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
娘就和我说起了套心窝子的话！
又千百回地不厌其烦地说起了她小时候没娘如何如何的可怜……
其实我娘说的我大舅为了一件寻不见的棉褂拿石头满河槽追着打她，
说的她给自己缝了一顺的大褂，
说的二舅给她买回了七尺洋布大舅说放起哇女女呀长大有人给穿呀
这些我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倒背如流了！

那天，
我坐在电脑桌前看视频画国画，
娘躺在我身后的大床上
就又说起了我大舅就又哭了最后就骂起了我大舅再后来竟失控地愤怒地说：
“我恨你大舅！我恨死了你大舅！他害得我书书没念成，人家人家没寻成！我恨不得现在把他从坟里挖出来问问他到底因为甚……”

一瞬那，
我停下了所有的思维！
脑中闪现出了一个偌大的心理名词“仇恨转移”！

在想到这个可怕的名词的时候我惊呆了！
同时浑身的血液冲向了脑门！
我扭转头，
像一个魔鬼一样对我娘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我大舅再不供你念书，你还念了当时的高小！高小！相当于现在的高中！一村人也没几个能念过高小的！我大舅再不让你寻人家，还让你寻了我爸内蒙呼市的工人！你恨他，你为甚比他还不想让我念成书？比他还不想让我寻一个好对象？……”
我突然间疯了！
又疯得哭了……
我娘却懵了！
坐起来，
张着嘴，
惊愕了……

“你为甚就那么怕我考住个学校走了？你因为甚一见有好条件的对象给我告诉就拨拦着怕我过的好了……”
我还又哭着重复了一遍！
“我要过得好了，我会不管你不管俺哥吗？咱家最不能活的时候，你因为甚就不能先让我有点出路，再返回来帮俺哥帮咱家了呀……”

我从来没有如此地畅快过！
所有的对娘怨了几十年的怒火那天在娘偶尔的导火线下全部爆发了！！
记得娘一直傻着，
不说话，
也不流泪……
我又马上后悔了！
我几乎准备着娘要收拾上东西回家了！
可是，
娘没有！
最后令我最意想不到地是用有生以来第一次温柔的眼睛看着我，
看着我……
最后过来拉住我的手，
说：“二儿！二儿！……咱做饭哇！娃娃们都快到了下学的时候啦……”
……

我发现，
从我对娘发过那一次疯过后，
我娘有了质一样的改变！
尽管，
从那以后娘俩再没有提过那样的话题，
再没有评论过我大舅也没有评论过任何其他重男轻女的别人……
我常常一个人感叹，
和朋友感叹，
我娘变了！
我娘是大变了！
我一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我娘！
我娘的脸色，
我娘的喜怒哀乐，
我娘的一言一行！
也许从童年就潜移默化定死了我娘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我娘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
我娘的愁肠就是我的愁肠……

对于我是抱养的这件事情，在我和我娘之间从来都是心神领会而从不言传。
在我写《家》的2010年的冬天，我感觉到爸也许觉察到了什么，在我和他告诉起过去的苦时他也哭，在我拿着相机照老房子的时候他也心事重重地陪着我看……在爸脱肛好了的时候，我们几乎是明着互相讨论着养父母生父母饭区别，记得爸说：“二儿，抬举的才能亲了了，养下的又不亲……”我不等爸说完就响亮地说：“我知道！”
特别记得是娘在这住着的时候，有一回不知怎么说起了她的远方亲戚的玉叶，后来养父母去世了，就认了生父母，娘说：“唉！世上还是钱亲钱亲！生的老子娘要是有钱了就亲！”我就冒了一句：“就是要下皇帝的闺女哇，还不是谁抬举大了看见谁亲！”
记得我娘好像惊了一下，好久没说话，然后就毫无掩饰地长长地叹了一声说：“唉----！俺娃这也是一句话！说得对！”

红的电话打的少了，大概是公司忙了，时间少了，可一打电话过来，就是迫切地让我从山西给他要一个孩子！我一听到他的“要一个孩子”就把眼睛深深地一闭，不知道什么复杂的感觉就不想再睁眼了……

