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这一年的开头列了一个单子,主要是赈济饥民、下诏求直言、命令有司祭奠收殓难民遗骸等等。
末尾有一句,“中外交讧,上念穷民罹灾,蠲赈屡下。而有司执法侵蠹如故,真可恨也。”——面对内外交迫的局面,天灾频仍的现实,坐在大明最顶端的皇帝是真急了,屡次发银赈济,但同在大明体制内的官员们不急,仍旧按部就班地拖沓皮冗、按部就班地侵吞克扣、按部就班地层层扒皮。
看到这里,这种情形,感觉挺熟悉的。
建极殿召对
崇祯十三年闰正月,崇祯皇帝在文华殿召见新科进士,问“边疆多警,何以报仇雪耻?”魏皂德对答:“使大小诸臣,皆知所耻,则功业自建。”娓娓数百言,又提及自己在崇祯十一年那次伪清入寇时守城有功,当场博得龙心大悦,于当年三月在建极殿策贡士时正式被拔擢为第一。
明代最重进士,进士出身起步就可以(当然不是全部)留在京城六部做官,进士中翰林为最。一旦进入翰林院有了翰林身份,面见上宪时则可以不用屈膝下跪,只是作揖鞠躬,虽然也是弯腰但不甚折,因为明代有非翰林不入阁的传统,这样做是为了培养宰相体尊。举人就惨了,只能在州府郡县上晃悠,成绩不好的进士虽然也有很多分到县令任上,但过个几年有点儿小成绩就提上去了,举人不行,只能局限在这一层。前面提到的很多或守城有功、或为国殉难、或追剿流寇的县令知府就是这样,虽然有功,但举人出身决定了一切。所以有明一代,进士都不大看得起举人,虽然同在一处但接洽往来之间大多没有那么客气,对于那些承袭祖职
的官员更是不屑一顾。武官就不用说了,即便已经升至总兵一级的高官,在进士出身的文臣们眼中也是微末粗鲁之辈。
明太祖吴元年,始置翰林院,以陶安为翰林学士。洪武十八年正式厘定翰林管制。永乐年间形成定例,隔一科选拔一次庶吉士,额定二十八人。万历十一年开始,每科皆选,以二十二人为定额。所以几科下来翰林官员急速膨胀,达到了一百多人。这些人大多无所事事,整日逛街喝酒拜客清谈。直到崇祯七年和崇祯十年两科,开始不选拔庶吉士了,以有“异政者”拔入翰林。这也是一个制度的改变,但没变多久,崇祯十六年又变回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崇祯十三年的那一科新进士召对时,皇帝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君有难,当云何?”当时被问的无锡人赵玉森答道:“万岁!臣殉死,”然后“上颔之”。
唉!谁说国之将亡社稷将倾毫无征兆?
很多人说,中国古代的很多记述都是夸张的、玄幻的,我也有同感。但凡任何一个立得住的帝王降生,不是“红光满室”就是“异香盈庭”,更有的折腾得大的“天降瑞雪”、“蛟龙入怀”等等等等不一而同;但凡社稷将倾国将不国,也大多会有一些妖孽横生、天象倾颓、前代遗书、灾害频仍之类的上天示警。
我觉得,前者大多为当代史官的工作,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就像刚刚过去了几十年的那个年代,那时的国人但凡在公开场合公开说话大多要先喊几声“xxx万岁”之类的作为永远正确的帽子。后者或为时人喻义,或为后人附会不一而足,但总感觉很多事情也不是毫无根由的。如此次新科进士和皇帝的金殿召对。不知怎么想的,崇祯皇帝忽然问出了“君有难”这样的一个问题。唉,若当盛世盛朝无论如何是问不到这个地步的,这已经不是在问“国事当何为”、“吏治当何清”、“寇患当何处”了,似乎皇帝也有了某种预感,隐隐地。
更无语的是,这位赵玉森赵进士“臣殉死”的答话。这样的回答,皇帝还点头,还钦赐翰林,后来还允许他的仪仗旗杆用半黄半红的颜色以示荣宠。当然,这位赵玉森最终在那场天变中为国殉难,没有食言。但此时此刻尽管局势倾颓,也还是应该以救亡图存力挽狂澜为重啊。金殿之上,这对君臣一个“君有难”一个“臣殉死”,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但是这也是实在话,当时的中国人讲究“君忧臣辱,君辱臣死”,金殿召对不能信口胡言,皇帝的话问到那儿了,没有可信的具体措施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回答。如果随口瞎吹,又是进士出身,符合“以文制武”的惯例,那么下场很有可能是当即就被派往东北或者陕西去顶缸,孤身一人带着一帮骄兵悍将去跟皇太极李自成等人拼命,八成等不到看见“君难”那天臣就得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