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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旭桦°』【美文欣赏】欢天喜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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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楼2014-05-09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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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后退两步,“陛下恕臣……”
    话未说完就见她回首,阳光之下面色素白,只见一张唇红得艳极,“抗旨?”
    这二字一压,他是再也退不得,踌躇半晌,才跟在她身后踏梯上辇。
    今日之事传将出去,怕是这朝中宫外,朱墙里市井间,人人都会惊疑不休……
    平辇既行,前后垂帘亦悠悠而落,挡了外面骄阳诸人惊诧之神,只留辇中沉晕淡色。
    眼及之处,处处明黄,宁墨心惊未定,不知英欢今日此举何意,转头看她,眼中早无了往日淡定之光,“陛下……”
    英欢瞥他一瞬,又立即垂眼,慢慢拢袖伸手,探过去,握住宁墨搁在膝上的手。
    宁墨眉间陷下,手指微颤,良久,才反握住她的手。
    不知她今日何故如此,竟与往日大不相同,他不解,却……也不愿问。
    英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半晌才低声开口,轻轻道:“自今日起,朕身侧之位,殿中之塌,便只容你一人。”


    432楼2014-05-09 2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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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9:5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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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一
      入夜已久,景欢殿内烛火渐暗,却未全熄。
      殿角琉璃瓦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淅沥声渐大,秋雨骤至,这天,是要降凉了。
      殿中烛苗跳动了一下,映在纱帐上的光影黯了黯,英欢眼角微动,皱眉,翻了个身,手朝一侧搭过去。
      身旁却是没人。
      她眼皮颤了一下,睁开来,透过纱帐,隐约可见殿中昏黄的光线下,宁墨立在云母屏风一侧,正在著袍。
      他动作轻慢,取了外袍,系好,欲走时又顿住,回头瞧她一眼。
      这才发现她已是醒了,正定定地望著他,眉间不平,眼中带怒。
      宁墨低下头,“陛下……”
      英欢起身坐起,长发散乱,被里被外相缠不清,“朕何时说让你走了?”
      宁墨望一眼外面夜色,又听这雨声,往榻边走几步,“御药房今夜定是忙翻了天,时间紧,湿气重,臣想过去那边看看,以防万一。”
      英欢怒气稍平,本以为他是要回府,却不知他是不放心御药房那边,亦不愿在太医院诸臣齐齐效力之时,自己在这边一夜享逸。
      她低眉想了想,又道:“你去御药房,让人给狄风独备一银盒药。”
      宁墨闻言,脸色微变,过了许久才点头,“臣知道了。”
      英欢指尖捻著被面上的薄绸,半晌又问他道:“心中当真不怨朕?”
      他不语,却大步走过来,伸手将纱帐撩起上勾,俯下身,手撑在榻侧,侧过头,轻轻在她脸颊上印了一个浅吻,而后凑至她耳边,低声道:“臣从未怨过陛下。”
      英欢身子朝后退了几寸,手扯著被角,脸上泛起了桃色。
      她看著他那一双色正茫寒的眼,不由伸手,去拉他的袖管,轻声道:“再陪朕一会儿。”
      宁墨嘴角微弯,抬手探至她的眼旁,指腹轻摩,擦去她脸上残存的泪痕。
      前半夜她在他怀中睡得沉沉,但却不时流泪,泪水沾湿了他胸口一片,可她自己却是不知。
      是梦还是心底的缠思,那般压抑的低泣声,苦苦忍耐的哽咽声,削瘦的肩膀在他胸前颤抖,让他心中徒来惆怅之感。
      白日里在辇中听见她的那句话,他的脑中一刹那间全然空茫,竟有了不知身在何处所对何人之感。


