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远在大洋彼岸的帝国大厦顶层，也为着同一个因由爆发一场激烈的争执。
“你居然暗地里支持阴阳教开发人体基因技术，还复制了……”椭圆形的首相办公室中，一袭黑色军服的少女撑按住办公桌，姣好苍白的面孔上写满怒意，“如果不是这次劫持机甲凤凰事败，你还想瞒我多久！”
“我就是知道你不会同意此事，才没告诉你。”她怒吼了半天，青羽只是一言不发，等她说累了，才抬起头，平静地道，“情非得已，主人不会怪我的。”
“情非得已？！”安娜怒极反笑，“你资助阴阳教研发人体基因技术，还把主人的基因片段交给他们，研制出复制体，令主人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还敢说情非得已！”
“安娜，你别忘了，劫持机甲凤凰的计划，你也是投赞同票的。”青羽揉一揉额角，稚气未脱的俊秀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疲倦，“机甲凤凰是主人的专属座驾，没有主人的基因序列码，根本无法开启——如果不能启动机甲，就算拿到凤凰，也只是死物一件，不可能实施下一步计划。”
“计划？”安娜重复了一遍，眼神愤怒中带着失望，“在你心目中，‘计划’的成功比主人还重要吗？你把基因片段交给阴阳教，还任由联盟军和水月闻音那个疯子肆意凌虐和主人有着相同基因的复制体——你置帝国声誉于何地？又置主人于何地？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主人的感受！”
“我为什么要考虑她的感受！”青羽忽然抬头，语调尖利，隐隐透出冷嘲，“是她先抛弃我们的！她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心上，根本不在乎帝国，我又何必考虑这么多！”
“你！”安娜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脸色登时变得极难看。
“我有说错吗？”青羽看着她，目光亮如妖鬼，“当年……明明是她抛弃了我们所有人！”
他靠入皮椅中，仰天看着波西米亚水晶吊灯，疲倦下隐藏着极深的悲伤：“当年……哪怕帝国军处于下风，可要接应她撤回北美还是能做到的。就算帝国军做不到，以你我还有阿烈、凛傲四人联手，说什么都能保她周全——可是她……她却坚决驳回北美驻军驰援的请求，还在帝都城破时发动咒印，让我陷入昏迷，无法回援，连凛傲和阿烈也下落不明……”
安娜神色微黯：这一段百年前的隐秘，也是她心头最痛处。
“自从殷文叛逃后，她根本就放弃了抵抗，任由联盟军步步进逼……我能猜到她的心思——她是后悔了，想要败在殷文手上，想要成就他‘军神’之名，顺便替自己赎罪！”青羽咬牙狞笑，眼角却有泪光闪动，“可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们要怎么办！我们所有人：你、我、凛傲、阿烈，都跟她签订过血之契约，早已经把灵魂交到她手上——可她一句话，就要斩断这份关联，她到底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
安娜沉默不语，眼中的怒火早已散去，怔怔看着理石桌面上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她先抛弃我们的，我为什么要顾忌她的感受？”青羽一拂袍袖，衣角不着痕迹地自眼角擦过，拭去那一丝堪堪滑落的泪光，“我就是不让她心安！就是不让她恕罪！既然她想把殷文摆上神坛，那我就做定刑天共工，大不了拖他一起下十八层地狱！”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冰冷，一字一顿，俊秀小脸上露出狰狞冷戾的神态，偏又带着孩子气的任性。
安娜微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青羽不赞同蔷薇公爵近乎自弃的做法，也为此耿耿于怀了整整百年，可嘴上再如何狠绝，以九尾一族高傲的性子，若是真的恨到极致，大可一走了之，何必留在人间界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耗损修行，殚精竭虑地守护着帝国的半壁江山？
说到底，只是太过在意，才无法接受被“抛弃”的结局。
