楼2014-05-11 1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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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欢额角跳痛,低声道:“朕不会点你。”
                          宁墨眼角微微一皱,“……臣明白了。”
                          他拾起碗,转身,手指死死扣著碗沿。欲走之时袍侧却被她在后拉住。
                          英欢闭了闭眼睛,鼻音重重,“你什麼都不明白。”
                          他身子仍僵著,也不回头。就那麼立著。
                          英欢颓然松手,只觉身上愈加乏痛,“朕同你说过地话,永远作数。”
                          ……从今往后,朕身侧之位,殿中之榻,便只容你一人。
                          君无戏言,她既是承了此诺。便不会屈他分毫。
                          只不过——
                          身侧之位可留,但心中之位,却是一点都分不出来。
                          大历十二年二月,上欲送康宪公主赴东境,礼部启请,应恭办卤簿仪仗等物。上允之。
                          二十六日。上驾至杵州,设次於东江西岸。西向设帷幄,御辂於中、公主副辂於东,随驾金吾卫设卤簿仪仗,六军设金鼓旗帜,教坊司设大乐。
                          邺齐皇帝幸江,设册宝使、副次於东岸,张黄盖,鸣鼓奏乐,亲迎康宪公主入境。
                          九天重雪盖华彩。
                          凛凛江风吹皱薄冰一片,千舟披索锭锚,浮桁其上雪落指厚,两岸金鼓宫乐齐鸣,湛天灿阳映寒波。
                          十龙曲柄华盖,大角黑漆画龙,振鹭鸣鸢之旗,势摄两岸文武诸臣。
                          东岸有的,西岸俱存;西岸卤簿仪仗,东岸一毫不差。
                          帝与帝间的争锋,王与王间的较量,纵是这一场国穆大喜送迎盛事都避不了半分。
                          甲盾仪卫在前,华盖二辂在中,人马缓行,江岸宫乐一起,俱上浮桁。长长的浮桁一望似是无尽,板上皑皑雪沫一路行一路湿,对岸诸景於纷飞雪花之中,俨然全成了一片雾。
                          只能看见远处高高地明黄执扇在雪影中若隐若现、自对面缓缓而来,车驾之音入耳即弥,马踏浮桁,微颤轻摇,两边皆是静物无声。
                          江波冻止,浮冰却被桁下千舟之索生生劈碎,愈至江心风愈大,裂冰沉水随风动,漾出刺眼波光,将雪雾映散。
                          车身摇晃不休,脚前御塌暖炉蒸人心神,耳侧风声不断,空气中湿意愈重,寒冽不堪。
                          英欢稳稳坐於车中,袖拢履合,心中微微泛潮。
                          前方公主车驾铃响铛震,一下下地敲著她地心。
                          只消千步之距,便可相见。
                          车在行,她在数,步步相迫却是慢。
                          一想到那人正从对岸而来,她便神恍心颤,仿若那双冰寒褐眸就在眼前。
                          ……一百步。


                          483楼2014-05-11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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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稀听见远处前方有异乐之音,浮桁震荡之波微大。
                            ……五十步。
                            车帘半掀,可见对面五色销金龙纛透过雪幕,重重压目而来,其后车马仪仗一望无尽,蜿蜒如龙。
                            ……二十步。
                            耳边铃响之音骤止,车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只随浮桁轻荡微晃,晃得她的心开始发抖。
                            怀中手炉虽暖,指尖却寒魄似冰。
                            英欢心中忽生悔意,她……到底是想要什麼?!
                            到此处来,就算见他一面,又能如何?!
                            她吸一口冷风,蓦然抬手,将车帘扯下,紧紧*上身后明黄软垫,闭了眼睛。
                            就这麼……留在车中罢。
                            前方仪卫错甲之音此起彼伏,良久才消。
                            两国使副高声相唤,繁礼行之不休,她听在耳里,脑中空空,一时间竟有手足无措之感。
                            前方公主副辂又行,铃声再响,渐渐远去。
                            ……那车中之人从此便是他的皇后。
                            英欢胸口一阵绞痛,额上汗粒大冒,手掐著身侧龙柱,死命咬住唇。
                            国礼君威尽数抛诸身后,她只知她出不得这金辂。
                            她只知她不能见他。
                            如若见他一面,她不知……不知自己会变成什麼样!
                            心痛渐消,汗粒成冰。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再无声响,浮桁浅震波翻,空留宫乐余音。
                            到底是,空欢喜。
                            千里寒行,重重叠叠繁复华礼,到头来不过换得一场怯。
                            她坐著,慢慢垂了眼,睫卷睫颤间,听见外面有人轻禀道:“陛下?”
                            卤簿仪仗诸卫仍在等她,她却忘却诸事,只顾自己一人愁乐之情……
                            英欢抚眼轻应,“公主已走?”
                            “是。”


                            484楼2014-05-11 1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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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6 09:2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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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喘,而后起身,著人撑起辂前绣帘……
                              若是见不著他,那便见一眼他治下之土也好。
                              外面雪花翻飞飘扬,冷风阵阵袭来,瞬间就将她的脸吹成潮红之色。
                              她抬眼,卤簿仪仗之外,浮桁之上雪印纷乱……
                              五十步外,邺齐黄仗静立成阵,仍是未走!
                              她惊诧不已,心里跳停一拍,目光朝后探去——
                              那人身在马上,未行辇驾,未著衮服,一袭鹤羽云纹长氅,青白泛光,发未束冠,只留墨玉龙簪於上。
                              一张脸瘦削陡峭,一双眼黑雾蔽罩。
                              他身后,帝王之仗森肃生威,衬得他人更是无羁桀傲。
                              壁立千仞之姿,似荒岭奇峰,冰透九天重阙,折射寒日之光,身负不可一世之态。
                              他看著她。
                              似刃眸光,破雾而来,伐冰化雪,叫她心间陡生乱意。
                              她再也呼吸不得。
                              再也动不得再也走不得。
                              只能定定地望著他,又望著他……
                              见他身下黑马尥蹄喷息,见他下巴微扬,面色愈黯,长腿轻夹马肚,朝她慢慢行来。请不要再说我虐,曙光在此……


                              485楼2014-05-11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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