      433楼2014-05-09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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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了那句话,可却不愿看他一眼。
        她握住他的手,但手指却冰凉不已。
        平辇悠悠而行,一路轻晃,晃至最后,他心中陡然明了,一切均悟。
        其实她说什麼,统统与他无关。
        她那一句话,非允非诺,亦不是说与他听的。
        倘若今日她身边是旁的男子,她照样做得出此事,也照样说得出此话。
        身侧之位殿中之塌,只留一人,那人是谁,无关紧要。
        她那字字言言,不过是说与她自己的一句定心之语罢了。
        可她在他怀里,梦中之泪却是为谁而流。
        她心底深处那一角,藏的究竟是何人何事,又担著何情。
        ……曾经只道她是无情之人,可无情之人又怎会如此。
        宁墨望著她,收手松了袍带,转身坐至榻边,将她揽进怀中,低低叹了口气,“陛下从前如何,今后便如何,臣只要长留陛下身侧就好。陛下白日里的那一句话,当真是折煞臣了。”
        英欢伸手去环他的腰,他身上温热的气息透过来,於这初秋静夜中暖了她的心。
        世上可还有比他更体贴的男子?
        不会在前替她争锋,却能在后承她之弱。
        她进时他退,她退时他亦退,无论何时何事,他永不会与她为难。
        此一生,也就该是他这般的男人,才能长伴她身旁罢……
        宁墨身子朝内挪了挪,她在他怀中轻动,挤偏了身后锦枕,枕下一样东西依势滚了出来,至他二人之间才止。
        英欢心底陡沉,低眼去看,胸口窒了一瞬。


        434楼2014-05-09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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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睁眼看见的是他,闭眼看见的亦是他。
          这一个银瓶四个字,她想丢,却无论如何祛不了心底里的印迹。
          那人此时身在何处,心中又作何念,可有想过她,可会想到她?
          她大婚一事,他是否已知,他会不会在乎,他会不会心痛?
          他夺了她的心又伤了她的身,纵是将十个逐州失之与她,又有何补?
          霸道似他,无惧似他,这天底下有没有何事能让他心惊,能让他无措?
          枢府之报,道他统军直逼南岵寿州。
          他打的什麼主意,她一念便知。
          是想速战,可速战又是为何,他身上之伤……怎能受得了日夜疾行奔袭急战。
          她算尽事事,却从未算得透他。
          只是她不该担心,他事事称王,又怎会置自己安危於不顾。
          莫论身,莫论心。
          他那般悍利,迫人不及,又怎会真的受伤。
          卷二 一则以欢,一则以喜 欢喜四十二
          天阴承雾,处处带了湿气。
          入秋叶未枯,脚下土不干,清晨露珠洒帐,潮得都要叫人心中生出藓来。
          南岵不似邺齐,越往北湿气竟是越大,行军一路夜里安寨,已不能做栅营,寿州城外不远便是淝水,邺齐大军兵不善水,自是挡不住这等潮气,军中怨气徒生,只盼能早些攻下寿州。
          贺喜於邺齐出兵前,麾下共二十万大军,过秦山后连克宋州、毫州、陈州、宿州、许州、蔡州等重镇,虽是败南岵大军无数,可己军损伤亦重,至寿州城下时只剩十五万;其中十万兵马由他亲掌,强攻寿州坚城,三万付与吕坚,北上至阳州阻南岵京北之援,二万付与朱雄,留於六合平一地,防南面已降诸地生变。
          除却手中十万大军,贺喜又命人征调南面已下六州当地壮丁共八万余人,造筏运石,以方舟竹筏载炮,自淝水上向寿州城里遥射石弹,日夜不休,誓要将寿州城中军心打乱、士气震碎!
          天威盛甚,龙旗旆飘,他以天子之身在前压阵,军令似山如铁——
          寿州城不破,邺齐攻不停!
          从夏入秋,整整一个月,邺齐大军围城打援,寿州城内久困无粮,可南岵军队竟然仍是巍然不动……


          436楼2014-05-09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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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邺齐军心略有散动之迹,自六月出征入邰涗,至今已有四个月整,莫论士兵心中浮躁,便是他自己,亦时常担心邺齐朝中政事!
            纵是京中留有中书老臣佐政,但邺齐国中军务政令一向自上出,他人在军前,却是日日都能收到从燕平一路传来的急要驿报。
            他千算万算胸志勃勃,却没料到会被一个寿州拖了如此之久!
            十万大军列营於此,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他此生还未打过如此窝囊的仗!
            日里浮江不休,夜里入榻不眠,待在这个抬手水雾便沾袖的地方,他的火气是一日比一日大。
            全都是因为那妖精……
            全都是拜她所赐!
            他一向自诩寡漠冷静之人,登基十年来,从未於军政大事上出过错!
            奈何当日她的一纸婚诏,便能让他於一刹那间就气昏了头,弃原计於不顾,并师北上直指寿州,以至於现如今栽进这前荒后芜的境地!
            且还拖著他邺齐十几万大军,同他一道受这份罪!
            当真可恶!当真可恨!
            他本以为此一生都不会同父皇当年那般,受情所扰、困於一人而置天下江山於不顾,可他现如今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伤她,她睚龇必报;他助她,她反叫他伤!
            世上之事,再讽不及此!
            他以为他得了她的身子便能得了她的心——
            谁知他是全然错了!
            十一年来他以为他懂女人,可他阅遍天下女人,却独独读不懂她!
            天阴,帐中暗。
            未燃烛火,只撩高了外面帐帘,让光线多透进来些。