她不易察觉地摇摇头，从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到青羽面前：“待会儿要和博尔吉亚副议长见面，如果让那些议员看到这副样子，恐怕要大跌眼镜，你这个帝国首相也再无威信可言了。”
青羽也不客气，接过手帕用力擦了擦脸，含糊嘟哝道：“让他们看到也没什么……前头那么多例子，我谅他们也不敢有异心！”
安娜微蹙细眉，想起帝国军退据北美的百年间，因着帝国元首之位空悬，也曾有出身世阀的国会议员心存觊觎，蠢蠢欲动，却都被执掌三军的帝国首相以雷霆手段打压下去。几个闹得太过的家族，甚至被诛族灭门，财产全部清算，盘踞几代的经营就此被连根拔起！
这番手段虽然过于狠辣，但至此之后，国会之中再无人敢心存不轨。
“这些年，国会的确安分了不少，之前处置那几个家族虽然太过狠辣，可还是有效用的。”她犹豫着说，“乱世用重典，有些杀戮在所难免——不过现在帝国的局面已经好了很多，内政稳定，经济军事也发展上来，没必要再那么不留余地，不然只会寒了人心。”
青羽从丝帕中抬起头，似笑非笑地一挑眉：“要不是亲耳听见，恐怕连我也不敢相信，蔷薇公爵的心腹亲卫，机甲朱雀的驾驶者安娜小姐竟是如此心慈手软……有时候我真觉得，虽然是吸血鬼，你倒比联盟议会那帮混蛋更像人类。”
“别把我和那帮家伙相提并论！”安娜骤然打断他，眼底流露出嗜血的冷意，“那些人欠主人的债，总有一天我会讨回来！”
青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杀意，随即恍若无事地叠好丝帕，收入袖中：“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不必了。”安娜揉揉鼻子，“我有很多，这条送你吧，免得你哪天再发神经，找不到手绢用。”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重新转回正题：“可是这次……机甲凤凰被殷文夺回，连复制体……”提起这三个字，她皱了皱眉，还是有些不适应，“复制体APTX4969都落入联盟军手中，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
“机甲凤凰虽然再度失去，可也并不是全无所获。”青羽曼声道，手指轻振，掌心已多了一只合金手环，在水晶吊灯的照射下发出银白色的坚冷光泽——如果青洛在场，就能辨认出，这只合金手环与当日实验室中，试验体APTX4969手上所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离我和博尔吉亚副议长约定的会面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想是时候讨论一下‘下一步’怎么办了。”青羽微微冷笑，“安娜，麻烦通知军部，请青洛上将和‘第一骑士’俾斯麦将军召开紧急会议。”

*****
“你是说……帝国军勾结阴阳教，用皓夜的基因片段培育出复制体，试图开启机甲凤凰？”
雪涯捏紧手指，目光是从所未见的冰冷严峻：“而这具复制体，现在已落入联盟军部手中？”
“是的。”凌昊天毕恭毕敬地回答，“虽然军部没有明言，但帝国军想用复制体开启机甲凤凰，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林师妹的基因片段——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具复制体现在已被送入军部作进一步研究。而且我听说，已经有人向元帅建议……进行活体解剖。”
“你说什么！”那一刻，向来温和的当代剑圣眼神凝聚，冷如刀锋，哪怕凌昊天低垂下眼，依然感受到如冰刃裂体一般的森然寒意。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即便同门师妹已然身故，可在师傅心目中仍然有着不可替代的分量，甚至对一个有着相同基因的傀儡空壳也眷顾如斯。
“师傅不必太过担心。”他平缓道，“当初虽然是殷文亲手击落机甲凤凰，可百年来我冷眼旁观，他对林师妹的情谊并不比任何人少，就算只是一个没有思维的复制体，他也不会允许那些人伤‘她’毫发的。”
雪涯眼瞳中的冷意渐渐缓和，凝定成一个无奈而感慨的哀凉表情，摇了摇头：“人去才知情深，不过是伤人自苦……何必！”
“可惜很多时候，人总是在失去后才会懂得珍惜……”凌昊天悠悠一叹，目光略略失神，竟是真真切切的感喟，并无讽意。
