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从那时回了原平我心里最担心的就是我娘的眼睛！
每天每天打电话，安顿她下沿台小心些，灌水的时候让我爸灌，晚上早些做饭院儿黑了端上饭走路越看不见……
一旦星期天娃娃们报的班学完了我就回家，把娘的营生都替她做了，把院儿所有能看见的障碍物都清理光，把能想到的碰头的烂柱子破钉子都细细地挪开拔掉……

然后就我忍着耐心又给我哥打电话，说咱娘的眼可是越来越不行了得带上看看……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哥给顶了回来！然后就是一百个不相信的让娘吃着我哥拿回来的维脑路通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不管我相不相信，我娘是十万个相信地兴奋地和人们说，俺儿给我拿回药来了，吃上几个疗程就快看见呀……
再后来我劳心地甚也做不成一打电话问娘的眼睛，娘就不耐烦地说：你管你哇，你不要再劳心我的眼了，我有你哥拿回来的药了，你哥说吃上肯定顶事了……

第二年的秋天，情况更糟。
依然是放了八天的长假，依然是在校门口就大包小包地把俩孩子接上骑上电动车回家。
这回老公没顾上回来，而我哥估计原来就没准备回来。
我娘的眼是越来越不好了，全家七老八小的就凑乎下我和我爸两个硬劳力，天天到地儿下玉茭，记得月月还数着下了四十多个玉茭棒棒，亮亮还起哄着装了半编织袋……

依然最愁的是装车，我爸老了抱上一编织袋玉茭棒棒就会跌倒在了地里好几回，后来又是一低头就头晕，最后我就死活不让我爸坐起来了，而成天坐在城里头坐没劲儿的我，只好一个人装车，艰难地背上几袋子又抱上几袋子最后就连半袋子也拖不到车跟前了……眼看的天都快黑了，就汗流夹背地咬牙半袋子半袋子地往出挪，后来感觉到我和年迈的爸快累出病来了，就第二天打电话联系叫拉玉茭的车叫上他老婆给帮着装装车给人家多挣上几个钱……唉！就在俺们凑乎着把十亩地玉茭赶趁着往完下的最后一个下午，月月找不见了！想起来那件事差点把我娘给吓晕过去，我娘骂我老是做营生啥也不顾地往死里赶趁了……

为了抢着下完最后的半亩玉茭，我大胆地叫月月一个人走回了家，没想到天都快黑了娘打来电话问：“月月不怕蚊咬还不回来了？”我一下子懵了……
骑上电动车就往村跑，啥也没寻见，又赶紧奔到地儿反方向的通向铝厂的大道上呐喊！当黑漆漆的夜幕降临了，地儿的大道上依然空无一人的时候，我的恐惧感马上笼罩了全身！手抖着加足油门跑到了俺村的大队广播室，一进门就听当年大队的干部x田发火地骂了我哥一句“他咋不回来下玉茭了是用你了引上娃娃……”然后就看着我紧张得发抖的两条胳膊安慰着我“你不要怕！咱村多少年了还没出现过丢了娃娃铝厂的坏人的事情了……”就在刚刚要广播找月月的时候，我本村的大姐打来了电话说月月在她那儿了一下午了她给忙得忘了给我打电话了！

本来就是虚惊了一场，月月没事了大家都没事了，可是晚饭的时候，要强多心的我娘又闹开情绪了！先是把一肚子没处说的无名火朝着我爸发了半天，骂我爸不听她的硬叫种地了，然后说要是月月真的丢了，人家不能过了，她也不活了，说着说着最后就气得哭开了……月月理短得抱着弟弟乖乖地坐在墙仡佬里看也不敢看我，可怜的我已经是79岁的老爸，硬是步走着七拐八裂地往返了两趟铝厂的大道，没找见月月，最后知道找见了又把在地儿高声叫唤的还在找月月的娘给寻了回来，唉！累得筋疲力尽地倒在炕上连眼也不睁了……
我把冷了的晚饭又热了一遍端回来放在炕上把门关上让全家人开始吃饭的时候，就下决心认真地和爸说道：“爸爸！你听上我的！明年长长原原不敢再种地了！你甚也不用怕，我打电话直接和我嫂说，把地都租出去，你和俺娘花租金！就是不够了还有我了，有我活的了你们就讨不了吃……”我哽咽得咽不下去饭的时候，我爸才第一次没有反驳第一次默不作声地答应了……

第二天已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我爸硬是坚持要和我去地儿把剩下的那半亩玉茭弄完，又寻了本村亲戚的车装上车，等的最后拉到我娘院子里的时候已是8号的下午了，记得我边看时间边着急地把两孩子的书包衣服整理好，放在电动车车蓝里，擦了把脸，头发也没洗，骑着电动车带着衣服脏得不成样子的月月亮亮就赶回了城里。