            437楼2014-05-09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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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麾下将领耐不住帐中湿热之气,均在外面候著。
              案前置座,可他却不坐,直直立於案侧,动也不动。
              两笺纸在他掌中,捏得过久,隐隐作烫。
              他攥著那薄纸,望著帐角一侧被潮土浸出泥渍的褐黄之迹,心中怒火翻腾不休,狠狠将纸揉作一团,於指间碾碎,而后猛地一洒,看著那带了墨迹的碎屑於空中散开,渐渐落至地上,沾了湿泥,辨不出原样……他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些。
              邰涗东路大军中行大疫,此事他先前闻得时,不是不惊的。
              这消息传至邺齐军中,众将士们亦是慌了许久,秦山虽东西有届,可寿州一带湿气比秦山以西更大,瘴雾之疫来势凶猛无兆,怕是防也防不得。
              担忧时却也在庆幸,幸好邺齐大军尚安无事,否则以眼下这情境,疫病若发,他是再不能於南岵境内留下去!
              攻池夺利还是功亏一篑,成败之间不过一线相悬。
              他替她打下秦山之西,拱手让之……可她不却管他身上之伤若何,心中之伤又若何。
              她不知他此时有多难多煎熬,她不知他也会无措也会怔惶……
              她不知他亦非事事都可言胜!
              他先是将自己的心败给了她,又於这漭漭沙场上重重跌了一大跤。
              苦不堪言,言亦无辞。
              她可知,他若是於寿州一役受阻,那他便再也不是先前那个征战常胜人人畏之的东喜帝!
              她可知,他将秦山以西给了她,又放任逐州失守不顾,若是此时再攻不下寿州以北诸地,那他和弃军弃民於不顾的昏君又有何两样!
              她可知他这一切全是因为她?
              她可知?!
              贺喜深吸一口气,抬脚,靴底用力踏上地上那些纸屑,拼命地碾,似是在泄愤。
              她从京中派人至邰涗东路大军中宣谕赐药。
              那人姓宁,名墨。
              为邰涗京中太医院御医,领翰林医官衔,又兼殿中监一职。
              这就是那个男人?!
              这就是她要下嫁的那个男人?!


              438楼2014-05-09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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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侧之位,非真男子不可坐也,这个宁墨,这个太医院的御医,又有什麼资格,敢尚她之尊?!
                就连他在对著她时,都不能真正纳她入怀;就连他在拥著她时,都不能真正让她服软……
                这个男人这个宁墨,又有何能,能得了她的芳幸?!
                胸口之火愈燃愈烈。
                几乎要将自己焚烧至烬。
                贺喜上前半步,一脚踢翻面前的乌木马扎,横木乍然而裂,他的拳攥得咯咯响,恨不能将这帐中所有物什统统拆了去!
                她要大婚,可以。
                但她为什麼要将那男人派至南岵,派至秦山以西,派至离他不过短短一百五十里的地方!
                一百五十里,放马只需一夜便至!
                本以为最初听闻她要大婚时的盛怒之火已消,谁知现如今知道那男人要来,他竟是比先前更加恼怒!
                本以为可以不去想便可以不去在乎,可他却是做不到!
                那一夜邰涗凉城,行宫景阳殿,殿中之榻,榻上锦单,留的分明是她的处子之血。
                她是不是还不够痛,所以能这麼快就下成婚之诏。
                他是不是还该让她更痛些,痛到她能记住那痛,明白在这世上除了他就再无人能配得上她,也再无人能让她痛!
                身痛不够,那便心痛。
                他为何要自己痛,他偏偏就要她陪著她一道痛!
                他心火渐平,吐了口气,抬脚将地上那马扎勾了起来。
                才置稳,帐外忽然有人来急报,“陛下,北面军报!”
                他抬眼,“说。”
                “南岵援军已下数日,吕坚之部不敌,欲弃阳州而退……”
                他猛地火了,几大步上前出得帐外,几不能信自己先前听见了什麼!
                寿州攻不下也就罢了,难道连阳州也守不住?!
                帐外诸将见他皆默,头压得一个比一个低。