雪涯敏锐地扫了他一眼：“你这话，似乎不单单指殷文，更是另有所指。”
凌昊天悚然惊醒，低垂下头：“弟子只是随便说说，师傅不必放在心上。”
“是吗？”雪涯淡淡地说，倒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转了话锋，“阴阳教的人体基因技术堪称独步，如今联盟议会从帝国军手中得到复制体，应该如获至宝吧？没有步帝国军和阴阳教的后尘，继续复制人体的研究，尝试启动机甲凤凰吗？”
他远离权力中心，仅凭猜测就能一语中的，凌昊天不由心生敬畏，不敢再兜圈子：“联盟议会的确有这个意思，只是复制体在军部研究室手中，军部上下铁板一块，议会的人根本渗透不进去。何况阴阳教的人体基因技术远胜联盟，最后功败垂成，可见光有基因片段不足以启动凤凰，还需要与之相匹配的精神阈值——复制体没有思维，即便依靠科技手段激活精神阈值，也不可能达到与本体相同的高度。”
他顿了顿，忽然勾动嘴角，泛起一丝微妙笑意：“再者，以我对殷文的了解，面对和林师妹一模一样的脸孔，再加上百年前的往事，他未必狠得下心把复制体交给那些冷冰冰的合金仪器摆布。”
“这样……最好。”雪涯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谈话进行到这里，突然僵持住。凌昊天深深叹了口气，知道与恩师嫌隙已深，留下一句“日后再来拜见”，就匆匆离去，差点忘了叫上早已昏昏欲睡的飞廉少将。
当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酒吧，高舒羽才从酒柜后的暗影中走出，清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雪涯前辈……”
当代剑圣翻起手掌，掌心向外，作出一个“阻止”的手势，忽然淡淡扬声：“两位，酒吧马上要打烊了，你们也偷听够了吧？”
高舒羽悚然一惊，未及发问，靠近侧门的暗影角落里传出窸窣的响动，过了几秒种，两个黑影期期艾艾地蹭了出来，面孔在料丝宫灯的映照下逐渐清晰，是一对穿着联盟军服的年轻男女。
高舒羽惊疑不定的目光掠过他们两人，最终落定在年轻女性的面上，拧起眉头：“你不是……那次和殷文一起出现的女孩？我记得，你好像是新进的元帅亲卫？”
“是……”卓洛娆埋着头，不敢去看两位酒吧老板的表情——身为军部军官，跟踪上司在前，窥探私隐在后，还擅自闯入他人私宅，最丢脸的是……居然被发现了！
这让他们两个接受过军校专业摸哨训练的尖子学员情何以堪啊！
TBC

@可代 @深冬の寒 @黑色洛罗4 @三角函数的最值 @藤雪枫 @旧人不覆lc @夜banqiu @紫罗香 @胧月无瑕 @灵溪无弦

雪涯颔首应允，待他离开后，悠悠转过目光，含笑看过两个年轻的“不速之客”：“来者皆是客，既然有缘相见，坐下来喝两杯吧。”
卓洛娆和列奥尼德对视一眼，凭借军人本能从这位淡淡微笑着的“长辈”身上感到某种危险，可那样温和的目光中有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让他们无法抗拒，只能乖乖地在吧台前坐下。列奥尼德奥格列尼他离开后，悠悠转身，，点了点头：“那么麻烦您了，
不管怎么样，只要对方不继续追究他们偷溜进酒吧，还躲在角落里窥探别人私隐的过处就好——如果事情闹大，传到元帅耳中，就算她是女性，恐怕也得像前辈们一样，用脚步去丈量后操场的周长了。
雪涯浑未在意这两个小鬼脑袋里转的念头，从酒柜的木格中取出一个橡木软塞封口的琉璃樽，启封后斟入两支白琉璃倒金钟酒杯中，推近他们面前：“这是新酿出来的梅子酒，你们来得正巧，尝尝看味道如何。”
作为训练有素的军校生，两人本能觉得，最好不要接受一个敌友莫分的人递过来的饮料。可被那一道温润如月华凝聚的目光盯住，这个“不”字实在很难说出口，加上还有把柄攥在人家手里，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咬牙喝了一口成分不明的据说是“梅子酒”的饮料。
入口的瞬间，甚至辨不分明味道：无数活跃的因子在舌尖跳跃，似一只轻佻的芭蕾，酸的、甜的，微醺而醇厚，又带着些微辣意。当这些全都沉淀下去，从咽喉深处泛起一丝甘美，氤氲着沁入颅腔，视网膜打上一层温柔而绵厚的毛边。
