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常做的那个梦，
荒凉的旷野，
坟地，苍茫的坟地，
月夜，冷冷的月夜，
我奔啊，飞啊……
没有人
到处没有人
我找不到家
奔啊，飞啊……
……
那个梦，
是不是不再做了

这几天怎么老下雨……
细雨中慢步，
眼前全是图片，大火，女婴···
小草有根，
雨滴有家，
来往人群中，
我还会不会因为被抛弃而觉低人一截呢？

那个精明强干聪明本事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么？
不是！！
她只是你们几个心态良好，
眉目间扬溢着幸福，
前途光明的几姐弟的母亲！
她不会因环境经济为难孩子，
也许会让他们受苦，
但决不会让他们受伤！
她会不惜一切，
让她的每一个儿女，
都过得完美无缺！
——可上帝，
分给我的，
是一个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年轻时连续夭折三个儿女身心伤痕累累心理极度变态的母亲！！……

上面的，
是他们那天走了以后坐在回遥远的x市的列车上，我给他们手机上发的短信！
（那天是2010年的农历八月十四。）
别回短信，
别打电话！
我只想用一下午的时间，整理头绪，吃饭睡觉，管孩子，
准备明天，
一家四口回我家过八月十五。
此刻我特别想家！
有这念头的一刹那，
我为我不是白眼狼而高兴！
我要买更多的礼物回家，
我仍会给娘洗头剪脚，
给爸捶腿洗脚，
仍会洗衣做饭擦洗忙到走，
-----只是，
我不会再为娘的邋遢发火，
为爸的窝囊动气！
我想我最难的是，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
不哭……
你们都过的挺好，
我也过的不错
在我心灵深处，
最需要我的
还是我那可怜的爹娘！……

14岁的时候，我变成了哑巴
27岁的时候，我死了
从30岁开始，我虽然活着，
人看上去还像模像样得过得挺好，
有家有房有儿有女，
那是我行尸走肉那是我麻木的灵魂！
麻木的灵魂也只有清醒以后才知道是麻木的灵魂！
死过的那段日子是因为活过来了才知道死过！
变成了哑巴
是因为后来会说话了才知道那些日子是哑着的……
失眠，彻夜的失眠！
但不是想睡觉烦躁的失眠，
是脑海中最清亮的失眠！
是心灵上最舒服的失眠！

还是自卑！
哪怕看到一段干净的光滑的水泥路，
就会想起我家那杂乱不堪的烂炕头，
就低着头溜着墙根走，
怕人看出我的内心，
看出我内心的烂炕头……
走着走着也有时突然想起那两个弟弟，那个姐，那个妈，
就用劲地打量马路上的每一个人，
没有！没有！仍没有一个比我的弟弟还帅的小伙！就连当年俺班最帅的某某某也不如！……
一下就直起了腰，
抬起了头，
装上了一肚子的自信！
可是没走几步，
没过几天，
就慢慢地又低下了头溜着了墙根……

记得丈夫那几天突然变得成熟了！说出来的话感动得让我泪奔……
我不能对孩子说，瞒着父母，瞒着所有人，一肚子感慨憋得我快疯了的时候，只能朝丈夫疯狂地倾诉……
我说一句，丈夫就劝我一句，
我说一句，丈夫就坐在对面反驳一句，
我说当我吃着奶妈的奶还没见到我娘的时候，大弟弟正安详地躺在生母怀中贪吃着本来属于我的乳汁霸占着属于我的位置……
他就说给了你娘当宝了，放在你妈家下面还有个小一岁的弟弟，越让人家不待见！
我说当二姐不想念书了让她妈逼得着急了把手指头伸到电灯泡的细电丝跟前时，我正为借不到3块钱的学费要思谋着上铁轨撞火车了……
他就说你要那会儿不给我打电话么……
我说当二姐嫁了当地的高干隆重地婚宴娘家竭尽全力地迎娶的时候，我正害怕地观察着我娘的脸色啥也不敢干就趴在我家旧房子的第三格搭玻璃上看月亮地儿老鼠打架……
他就说人呀坐人呀的大花轿，咱过咱的独木桥！
……
我就一直舒服地倾诉，自由自在地泪流……
后来记得丈夫就逗着说：终究是好事哇！又多了一娘！就和俺村的一外老汉说的一样，唉，小时候没娘，老了老了尽娘！你不要今睡一黑夜明早甚起来，突然又多出一娘来……
我就笑着抹着泪说：差不多！我还有一奶娘了！
他就哈哈大笑着说：后天外后天了，又不能出来一后娘哇……