                439楼2014-05-09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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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9:4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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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0楼2014-05-09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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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著凉意的雨贴透了袍子,身上先前粘热的湿意渐渐消弥,取而代之的是渗心的冰潮。
                    缓涤慢荡,将胸腔内的烦尘一点一点刷尽。
                    心镜空明,先前的火气怒意也瞬间不见踪迹,额角略疼,可脑中却无比清醒。
                    这麼多日子以来,竟没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平静。
                    迎著这瓢泼大雨,心中诸事,一瞬间全想透了。
                    贺喜左脚挪了一步,靴底带起重泥,沿著裤脚向上,溅起一路污渍。
                    他转过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对诸将道:“攻城之军分出二万人马,朕明日率军亲赴阳州!其余人马停止攻城,撤营五里,围城而扎,等朕北面消息。”
                    不等诸将持疑作劝,贺喜便回身,大步入得帐内。
                    燃烛,抬手将身上湿透了的袍子扯下来,右肩伤口略痒,扎肩白布一解,痒又转痛。
                    他倒吸一口冷气,左手缓缓探至肩上,捻到一丝血。
                    他垂眼,嘴角微扯,低低笑出一声,七分冷意,三分自谑。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为她流一滴血。
                    更不会再为她痛一次心。
                    …………
                    邰涗大历十一年秋,东路军中瘴疫肆行,上遣翰林医官宁墨赴秦山以西勘察疫情,宣谕赐药。
                    十月十六日,南岵齐王邵景达率五万亲军南下,欲解寿州之困;时邺齐大将吕坚驻阳州,不敌而走,邺齐皇帝闻之大怒,於寿州军中抽兵二万亲率北上,纳阳州军三万人於麾下,斩吕坚於军前,以血祭旗,兵甚畏之,无敢言走者。
                    十月十九日,邵景达之部抵阳州,帝命军於城下列阵而峙,自驭马持抢於阵前,军心大振,一役即胜,斩敌三万余人;邵景达股中二箭,率余部弃甲而走,归京八日而亡。
                    南岵京内闻之大惧,压兵不出,弃寿州而守京北诸镇,遣使至中宛求援;寿州久困无粮,刺史王预开城门以降,披白焚草於邺齐军前。
                    十月二十八日,中宛归德大将军黄世开率军南下,自南岵北境一路而入,屯兵於南岵京北瑞州。


                    442楼2014-05-09 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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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山之西地阔林多,邰涗大军屯兵多时却未建城营,只伐木筑栅,作方营而驻。
                      谁都不愿於此地久待。
                      一场瘴雾大疫让军中人心惶惶,若非宁墨一行及时赶赴军中勘病赐药,怕是军中死伤之数远不可测,军心亦会大动。
                      疫情稍稳,宁墨担心会有反复,便将同行诸人尽数遣离军中,自己只留一名殿前司侍卫在身边,於邰涗大营中又多待了近一个月。
                      前夜大雨,营道泥泞不堪,马蹄踏出的印子如一个个小坑,深深浅浅铺了一路,里面尽是污水。
                      天亮后竟是大晴,有金光自云后漫出,灿遍每营每帐,连营道上的泥水都透著些清亮之色。
                      宁墨自从离京至此,还未见过如此好的日头,走在路上时,脚步不禁也放慢了些,手中温桶略晃,口中轻轻吐了口气。
                      心中沉闷之情因这明媚阳光,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中军行辕前,狄风的几名近侍刚从里面出来,正大声说著话,可一见宁墨过来,便都低下头,敛声道:“宁殿中。”
                      虽说宁墨只是赴军中宣谕赐药的太医院御医,可将士们却不敢无礼,都知他殿中监之后担的是什麼身份。
                      宁墨略笑一下,点了点头,“狄将军人在帐中?”
                      几人点点头,帐前守兵也侧身相让,请宁墨入内。
                      他撩袍走过去,口中轻道:“多谢。”便提桶进了帐中。
                      帐中间地上铺著盐硝牛皮,约莫有两张案台那麼大,狄风正伏身於上,手中执笔,飞快地画著什麼。
                      宁墨站在一侧,等了一会儿,见他无意开口,便笑道:“狄将军,在下给你送药来了。”
                      狄风头手中动作停了一下,低声道:“我不需进药。”然后抬头,朝宁墨这边看了一眼,重又盯著眼前未成之图,声音转冰,“宁太医若是无事便少走动些,这营中诸道均是泥泞不堪,万一污了宁太医的素衫白袍,可要如何是好。”
                      宁墨先前带著笑意的嘴角略垂,将手中温桶放下,没有开口。
                      狄风扔了手中的笔,起身,也不看他,直往里面走去,“军心已稳,瘴疫亦平,宁太医打算何时归京?”