这是即便连身为女性的卓洛娆都沉迷不已的琼浆，过了片刻，感觉身体无甚异样，不必雪涯多劝，两人忍不住捧起杯子连连啜饮，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雪涯微微笑着，待得两人饮完一杯，意犹未尽地看向琉璃酒樽，适时开口：“好了，这酒味道虽好，后劲却不小——要是再喝一杯，你们今天也不必回去，直接睡在这里好了。”
卓洛娆吐吐舌头，再贪口腹之欲，还是乖乖放下酒杯，抬起一张小脸：“前辈，您和殷文元帅很熟吗？”
她其实并不清楚“当代剑圣”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联盟建国后，着力恢复经济，发展军事，前联盟时代的野史传闻少有人提及，卓洛娆身为军校学员，更没时间在这些古籍传奇方面下功夫，对战国鬼谷尚有耳闻，至于剑圣一门……那基本是听都没听过了。
刚才听高舒羽称眼前之人为“前辈”，加上凌昊天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卓洛娆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跟着叫“前辈”比较保险。
“殷文吗？”在提及这位联盟军神时，雪涯全无敬畏，平淡如唤出寻常晚辈的名字——事实上，无论年纪抑或辈分，殷文也的的确确是他的晚辈。
“并不很熟，只是见过几面。”他微笑着说，细致而温和，“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是他让你们来找我们的？”
“不不，元帅不知道我们今晚溜出来，是我刚才看到凌议员，觉得好奇才偷偷跟进来的。”卓洛娆连连摆手，讪讪笑道，“他好像跟您很熟的样子……”
“你们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不是应该听到全部对话吗？”雪涯不动声色，“你没听到他叫我‘师傅’？”
“听、听到了……”被他一语戳破，卓洛娆有些尴尬，揉了揉鼻子，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列奥尼德咳嗽两声，这种时候终于发挥了男士应有的作用，适时插入解围：“您是……凌议员的师傅？怎么之前都没听人提起过？”

在前联盟时代，凌氏是全球数一数二的超级财团。联盟建国后，虽然受三战影响，各国经济一落千丈，但凌氏作为积累几代的名阀，在商政两界还是有着相当的影响力，怎么会从没人提及新一任凌氏家主的师承？
“没人提起？”雪涯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准确说，应该是没人敢再提起——毕竟，各国政府军联手，却被一个女子打得如丧家之狗一般四处逃窜，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迹。”
什、什么？
卓洛娆和列奥尼德四双眼睛瞬间瞪圆，联想起那对师徒的对话，隐隐猜到几分：“您、您说的是……那位蔷薇公爵？”
“蔷薇公爵？”似乎对这个记载在联盟军史上的名号并不十分习惯，雪涯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苦笑着摇摇头，“蔷薇公爵……是啊，我都忘了——当年，还是我一力促成她和博尔吉亚公爵之间的认养手续……”
最初的打算，是想让初出师门的小弟子借助贵族头衔立稳根基，方便接手剑圣一门的暗桩势力，不必受凌氏掣肘，没想到最终竟是如斯惨烈的结局：早知如此，当年宁可留她在清凉台上一世，也许反而更好——
只可惜，人生从没有“早知如此”四个字！
“蔷薇公爵……无论是你们，或者帝国军，都用这个贵族头衔称呼她，时隔百年，大概已经没几个人记得她最初的名字了……”雪涯晃动琉璃酒杯，任由琥珀一样的液体轻漾杯壁，折射出七彩炫光，“‘皓月当此夜’……本意是望她即便身处黑暗，也不放弃希望，就如漫漫长夜，依然有月光照亮万物——到最后，却更像是一个讽刺。”
梅子酒的效力逐渐发作，卓洛娆只觉得视野里蒙上一层雾气，看什么都泛着重影，只能勉强撑起神智：“可、可是……这位蔷薇公爵，和凌议员有什么关系呢？”
雪涯闭上眼，嘴角绷成一段森冷直线：“蔷薇公爵，联盟军史上出了名的暴君，他如今已是联盟议员，当然不会和她有任何关联——时至今日，除了亲身经历者，大概不会再有人知道，百年前，这两人曾经师出同门，是同门师兄妹！”
什么？！卓洛娆和列奥尼德同时抬头，已经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凌议员和蔷薇公爵曾是同门师兄妹？尼玛今天收获的信息量真是一个比一个震撼，一个比一个更具冲击力！