生母在两年中不小心摔坏了两次，一次比一次严重，每一次都没有告诉我，每次都是红悄悄地给我透漏的消息，说妈妈怕我操心，说我天天忙得接送上两个娃娃还有我爸我娘的事情已经够累的了……我每次都是很难过地马上打过去电话，而生母每次都是一接到我的电话就兴奋地即使躺在刚刚做完手术的病床上，也要挣扎着和我说好多好多的话，别的儿女们也就光顾着老太太能高兴高兴，就替她拿着手机，就扶着她，一起聆听我遥远的这头传过去的每一句话每一点声息！尽管，我连一分钟也没有照顾过她！尽管，我连半次也没有去过她所在的城市去看过她！甚至我连一句吝啬的“妈妈”也没有响亮地叫过她……

大弟弟也常常打来电话，年龄的相近，其实是有更多的共同语言的想法和看法，告诉老人的身体，告诉孩子的学习，太巧太巧的是，比我小一岁的大弟弟唯一的女儿的名字，也叫月月！使我又忽地联想到了《唐山大地震》中方凳30年后见到弟弟时，两家的孩子竟会起的同一个名字……

我娘以后打给我的电话，
除了一成不变的“好好照看好娃娃”然后就多了一句：
“不用出去打工！好好练你的画，没钱了娘给你拿上……”
钱，
在我们娘母两个之间，
又成了敏感的名词！
每回都是我花钱给娘买这买那买一大堆吃的用的东西拿回家，然后回了城里的时候，就接到我娘的电话：“二儿！娘给你兜兜里头的拉锁里装了一百块钱，俺娃带俩娃娃比娘花钱多……”
我爸更是！脱肛好了以后回了家，我翻起他睡过的床铺整理清洗的时候，下面放着我爸给我丢下的塑料袋袋里装的三百块钱……
我一见到我兜兜里娘给悄悄装的钱和爸偷偷放下的钱就哭……
就啥也做不成地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愣……

哥也同样地老给娃娃们钱！
已经过了三月了，还跑出来给了月月亮亮一人一百块钱，说：“又不是给你！是给娃娃的压岁钱！”我死活不要，捎我回城里的老同学xx就说：“人家舅舅给个钱，是用你管了！”我就坐在老同学的车上感慨地说：“我哥其实也可孝敬了，那年给我爸捣屎捣得抹了一袖口还不知道……”
还有二姐，生母，红……
我如果愿意，钱，会像雪片一样向我飞来！

我都怕了接红的电话了！
今年的电话几乎就是“三姐！赶紧给我问询一个娃娃！”听的多了，我也麻木地不再闭眼睛了，就给亲戚朋友们打了招呼，就真的有人联系到了将要出生的小孩了……
可是当我坐车去了xx镇见到那个一见我进门就哭得抬不起头来的大肚子女人时，
我才知道，
我自己本身还是没有从多年的心理阴影中走了出来！
我比她哭得更凶！
我比她更受刺激！

回来的路上，
我默默地一个人望着窗外的高山，
就想和谁或者一个人喝酒，
尽管我都不会喝一点点白酒……
那天我好像又疯了！
情绪极度地不好！
晚上想不到任何可以发泄内心忧伤的地方，
就坐在电脑前，
写我的《家》，
写我的泪，
写我的忧伤……
一直写到零点，
写到2点……

一个已经能感受到他妈妈的一切声息的七八个月的胎儿
他太小了！
他太弱了！
他只会傻傻地倒着头蜷缩在他妈妈的子宫里
傻傻地长大……
也许，
就在他“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
她的爸爸妈妈看都没有看他或者不忍看他或者不敢看他
就被“哇哇”大哭着送给了别人……
……
就算他的养父母多么有条件多么有能力
可是，
一定的遗憾和一定的心灵欠缺甚至一生的伤害都在那一瞬间注定了……

在后来接到红和他有高素质的爱人的电话时
我甚至时时通过长途传过来的声音和语音
在判断着他们的心态
他们抑或与我娘当初一样的心态
抑或比我娘强一点点的心态
也还有许多地方还不如我娘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