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轻轻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拉过椅子坐下,看着睡梦中的陆沉。
她上一次见这个年轻人还是半年前,儿子的别墅里。那时候他虽然瘦,但至少还有个人样。而现在躺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好像风一吹就灭了。
她闭了闭眼,终于明白小护士那句话,“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样随时就会飘散的人,他的儿子怕是要用命才能攥住。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赶走陆沉是对是错,如今看来,错的离谱。如果没有离开,这个年轻人的身体不会像如今一样破败,他的儿子也不会如此辛苦。
她想到儿子这几个月衣不解带地照顾这个人,换洗、擦身、亲手做那种事,胸口像被人狠狠掐住,喘不过气来。
那是她娇生贵养的儿子啊!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风把室内的那些气味全部带走,久到她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已经干涸。
她看到那个熟睡的年轻人,似乎在梦呓“沈砚”时,然后触电似的站起身来,胡乱地擦了擦眼泪,慌不择路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守门的小护士见它出来,迎上前:“沈夫人,需要帮您转告沈先生什么吗?”
沈母摇摇头。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别告诉他……我来过。”
“保温桶里是鸡汤,已经撇了浮油,等他醒了,趁热给他喝。”
她说完就走了。小护士看了看电梯,又往病房瞅了瞅,别告诉他来过,这个他是陆先生还是沈先生?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这个他大概是陆先生?
沈砚取药回来了,走进病房,一眼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这个保温桶他认得,沈家的保温桶。那是他刚上中学时,母亲节时送沈母的礼物。
那时候沈母还笑他人家母亲节都送母亲康乃馨,他倒好送了个保温桶。
他说送保温桶这样妈妈在单位吃饭就可以吃热的了。所以这个保温桶母亲一直留着不舍的丢。
他的瞳孔猛然缩了缩,他不知道母亲来这里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他把药品放进冰箱里,走出病房低声问守门小护士,“今天有人来过?”
小护士点点头,“对的,沈先生。沈夫人刚走没多久。”
“她送来一桶汤过来。说炖的鸡汤,浮油已经撇去了,等陆先生醒了,趁热喝。”
“她还说了什么?”
小护士想了想,摇摇头。
“沈夫人直接进病房了,但是陆先生还在睡觉。她坐了一会,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说,不要告诉陆先生他来过。”
沈砚攥紧手指,没再说话。他走进病房,陆沉还在睡觉,他走到床头柜前,拎起那个保温桶,打开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散出来,几粒枸杞浮在汤的顶部。热气氤氲开来,显然刚炖好不久。
他盯着那桶鸡汤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把盖子重新拧回去,拎起保温桶重新走出病房。他没有扔掉,只是把保温桶放在了走廊窗台,站了几秒,最后转身回到了病房。
而后他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用指腹一遍遍描摹陆沉的眉眼,就好像下一秒陆沉就不见了。
他喉结滚了滚,不行他要赶紧转院。这里是沈家投资的医院,母亲来去自如,他不能再让半年前的事重蹈覆辙。
念头落定,沈砚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陆沉眉骨的温度。
他走出病房,拿出手机,电话拨给了陈峰。
“帮我联系外面的私立康复医院,筛选资质最好的,晚上之前把方案发给我。尽快安排转院,不要通过本院的任何管理层,尤其不要让母亲那边收到信息。”
陈峰电话里停顿了一下,“沈总,陆先生刚从ICU转出来,之前已经经历了转院风险,再转院恐怕……”
沈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握紧手机,明白陈峰没有说完全的话。
他捏了捏眉心,“风险我知道。”
“风险我来评估,按最高等级转运来,全程监护。”
陈峰应了一声是,沈砚挂掉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壶,然后头也不转地走进了病房。
沈砚走进病房时,陆沉已经醒了。看到沈砚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轻声问:“怎么了?”
沈砚摇摇头,“没事,可能没休息好。”
“可是我刚刚好像听到你在门外说什么转院、风险。”
沈砚脸色一白,应道:“没什么,觉得这里环境不是很好,想让陈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康复私立医院更合适。”
陆沉看了看病房的环境,没再出声,如果这种总统行政套房式的病房还算差劲的话,他觉得A市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家比这家医院好的了。
但他没再说话,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医院的问题。沈砚在撒谎的时候,拇指总是不自觉地抠食指第二节指节,沈砚可能不知道他有这种习惯,但陆沉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