“百年前，皓夜……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蔷薇公爵，离开剑圣一门，成为凌氏财团的座上客卿，”雪涯深深喟叹，“那时候，昊天对她也极为照顾，颇有兄长风范，皓夜几次三番逆他心意，他也没多追究，甚至让我一度以为，剑圣一门纵横相争的宿命可以就此终结……如今看来，不知是我太过天真，还是他心思太深，太会掩饰。”
他一字一字道来，声线舒缓悠长，合着梅子酒甘馥微醺的效力，像羽毛一样轻柔撩拨着脑中那根神经，眼皮不由越来越沉。只听咕咚一声，列奥尼德向前栽倒在吧台上，鼾声沉沉，已经醉倒睡去。
按说这是极不正常的。列奥尼德出身军人世家，又在军校数年，甚至接受过专门的抗药性训练，一般致人昏迷的药物都不能生效，怎么会只喝了一杯梅子酒就醉倒？
但卓洛娆现在已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么多，眼皮重如泰山，却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神智，问出那个令她疑惑多时的问题：“那……殷文元帅，和蔷薇公爵，到底是什么关系？”
TBC

@可代 @深冬の寒 @黑色洛罗4 @三角函数的最值 @藤雪枫 @旧人不覆lc @夜banqiu @紫罗香 @胧月无瑕 @灵溪无弦

雪涯目光暗沉，由她这番话回想起百多年前的往事——那时的蔷薇公爵还没有历劫归来后的冷戾煞气，总喜欢黏在殷文身边，似一只蹭着主人的温顺小猫，娇慵而任性地讨要食物。哪怕日后她魔性渐重，创建帝国军，甚至悍然发动三战，在面对那个男人时，依然竭力退让，不愿令他失望。
“殷文……”他只说出这两个字，就突然顿住——身为长辈，这样曝露晚辈的私隐往事并不合适，但考虑到梅子酒中下了小小的符印，足以让这两个军校菜鸟在一觉醒来后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他还是慢慢说出口，“如果殷文没有叛出帝国军，如果皓夜没有发动三战，他们两个现在，也许已经顺利成婚……”
话音未落，卓洛娆再也支持不住，脑袋重重砸在手臂上，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自己之前的猜测并没有错，以及，艾琳娜校长的心愿恐怕永远不能实现了……
*****
昏沉厚重的黑暗中，没有光，没有风，仿佛天地初开前的混沌，又似万物毁灭后的死寂。
身体好像坠入一个万仞深渊，不断下沉、下沉，无底无尽，无休无止……心头一片空虚茫然，森然凉意随着心脏每一次搏动挤压入血管，每一寸血肉都冷如寒石，仿佛灵魂和生命力一丝丝抽离肉体，神识即将散去。
绵延不绝的黑暗深处忽然泛起一缕白光，柔和微弱，却坚定执着地撕裂黑沉，如无数流萤穿梭不定，又如薄薄的雾气流转不定，凝聚在一起，轮廓眉目逐渐清晰，竟然是一个人形——
“你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是……谁？！
“你是我选定之人，没有比你再合适的人选了。”那道淡淡柔光氤氲流动，人形越来越清晰，仿佛是一个女子，五官深邃而圣洁，语调曼妙而威严，仿佛云梦绝巅的万年冰雪。
卓洛娆用力挣扎着，好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又好像被封在不断下坠的肉体中，听到那具身体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女子幽幽一叹，仿佛自天地尽头传来端华妙音，一折一转俱扣动心弦：“万世之后的今日，大概不会再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伏羲书文字，神农尝百草，至于捏黄泥以造人，熔彩石以补天，恐怕只被当做荒谬虚言，无稽神话吧？”
卓洛娆觉得自己想笑，或者说，是封存住意识的身体主人腾起一股想笑的冲动：“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是女娲吧？”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但你是我选定之人，我将赐给你神之血裔——以此为载体，你将获得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
