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的餐厅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布上投下一条条平行的光带。父亲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的盘子已经快空了。母亲坐在他左手边,手里捏着一块面包,已经捏了很久但没有吃。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不是没睡好,是心里搁了事。
我坐下来。新鲜的越橘果酱确实很好吃。母亲看到我往面包上抹第二勺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清了清嗓子,把刀叉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希罗。”他说,“你妈妈有话要说。”
直球啊,老爹。连个开场白都不给。
母亲把手里的面包放在盘子里。她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把担心和不好意思混在一起、提前为接下来要说的话道歉的笑容。我见过这种笑。前世竞选的时候,有个支持我的老妇人——她儿子在车祸中瘫痪了而我经常帮忙照看他所以结识的,她每天推着轮椅送儿子去投票站——她每次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也是这样笑。那笑容让我记了很久: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对方觉得多余,但还是决定说出来,因为她觉得那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妈妈不是不赞成你去上学。”母亲说,“也不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你从小就——你和你父亲不一样,你太成熟了。有时候成熟到我总是觉得你其实不需要妈妈。”
“怎么可能呢,妈妈,我才舍不得越橘果酱……还有爸爸!”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父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嘴角也有点往上翘。
“妈妈就是想跟你讲——妈妈并不在乎你的成绩。只是希望你能多交几个朋友,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就很好。你从小就没怎么玩过,天天不是帮爸爸忙就是——”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父亲一眼,“就是自己看书练剑到很晚。我希望你能够放松一些。”
父亲在旁边点了下头,没有插话。他把桌上的盐瓶拿起来转了几下,又放回去。这是他表示认可但又不擅长用语言表达时的小动作——至少在他看来,我正在以小大人的模样学习并变成父亲。我继承了他的“不善言辞”和不知道哪个前前前代祖先的面部轮廓,还在不知不觉中沿用了他的口头禅。当母亲这样看着我的时候,她大概同时看到了时间轴的几个切面:一个坐在教识字石板上膝盖只比桌腿高一截的孩子,和一个正端起咖啡杯、在她眼里永远不够放松的儿子。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真正在失眠的东西是什么。但如果只是说“我会好好看点闲书别太累了”,可以让她今晚睡得比昨晚好。
“我会注意的。去学校看看外面的世界,交点朋友。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说:“真的?”
“真的。也不一定非要考年纪第一,考个前十意思意思就行。”
“你这孩子——说正经的呢。”
“我是说正经的。”
就结果而言,学院是必须去的地方。父亲“需要”有人替他看路(当然,他肯定不会想这么多),而一个在行省核心区读过书的儿子,本身就是曼彻斯特家在政治地图上的一枚棋子——不用拿出来用,只要存在就够了。母亲需要她儿子好好放松,去一个她相信是“同龄人该去的地方”,以此来证明她的儿子还来得及健康成长。两个人需要的理由不一样,但方向一致。
至于我自己——当然需要在王立魔导学院里待上一段时间。
根据我查阅到的信息,阿尔修斯分校是边境五大领地的教育枢纽。五大领地所有适龄的魔力持有者都会集中在那里接受系统训练。
换句话说,五大领地下一代所有的潜在力量——无论是未来的领主、军官、商人还是冒险者——都会在那个地方度过至少三年。这是天然的社交地图。而且眼组织在王都的残存势力、骑士团内部的政治派系、谷登道夫家的触角——所有这些更上层的信息流,都只能通过学院这条管道来获取。阿尔修斯的图书馆、档案室和定期来往的王都讲师,本身就是情报节点。更何况萨达尼尔——或者眼组织的其他残党——迟早也会把触角伸向学院。格雷戈尔也会去那里。这样一来,我们在同一个棋盘上的步数就同步了。更何况光辉骑士向西去了——西边是荒野,再往西是兽人王国的边界。这意味着边境行省内部的正规军注意力会被牵制在西线很长一段时间。这对我来说是窗口期。
“决定去了。”我说,“什么时候出发?”
“这周之内吧。从领地到阿尔修斯骑马大概两周,路上有官道,安全。艾拉——”
父亲刚提到这个名字,艾拉就从厨房端着茶壶走出来。她放下茶壶,用一贯平淡的语气接上了父亲的话。
“行李已经打包好了。昨天晚上就打包好了。希罗少爷的换洗衣物、书本、文具、基本药剂、干粮、水壶、备用靴子,还有夫人嘱咐的厚毛毯——阿尔修斯分校的宿舍在旧城墙边上,根据往年的记录判断冬天比这边冷。”
“不是今天早上才收到通知书么。”父亲说。
“是的。昨天晚上打包行李的决定是基于希罗……少爷大概率会去的预判。”
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母亲,母亲也在看他,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转向我,表情里那种复杂的成分——大概是“这孩子和儿子什么时候建立了这种不需要语言就能预测决定的默契”以及“算了还是不要深想比较好”的混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