紧接着是我爸在我预料之中病倒了！
先是腰腿疼得下不了地，吃最厉害的止痛药也不管用，疼得豆大的汗珠往下流，我送了娃娃抽一下午的时间赶紧买了个坐便椅还有一大堆吃的贴的敷的药送了回去，回来的路上就想着必须给我哥打电话了，要是吃药不管用了。年迈的老爸真的是后果不堪设想……

唉！后来就是我下决心拨通了我哥的电话，小心翼翼地说着“你只管带上爸去太原或者县医院好好检查检查，我主要是一个人背不动……检查完了我就不用你了……”预料中的还没等我说完，哥就火冒三丈地后来纯粹是使着我嫂的语气，蛮不讲理地骂了一气，使我接电话的胳膊和腿都瞬间失去知觉的这么难听的和那么不好听的话了……

上最长时间不问询我哥不给我哥打电话是我手脚麻木的那一个多月，然后是我爸刚刚凑乎得能下地了又紧接着大病了一场！没有志气也毫无办法的我又拨通了我哥的电话……

爸这回先是很长时间了不便，然后是突然的不尿。
我知道所有的疾病都是秋收下玉茭给受坏的。
记得那天我一接到娘的电话就紧张地首先把亮亮报的兴趣班请了假不去，然后就是联系俺村的出租车叫娘做准备叫爸坐车，同时边做饭边联系医生，胡乱塞了几口挂面安顿月月看好亮亮就飞奔到了医院……

写到这儿……在读的每一位朋友也许不知道千百疾病中脱肛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只要我爸能闯过这一关能看好了能再多活几年，只要我是一个有爸的幸福的女儿，那一切又都算得了什么呢？可怜的脸色苍白的豆大的汗直往下流的我爸身边只跟着我一个闺女，我从难耐的恶心过渡到千百回的换药，从源源不断地处理着屎粑粑到闻不见任何味道地习惯地洗秋裤，我发现自己一下子成熟了很多，心里简单的只有一个目的，让我爸睁开眼睛让我爸活下来！
记得县医院的医生训斥着我说：“这么厉害了还不住院、？就你一个人根本不行！”
我低低的说：“我家里还有俩孩子没人管，您给开好液体回我家里输液，我就一个人能照顾过来了！”

我哥终于在我爸揷着尿管患着严重的脱肛的第三天的时候回来了！
在这儿我无可奈何地删掉了草稿纸上的关于我抑制不住和哥大吵了一架的细节部分……我宁愿相信我哥真的很为难很忙很没有办法回来，宁愿相信真的又是汽车堵车火车误点儿，我宁愿多写写我哥也孝敬我哥也和我一样在后来的日子里给爸捣了好几天屎敷了好几天药，最后一次在医院做B超的时候弟妹两个把急着上厕所要大便的爸馋到男厕所时我哥硬让我出来，结果我看到从厕所出来的哥的袖口上的黄屎粑粑我就心里热乎乎地上去悄悄地给他拿卫生纸擦掉……

屎在爸生病的那十几天里不再是个特殊的恶心的名词了。
我清楚的记得朋友给爸送来水果的同时，给我送来了她老公穿旧的三条秋裤，我的眼眶湿润了……卫生间那只彻夜不灭的荧光灯下老是悬挂着七八条洗过的染过屎的秋裤，尿不湿、卫生纸成堆的堆在我爸睡觉的卧室……

清楚的记得我爸在第五天的时候能喝水了第七天的时候敢喝奶了在第八天的时候能吃拌汤了，我欢快得在厨房削山药洗西红柿拌拌汤，心轻松得几乎要飘起了了……

我从3、4岁的时候就是爸肩肩上楼楼的我，到43岁的时候还被爸叫着“俺娃”……
……
写到这儿，我又……说的不哭了不哭了……

在……在我爸脱肛最厉害的那三天里，他说他晚上看见墙上有一群马来了……他说：“二儿，爸爸死又不怕！人老了都得死了……”
四十多岁的我感觉到天要塌了！
我不敢给我娘打电话！
电话打给隔壁的xx大大叫她去看看我娘，她说：你娘饭也不做在街门口拿扫帚扫着树叶就是哭了……
我哥进门的一刹那，他低着头换鞋，我跑过去关上厨房的门，打开油烟机，一下子不顾一切地趴到锅灶边狂哭……
把爸送回去时我姑来了，我一见姑竟哭得拉住姑的手趴在那儿起不来……
爸好了！！
我狠狠地出去给爸买了新秋裤新裤衩新棉裤新褂子新衬衫新帽子新袜子……
又狠狠地给爸给娘买了一整箱的罐头一整箱的奶粉一整箱的……
狠狠地打的车狠狠地擦了泪笑！
我想
我想狠狠地把爸80年来受了的苦受了的穷能补回多少就补回多少来……

2012的三月，
我依然接听着红打过来的长途，
依然是说了一个多小时，
我听着，把厨房的火关了，
我听着，把和好的面盖上，
我听着，把拿手机的左手困得不能了又换成了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