“人类延续万世，代代争杀，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再也不能站起……我失望，愤怒，最终绝望，因为最初的起源，是我将人类创造出来的，他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孩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要互相残杀？”
“我从没见世间万物如此愤怒过：花草树木，天风地海，全都在发出愤怒的控诉！人类是大自然创造出的，为什么要背叛自然，忘恩负义地伤害创造出他们的母亲？”
“可再如何愤怒，再如何绝望，我还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曾经有人对我说，人类是我的孩子，难道做母亲的多给孩子一次怕吃亏吗？我当时回答，如果失望的次数多了，你也会做与我同样的决定——但其实，自己的孩子，再如何失望，终究下不了杀手。”
“哪怕他们曾为了自救，试图击溃我的元神，我还是选择了原谅……”

卓洛娆感到身体里的冷笑之意如潮水般褪去，逐渐升腾起一股不可言状的悯然与哀凉：“她”不知道这道女音是不是传说中的创世神只，抑或阴阳教的月神祭司所布置的陷阱，但从她话中语气听来，身为母亲，却被自己的孩子亲手所杀，这该是怎样的悲痛与绝望？
可她还是选择了原谅……因为那是她的孩子，身为母亲，哪怕再如何失望，也无法不爱自己的孩子。
“可他们的所为：残杀同族、破坏自然、戕害生灵，视万物如草芥……已经到了我无法容忍的地步！”女音陡然一转，端肃清圣，仿佛真正是九天之上的云端的神只，却又透着深彻入骨的悲哀，“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这是他们的机会，也是你的机会：我将赐给你神之血裔，可承载无以比拟的力量——究竟是创世，抑或灭世，全凭你本心抉择，一念之差，就是云泥之别。”
“但是记住，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做错选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
“哪怕再如何罪孽深重，那些也是你的同胞，你们流着相同的血脉，命途相连，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别忘了你的出身为何，也别忘了你的师门训诫——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浮凸在虚空中人影微微一颤，白光遽然打碎，重新化为万千流萤，在空茫虚无的黑暗中盘旋三匝，好像清风拂面，呼啸而去——无声无息间，一点湿润滴入眉心，继而化作一丝刃尖，深深钻入血肉，甚至刺破额骨，几乎要将颅顶生生剜开！
“痛……痛！”她听到那个“身体”惨声厉呼，那丝刃尖好像化为无数利刃裂体而下，切断肌理筋络，剔除血肉骨骼，浑身千万个毛孔无不沁出汗意，却无法阻断那种无隙不入的苦痛。
“去吧，我的血裔……回到人世，去完成你的试炼，亦是我对人类的考验，是‘人’的最后一次机会。”
“但愿你们……能把握住最后的机会。”
*****
最后的机会……什么最后的机会？！你把话说清楚！
卓洛娆霍地坐起身，捋一把糊在前额上的鬓发，发觉出了一身冷汗，连里衣都沾湿了。
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脑子里好像有根筋抽绞着痛，她忍不住用手捂住额头，发出低低的呻吟：“我的头……怎么这么痛啊！”
“你还说呢，亏得泰渊昨天好心跟你换班，结果你和弗拉索夫家的小鬼跑出去喝酒，还醉倒在人家酒吧里，简直丢尽了军部的脸！”奥格斯汀凉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在人家酒吧老板心肠不错，还通知军部把你们接回去，万一存了歹意，你们两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卓洛娆陡然一声尖叫，分贝之高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这可是女孩子的闺房，你怎么连门都不敲就进来了！”

