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蓦然感觉从脊背上陡然生出密密的湿冷,顺着脊骨渗进血液里,然后循环到身体里每一个隐秘的地方。
明明打在瞳孔上的,是酒红色的暖炙灯光。
——夏梨,你就算是哭也好,是闹也好,我都多少会安心一点。
风很冷,就算是在温度普遍不高的冬季,今晚也依旧是冷得出奇。
冷得,像是能把明明温暖的颜色也冻结成令人战栗的形状,入目瞬间被那不属于它的样子狠狠刺伤。
白鸟晶依旧冷着脸,任由一护愤愤地扯着她的领子,把她提到几乎和自己平视的高度。
甚至他能将人生生戳伤的,萦着戾气的眼神,割伤她的脸颊也毫不在意。
“你有没有想清楚这会对夏梨造成多大的伤害!!”
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他此刻的表情像是被人夺去了心爱之物一样的,不甘,愤恨,隐忍着随时会突破理智的脆弱极限。
“当然。”
两个音节,被她发得如此利落清脆。
声音落地的瞬间,伴随着细细弱弱的水流声音拂过耳畔的,是他郁结了几乎所有气力的声线,过于浓厚的怒火喷卷着看不见的火舌狠狠撞上少女的面庞,她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烈火正面舔舐了一般。
痛,真的是无法形容的痛,但却让她的眼睛更加清醒。
那片红,不是酒的颜色,而是血的颜色。
“那你又为什么要把她往火坑里推!”琥珀色终于解冻,伴随着汹涌而出的伤感与无力,在这冷寂的冬夜挣扎着,颓靡地。“有什么都好冲着我来啊!!夏梨她还有自己的……”
“她没有。”冷澈红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波动全无。“从她知道你瞒着她的那一刻开始。”
袖在袖管里的手紧握成拳,她感觉尖利的指甲都嵌到了肉里,模糊痛感伴着温热的液体流出来。
“你以为……将她护在身后,将她欺骗,就是保护了吗?就是……”
不知为何声线忽然沉入冷稠的夜色里,一护错愕着尚未从她的话里反应过来,脑海里来回响着的只有冷冽声线单调的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然后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伤口,就像是溃了堤的灰色海水,迫不及待地争相裂开,血丝扯着思虑就那么一点一点的流逝……
他站不稳了,伴随着浑身的颤抖,从指尖,到脚底。
“……就是能让你们安心的借口了吗?”
白鸟晶摇摇晃晃的声线似乎和他颤抖的幅度相同,于是他觉得什么都好像远去了,景物都模糊了,只有巨大而无力的空落落的,那种疼痛,是夜幕的深色,缓缓吞噬包裹了视网膜,接着漫过了心脏的高度。
他很想大喊出什么,但是现在所有的力气连支撑他的体重都做不到。
他很想给白鸟晶一拳,将她狠狠地揍醒然后告诉她他是对的,但是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对的……都无法确定。
他很想……很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他喝多了的幻觉,但是白鸟晶无声破碎开的瞳孔印出他同样溃不成军的脸颊,血红的色调沉在最深处,变成他半透明影子的唯一底色,莫名的绝望,莫名的凄凉。
今晚很静,明明这是狂欢节前夕,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还是那弯勾月,冷落的深蓝下是已经入睡或者沉默看着他的威尼斯城。被细密的深浓冷色逐一涂抹,晕染,带着寂寞的脚步,淹没吞并了所有曾被认为是永久欢乐栖息之地的角落。
残忍地裂开黑洞洞的嘴巴,高声尖利的笑起来。
……你以为你的面具,永远不会裂开是么。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没这么失败过,绝望过,落魄过。
于是熟稔的声音落入一片忙音的鼓膜,落雪那样轻而细碎的声音。
——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除了心脏由最里面破碎到边缘的声响。
“这里,先交给我吧。”
沉稳悠远的声线,还是那一汪深邃紫色,他却在湿凉月色下,因这一瞬间的无声暖流回旋浸濡眼眶,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