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优势明军的全线攻击,一贯“打胜不打败”的流寇惊惶之下章法全无、四散奔逃。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控制战场形势的左良玉明白,时机成熟了,便找来刘国能,问他敢不敢现在去招降李万庆。刘国能毫不含糊,只身带着二十名骑兵就去了。要说这位李万庆也不简单,论起在流寇中的“辈分”也是相当高的,陕西延安人,早年和张献忠、罗汝才一同起事,匪号“射塌天”,听这名字就和“闯塌天”刘国能有一拼吧?也是因为饥馑率众造圌反,也是一路焚掠袭扰数省,也是老一辈流寇造圌反家——崇祯七年陈奇瑜的车厢峡包围圈里有他,崇祯八年全国流寇代表大会的七十二营荥阳之会有他,搞得明廷疆臣灰头土脸的河南湖广“十五家”也有他,崇祯十一年张献忠、罗汝才、刘国能归降明军后号称“十三家”的反贼里还是有他一号!而此时,眼见同辈流寇降的降散的散,目睹本部士兵瞬间崩溃,处身于四面环攻的明军围剿圈内,面对着一年多以前还和自己一样朝不保夕的前流贼“闯塌天”、现大明副总兵刘国能,“射塌天”李万庆降了,而且降得像刘国能一样彻底。因为除了少数仍追随左右的亲兵外,左良玉这一战基本上把李万庆的原班人马打残了。投降后的李万庆被授予副总兵衔,一直忠心不二地跟随明军讨贼,于崇祯十五年在襄城挡了张献忠五天,城陷后,和总督汪乔年一样,不屈而死。朝廷追赠都督同知、荣禄大夫,建祠堂于襄阳。
这里同样可以看出,左良玉对于战场态势的把握恰到好处。李万庆被追得穷蹙无路卑辞请降之初,跟受到熊文灿极力庇护的张献忠那儿憋了一肚子无名火的左总兵直接就一棍子抡了过去——想投降?好啊,那也得先打服了、打怕了、打得你无心再反、无力复叛为止!所以呢还是先吃几下杀威棒吧,不是特别疼,忍忍一会儿就过去了。等李万庆知道厉害了,再派他的老相识、老战友刘国能出面招降,水到渠成。万一,万一李万庆不知好歹或者恼羞成怒的话,也无非就搭进去一个前流寇刘国能而已。 崇祯十二年秋,张献忠、罗汝才降而复叛。熊文灿派遣刘国能带领李万庆所部征讨,后来二人一起镇守郧阳。或许也正因为有他们二位在,尽管张献忠、罗汝才复叛后贼势大炽,但郧阳安然无恙平静如故。后来李自成进攻河南,刘国能又移防叶县。当初,刘国能当流寇时,和李自成、罗汝才曾结为兄弟。和明摆着“假投降”的罗汝才不同,对于归正后一直追随明军征讨叛贼的刘国能,李自成等人恨之入骨。
崇祯十四年九月李自成得知刘国能在叶县,继而率部围攻。对于此时摧城拔寨如探囊取物的李自成而言,攻击小小的叶县实在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不出所料,四面强攻之下,刘国能力不能支,城陷之际自刎而死。
刘国能自尽后,他的妻子也自尽了。刘国能八岁的儿子被进城的李自成抱在膝上,想收他当养子。但是这位年仅八岁的小孩不答应,拔下随身携带的“小刀”,自刎而死。时人评论,刘国能一门死难,实足千古,最为惊人的是,八岁幼童自刎,为史书前所未载。所以说贼中也有忠臣义士,只可惜国家不能早用啊。后来,事情报到朝廷,追赠刘国能左都督,特旨晋封荣禄大夫,建祠堂。
顺便说一句,尽管事后建祠、赠官,但是和同时期很多因故殉国的明臣一样,刘国能、李万庆二位死后是没有谥号的。即便到了南明弘光朝的“大平圌反时代”,给很多崇祯朝或抗击伪清、或征讨流寇殉国的官员大规模追赠谥号的时候,他们二位还是没有被提及。 现在让我们放下刘国能本人的事情,单说那位八岁自刎的刘国能之子。从时间上推算,这孩子应该是崇祯六年生人,当时的刘国能正在各地流窜作战,他归降的时候这孩子也就四岁多。
参考当时常年干旱饥圌荒、动不动就“易子而食”的情况,即便是在流寇中和大名鼎鼎或者说臭名昭著的“闯将”“八大王”辈分相同的“闯塌天”刘国能,也不大可能把这个儿子寄养在老乡家——那样或许一不留神就成了别人甚至老乡本人的“点心”了,更没有条件把亲儿子送到远离九州战场的极北太平之地尊养安荣。所以说,这孩子的童年应该是在时饥时饱时缓时急时胜时败时稳时奔的流寇军中渡过的。当沿海渔村的孩子为了抓圌住一条大鱼而欢呼雀跃的时候,人家孩子对于城破之后的血流漂杵早已司空见惯;当东南小康之家的孩子玩儿木偶泥人的时候,人家孩子玩儿刀,而且常年随身带着一把刀,一把绝非装饰和玩具性质的、开了刃的刀,并且非常熟悉刀的用法。这样的童年,这样的成长经历,如果说没接受过系统儒家经典教育似乎并不失实,但草莽英雄出身的刘国能本身的言传身教,或许作用更大。至于自刎一事,或许是殉父吧。八岁幼儿,放在今天也就上小学二年级,还需要家长背着书包接送的年龄,这位幼儿却已经懂得了很多今天活到八十的人都不懂得的生死大节。或许身处物欲横流之今世的人们,很难以这位幼儿的行为。
在这里,小秋只想说一句,很多今人不理解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坏的;很多今人不提倡的事情,不一定就是错的;很多今人不愿追寻的精神,也不一定就不是崇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