八月十五的上午，我一家四口打车回了俺们村回了我家。
往年的十五，我年年都回去和我娘过，有时丈夫回来了就也一同回去，有时光我们娘仨。婆婆生有四个儿女，不用我们刻意地在乎这个团圆的节日，我娘不行，哥好像从来没有十五还用得着回家的意识，我就在心里早早地做着必须和娘和爸过十五的准备。

2010年的八月十五，对于我来说，有了特殊有了内容有了沉重的心思……
记得我在进门前整理了又整理，强迫自己在看到父母的一瞬间决不许哭！我比预料中的自己坚强得多，爸说了句：：“二儿这两天咋瘦了……”我赶忙扭转头叫老公快些给水瓮里就水哇你是做甚了……我做着更多的营生把能做的不能做的用做的不要做的营生都一天做完，我回避说话我假装忙得顾不上说话，我洗着我爸打补丁的秋裤我想哭我看到我娘舍不得扔了的烂东西想哭我一出去上厕所看见东边旧房子的烂风门旧玻璃我就跑到厕所偷偷地捂住脸哭……

遥远的洁净的圆圆的明月，
能知晓我内心的波澜壮阔吗？
能理解我那种入骨地可怜我的父母可怜他们及我受过的苦难吗？
短信！短信！大弟弟的，二姐的，小弟弟的……他们知道我此刻在我娘的炕上，他们不敢打电话，可他们不想错过这美好的夜晚，他们想让我知道“虽然远隔万里，但我们的血脉和心在一起团圆”“三姐，你没看到，今年的圆月更比往年的圆吗？”

其实不过就几天的时间，我就好像又重生了一次，重活了一次，从此以后我的脑中没有了那种浮躁、无聊、世俗和虚伪，我清清亮亮、真真切切地用有感知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一切，特别是看着我家，我家的土院，我家的旧房子……相机是那时回了我家土院旧房子前强烈的奢侈品！记得我在那年的腊月去东大装着钱买衣服的时候，竟不由自主地在一分钟内拿定了主意买了台我极想把所有过去的旧东西旧房子烂院子野草泥墙都永远保留下来的数码相机！

过了十五第二天要带着老公孩子走的时候，我第一次鼓足勇气在院子里跑过去从娘的背后抱住了娘的腰……娘当时笑得直不起腰地说“这闺女是老也老了越格叱了……”我假装着发出笑的声音把头紧紧地埋在我娘的后背上，好好地体味着小时候我刚抱回来时娘背着我抱着我的幸福的感觉……

一生的泪都在那个月中流尽了。
四十岁的滑稽可笑的我，
仅仅因为送亮亮上幼儿园在人群中听到一声稚嫩的“妈妈”，
就会联想到什么似地哭了……
晚上女儿讲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故事
“丑小鸭的故事”，
讲到“啊！我原来不是丑小鸭！我是天鹅！”，
我竟
突然哭得听不下去用被子埋住了眼睛……

思绪如潮，下决心不哭还哭，下决心不想以前还想……
我也想从过去走出来，兴致勃勃地和朋友画画，和接送娃娃的家长上街转商场，去东大买衣服，去商场抢二折皮鞋……可是我就是觉得没意思，没意思，生命中普通人能领略到的好菜的香甜，化妆品的诱惑，物质的享受，我往往不能，我常常品尝的幸福，就是回家！带着孩子，一进门高高地叫“娘”，让娘喂的两只狗狂奔着撕扯我的裤腿，听爸惊喜得合不抡嘴的傻傻的笑傻傻的笑，看娘跑出来心肝宝贝一样拉上月月，摸捞着亮亮……

我常常幻想的幸福，
就是让那种时光倒流机一指———
把我现在钱包里的钱，
给我娘打饥荒，
“唰唰”地打清所有的饥荒！
不让我哥走到野外不让我哥出事，
然后我哥大学毕业给我哥娶大学生的媳妇……
也许，
我娘就歇心地不管我，
尽管我也就是看闲书了不好好学习没念成书，
也会自由恋爱嫁一个本村的同学，
结婚生娃，
抹了一脸的黑到地儿下玉茭闲了打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