“什么女孩子的闺房，这里是军部值班室！”奥格斯汀揉一揉被她高分贝嗓门震得隐隐作痛的耳朵，恨恨道，“昨晚是我在军部轮值，三更半夜去接两个醉鬼，偏偏你们又喝得人事不知——那个小鬼直接送回弗尔索夫府邸，至于你，就只能在值班室里将就一下了。”
卓洛娆迅速打量了自己一圈，发现穿得还是昨晚那身衣服，就是揉的有些皱巴，微微松了口气。念头一转，又提起心脏：“那个……元帅他，知道昨晚的事吗？”
奥格斯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军部上下俱是元帅心腹，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元帅的耳目，何况昨晚那么大的动静？”
哗啦啦一个天雷劈下，卓洛娆顿时僵住了，半晌，摆出个哭丧表情：“完了完了，这回全完了……”
她入军部的时间不算短，对元帅的脾性也了解几分：殷文自律极严，平时滴酒不沾，如果被他知道自己换班偷溜出去，还醉倒在酒吧里这样放浪形骸，不知会有怎样的发作——最低限度，用脚步丈量操场是少不了了。
奥格斯汀欣赏了一会儿她郁闷的表情，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行了行了，我像那么没义气的吗？放心吧，元帅不知道你们昨晚出的洋相。”
ThankGod！卓洛娆长出一口气，身体瞬间松懈。想了想，换上一副凶巴巴的嘴脸：“好啊，你刚才故意戏弄我！”
“我是提醒你，这种事不能再有下一次！”奥格斯汀收敛起笑意，神色郑重：“哪怕元帅不怪罪，你也要记得你的身份：你不是普通的军校学员，你是元帅的亲信侍卫，如果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是被议会拿住痛脚说事，你不仅是置自身于险地，更是让军部陷入两难境地！”
“我知道啦……”想到昨晚，卓洛娆也不觉出了身冷汗，深深觉得自己太过鲁莽轻率，音调也低了几分，“是我的错，我太草率了，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不过我有重要发现！”
她眼睛发亮，刚要说出自己的重大发现，忽然愣住了：昨晚……昨晚在酒吧发生的一切，她居然完全不记得，只留有模模糊糊的印象，仿佛得悉什么极为重大的机密！
可是……到底是什么机密？她努力回想，奈何越想记起，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反而牵扯起宿醉的头痛，额角重新沁出冷汗。
“好了好了，你也不用有‘发现’，赶紧把这杯热茶喝了，然后去淋浴间冲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元帅可是马上要到军部了。”奥格斯汀把茶杯递到她面前，“你知道，元帅平时对我们虽然包容，可要被他知道你和弗尔索夫家的那小子闹出这么荒唐的事，那就难说了。”
什么叫我和弗尔索夫家那小子闹出的荒唐事？！卓洛娆很想反驳，可想想这次错在自己，而对方又帮了这么大一个忙，于情于理都不好在这种小细节上继续争执，只能闷闷接过热茶，埋头喝了一大口，小脸顿时皱成苦瓜：“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是苦丁茶，不够苦怎么能醒酒？”奥格斯汀拧开房门，挥了挥手，“上次南中华行省的灵均少将来首都述职时送给元帅的，因为没超过三千联盟币，元帅就留下了——这还是第一次开封，便宜你了！”
“这家伙……”卓洛娆恨恨咬紧牙，手里的被子揉成一团，忽然泄了气，闷闷不乐地捧着脑袋：“奇怪，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实在想不起来，她摇摇头，起身下床，脑子里突然闪过昏睡时的梦境，不觉又发起呆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两次的梦境和百年前那段尘封住的过往有关，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被自己梦到？难道自己和百年前那段恩怨有所关联？
一念及此，她打了个寒噤，本已干透的冷汗重新渗出，再度浸湿里衣。
TBC

@可代 @深冬の寒 @黑色洛罗4 @三角函数的最值 @藤雪枫 @旧人不覆lc @夜banqiu @紫罗香 @胧月无瑕 @灵溪无弦

好久不抢阿溪的沙发了！