                      443楼2014-05-09 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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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黑眸微闪,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求请领军长驻此地的折子,我已著人送去京中了。”
                        宁墨口稍开,眉毛高挑,面上尽是不信之色,“你……”
                        狄风却不再开口,撇过脸,走到帐中牛皮前,慢慢屈膝伏地,拾起先前扔下的笔,重又过了清水蘸墨,一丝不苟地描画起来。
                        地上那展阔牛皮之上,画的正是秦山以西逐州地貌,狄风多日来遣人四下勘访,欲要重绘邰涗疆界。
                        宁墨看著他,怔了许久,才猛然开口道:“她绝无可能会允你之请。”
                        狄风不抬头,又是良久,才低声答道:“她会。”低眼,攥拳,半天才又道:“除了我,眼下再无旁人敢领军留此。我清楚,她亦明白。於国事上,她是明君。”
                        宁墨默然,心中略转,便知他所言何意。
                        此次瘴疫恐摄人心,朝中诸将没有一人肯甘心率军来此地驻防,若非大将重臣,怕是稳不住这十几万大军军心。
                        再,十日前邺齐军於阳州大败南岵齐王,而后寿州又降,本以为贺喜会趁势领军直上,取南岵京北诸州,却不料他按兵不进,留朱雄率十二万大军,总衔所占南岵诸地一切军防事务,自己领三万亲军归京,五日前抵邺齐燕平后,再无动静。
                        贺喜多年来行事从不循例,谁也不知他此举何意;外加中宛援兵已下,四国大军分於南岵三面而驻,战势瞬息万变,若非稳沉名将,怕是应付不了将来急变。
                        种种之事,说来算去,也只有狄风能负此任,领军驻守於秦山以西。
                        宁墨心中既已明了,火气渐渐消了些,只是看著狄风,却不知能开口说什麼。
                        狄风心中对英欢如何,他又怎会不知,只是没想到狄风竟真能尽忠若此,事事以国为先,以她为尊……全然不顾自己将来会面临怎样的苦境。
                        二人皆默,帐中空气似是凝住不动,喘息愈难。
                        各有各的执拗,各有各的自傲,心系於一人,却行背於两端。
                        帐外风起,秋至天渐凉,远处士兵嘈杂喧哗声隐隐传来。
                        宁墨抬脚欲离,可仍是忍不住,对著他低声道:“其实她的心,不在我身上。”
                        狄风攥了攥手中之笔,“我知道。”
                        宁墨眯眼,“那她……”


                        445楼2014-05-09 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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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风用力抿抿唇,眼角略皱,“我全都知道,但我不会对你说。”他抬头,一双眸子黑不见底,“永不会对你说。”
                          …………
                          大历十一年秋,邺齐下寿州,南岵寿州以南、秦山以东诸地尽归邺齐所有;邺齐皇帝划原南岵十二州为邺齐下西道,除大将朱雄权知寿州府事,暂领下西道军防事务,自率军三万归京。
                          十月末,东路军疫平,右骁卫上将军狄风请旨领军常驻秦山西界,上疑而不决;翰林医官兼殿中监宁墨归京,奏言狄风为军中所重,恳上允其请。
                          十一月三日,上命翰林学士拟诏,划秦山以西八州为秦西路,除太府寺少卿高威义秦西路观察使;允狄风所请,著其统领秦西路军防兵务,因其破逐州有功,复其原职,仍领检校靖远大将军衔。
                          十一月十二日,京中使司接邺齐来报,邺齐皇帝遣翰林直学士古钦为使,执书携礼赴邰涗遂阳。
                          十一月二十八日,古钦抵京,上遣使迎劳於候馆;翌日,遣使宣敕赐窄衣一对、金碟躞一、金涂银冠一、靴一两、衣著三百匹、银二百两、鞍辔马一;又次日,奉见於乾元殿,设黄麾仗及宫县大乐。
                          …………
                          乾元殿外朝阳垂辉,深秋静冷,青砖宫阶上漫了一片影。
                          古钦服前一日所赐,由阁门使一路引至殿门外,并侍宴臣僚宰执、枢密使以下诸官祗候。
                          脚下宫砖上,隐现雉翟,暗青色对上眼前明赭殿门,默含苍威。
                          他低头,避开自头顶直洒而落的阳光,捧著书匣的手略挪,掌心汗粒附上匣盖鎏金之纹,心底静不下来。
                          一年半前,九崇殿上的那个人,那番笑,那锋芒毕现的话语,此时仍在脑中,清晰无比。
                          只一念,他便觉局促,手不由将书匣握得更紧。
                          沉沉门栓垂落之音自前方传来,左右两侧祗候朝臣均转向对殿。
                          殿门缓缓而开,古钦抬头欲望,却被殿角琉璃映过来的一抹光刺花了眼。
                          阖眼间,就听见前方宫阶上,蓦地响起一声鞭音,厉声凌空,悠悠尾音久颤不绝,令人耳中微痛。
                          有黄衣舍人趋步而来,对著众朝臣略略行了个礼,朗声道:“御驾已至,殿中诸司排当有备,诸位大人请入殿。”
                          待宰执先行,他又转身,走至古钦身旁,合袖一揖,“古大人,随我来罢。”
                          古钦点头,牢牢捧住书匣,随那舍人走上殿去。
                          殿前宫阶,不高不低,可这一步步踏上去,心却愈来愈紧,只觉手中书匣沉重不堪,几要捧跌。
                          殿廊明亮,诸臣已列两侧,待他入殿之时,宫县嘉乐骤起,响彻殿间。
                          殿上高座泛光耀目,座上之人一袭朱衣,压著身下明黄之色,比那金茫更是气势夺人。
                          他站定,不敢抬眼,手将书匣捧至与额齐高,拜下去,开口时声音略颤:“邺齐使古某拜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福。”
                          耳边只是静,隔了良久,才听得那上方淡淡透下来一声“嗯”,声音且轻且飘,令他恍惚了一瞬。
                          殿侧,内侍都知走来,双手伸过来,恭谨地接过那书匣,而后小步而上,呈至御前。
                          他手中一空,这才垂臂,屈了屈指节,吸一口气,抬头朝上望去。
                          朱红绣缎长褙子衣,其上却无华彩;头上未著冠,发间只一根白玉龙簪,莹莹发亮,绞著那明黑乌丝,艳中显刚。
                          英欢看了眼捧匣内侍,却是不接那书匣,只是望著古钦,隔了半晌,忽而启唇轻笑,道:“跪进书匣之礼,你是不知,还是不愿?”
                          古钦握拳,脸色发白,一闭眼,屈膝跪了下去,重重叩在殿上,“陛下。”
                          左右臣子闻声皆跪,伏地一片,“陛下圣躬万福!”
                          英欢抬手接过书匣,待身侧小内监上前来拆,眼望座下,“都平身罢。”
                          紫袍玉带如潮涌,宫乐再起。