“林皓夜……”殷文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漠然问道，“你的赌注是什么？”
这句话让我觉得感觉对了！阿溪，海洋般的机甲描写之中，终于让林皓夜展露头角了，这句话让我激动了（真的好奇怪）。

这几日中，军部上下都察觉到元帅的变化，不止对部下包容了许多，连那张常年散发“生人勿近”气息的俊颜上都多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斯特把这番变化看在眼里，虽然心存担忧，无奈不日将返回澳洲行省，何况知道说了也没用，只能叮嘱艾琳娜少将定时给“复制体”做详细检查，又把元帅亲卫队里外嘱咐了一遍，才不放心地登上回澳洲行省的飞艇。
并不是不知道部下的担忧，但在殷文而言，许多事都无法由他控制——比如这一日，送走李斯特中将后，他回到官邸批阅文件，偶尔抬头的间隙，看到那个静坐在窗台下的女子，阳光从背后打入，为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朦朦胧胧的金边。
哪怕知道她没有思维意识，亦不能对外界做出反应，他依然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淡淡微笑，坚冷如铁的心脏在一瞬间变得柔软。
下意识地，他已起身走过去，轻柔抚摩那头玄缎一样的乌发：“口渴不渴？想不想喝水？”
傀儡沉默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安静乖顺如一羽驯服的白鸽。
明知“她”不会回答，殷文还是忍不住重复这样单方面的“对话”，或许是深心底仍抱着一丝期待，希望那一日所见到的、以电磁波形式存在的记忆片段是真实，眼前的“复制体”是真正的的蔷薇公爵，只是因着某些缘故失去意识思维，迟早有一日会历劫归来。
即便明知这样的希望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我安慰，他仍然宁愿抱着这样的期待继续等下去。
“总觉得比起百年前，你好像瘦了很多……”他喃喃道，回忆着百年前那个女子叱咤三军的清飒身姿，怜惜揉摁着“她”苍白的面颊，“一直把你关在屋里，对身体并不好，今日阳光不错，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他握住她摁在膝上的手，苍白纤瘦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单薄如一片即将凋零的蔷薇花瓣。他牵着她走出门去，彼此身影无限贴近，亲密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如果被人目睹冷面刚硬的联盟统帅还有如斯一面，不单会令军部上下惊破眼镜，更羡煞一干出身名阀的联盟贵女。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元帅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卓洛娆和泰渊站在远处的树荫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联盟军神牵着复制体在草坪上散步，嘴里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这、这……我没看错吧？我的眼睛没问题吧？”
“没有。”泰渊站在她身旁，神色有些复杂：他是陪着殷文一路走过来的心腹，百年前也曾眼见元帅和那个女子相处——彼时殷文寡淡少言，情绪不形于色，那个女子总是想方设法讨他欢心，花样千奇百怪，层出不穷，连他这个旁观者都叹为观止。
至于元帅，虽然面上无甚情绪波动，可以他对殷文多年了解，还是能感觉到他很是受用，甚至心情愉快的。
想到这里，他眼神微黯，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有谁会想到，这一对男女日后的结局竟是这般惨烈？

表示一直在纠结这篇文到底叫什么名字好：蔷薇皇冠？蔷薇利刃？凡尔赛蔷薇？好吧不管怎么样，凡尔赛宫总算是正式出场了…………
@可代 @深冬の寒 @黑色洛罗4 @三角函数的最值 @藤雪枫 @旧人不覆lc @夜banqiu @紫罗香 @胧月无瑕 @灵溪无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