                          446楼2014-05-09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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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有何人能知她的苦?惟有一人,可那人更让她痛!
                            廖峻及其它二位宰执政事阅毕国书,均是皱眉,再呈归於御前,“陛下……”却实在不知能说什麼。
                            殿上人人皆惊,谁能定得下心思来想此事?!
                            古钦收回目光,抬眼去看英欢,辨不出她面上神色究竟如何,便道:“为彰两国盟好,还望陛下允之。”
                            英欢下巴微扬,脸色苍白,红唇一点惊目,不肯开口。
                            古钦朝殿侧走两步,从天武官奉至殿上诸礼中取出一样来。
                            那方盒於众多物什间格外出众,黑漆木外裹著?金挑丝番缎,素底红案,花贵牡丹,朱色似血。
                            他交给内侍都知,抬头对英欢道:“此一物,是我上亲为陛下准备的。”
                            内侍都知捧盒一路呈上,英欢垂眼,伸手接过,冰凉缎面划过掌间,竟带起一阵战栗,令她心慌。
                            挑开盒口封带,揭开盒盖,一眼看去,手不禁一抖。
                            方盒在她掌间,越来越烫,盒面之案似血,盒内之物带血,她的脸,也似要溢出血来。
                            那一铺锦单,方方整整地叠於盒间,其上沾了血,干涸之色暗泽无光,却刺得她眼痛。
                            痛,痛,痛。
                            那一夜的痛,后来的痛,此时的痛,一波缠著一波,瞬间裹身,逼得她几近窒息。
                            他竟拿此物来辱她……
                            眼角渐湿,心中再作不得思量,她手腕一软,那方盒便落於御案之上。
                            英欢侧过头,对内侍道:“备墨。”
                            朱墨并笔依言呈上,眼前一片红。
                            她重又展开国书,拾笔蘸墨,腕飞挥就,四个朱色大字成於最后一折纸上,压著那些细密小纂,罩著那方玺印。
                            如血触墨,朱乌相染,辨不出彼此。
                            她将那书匣合好,推至案边,声音甚哑,对古钦开口道:“朕允了。”


                            448楼2014-05-09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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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5 19: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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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暮天寒。
                              燕平皇城宫内,初雪未销,皑皑之色望之不尽,百花已绝,惟有寒松挺秀。
                              嘉宁殿东暖阁中存了丝丝热意,四座三足青铜鎏金熏笼置於殿角,热气沾著香风,於殿中轻荡。
                              御案上黑木描金书匣已开,匣中之书平摊於案上,折中带褶,细密小纂满满於上,只是一眼望去,除却最后一纸上那四个朱色大字,再也看不见旁的。
                              笔力之重,像要戳穿纸背。
                              深红色的四个字,尽显飞扬跋扈之势,似冬雪中渐渐漫开的一滩血,含著奇冷之意,极痛之感,缓缓染至心间。
                              贺喜身*座背,眼望那纸,伸手抚上去,指尖轻摩,将那四个字一个个地按压过来,反反复复,几要将纸磨破。
                              锦绫袖口满是暖意,掌间却是冰凉。
                              他阖眸,脸上稜角愈显锋利,面色黑沉,终是住了手,合掌於案上,再也不动。
                              他遣使至邰涗,呈国书於她御前,可她却纵笔其上,朱涂书中之言,又将这书匣送还与他。
                              逆胆泼天,无礼至极,当世罕见。
                              可这天下除却她,也再无人敢这般对他。
                              案侧一角,青花龙凤纹稜口洗中清波涤荡,乌墨之迹仍在,一丝一丝浸入水中,衬得那折上朱字更是刺目。
                              ——喜之不尽。
                              她允邺齐之请,她道,喜之不尽。
                              可他心中为何如被薄刃凌削一般,片片透血!
                              就这四个字,便是她要同他说的话。
                              他抬眼,再看一回,只觉那字色愈显赤深,眼角不由略微抽搐,指骨似要攥裂。
                              从不知世上竟有人敢写这字呈至他眼前;亦不知这简单一字,其后能藏著如许多的深意。
                              喜之不尽,喜之不尽……
                              朱字望在眼里,转瞬便成簇火,将他一双褐眸烧得通红。
                              他一把扬掌,将那龙凤稜口洗打下案去,御品珍瓷扑地而碎,十二条五爪傲龙身形俱裂。
                              水墨漫地而淌,被殿槛所阻,又向两侧流去,渗进澄金砖缝中,慢慢没了痕迹。
                              殿外舍人闻音而入,恰见贺喜怒不能禁之势,忙噤声,半晌才道:“门下侍郎宋大人在外已候多时……”


                              449楼2014-05-09 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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