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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征服世界就在转生之后吧!不过也是权宜之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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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贝赫特,是这片废墟里活下来的最高级别人物。
「主教大人,前面有岔路!」骑在最前面的司祭回头大喊。
「往左。」贝赫特说。
三匹马拐进左边那条更窄的山道。这条山道通向边境行省的南部——曼彻斯特领地所在的方向。贝赫特在跑路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仔细思考过为什么要往南。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离王都那个方向越远越好。光辉骑士是从王都方向来的——至少传闻是这样。往南走,往更偏更荒的地方走,应该可以多活几天。
但马跑了半个时辰之后,他的理智慢慢回来了。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往南走,不只是在逃避光辉骑士。他是在朝另一个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同样危险的地方跑。
曼彻斯特领地。三年前,旧矿坑据点就是在那附近被端掉的。所有记录档案里关于那个据点的最后一段文字写着:「第三测试基地失去联络。派遣的侦察队未发现幸存者。推测被某种极其高效而隐秘的武力清除。清除者身份不明。」档案的末尾标注了一行红色小字:「与『影之手』流言存在时间和地理上的高度重合。建议列入重点监视对象。」这份档案是贝赫特在上个月整理旧文件时亲眼看到的。当时他还觉得这个代号蠢到可笑,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影之手。光辉骑士。一个在边境行省的西面活动,一个今天刚刚从北面碾过去。两边不是同一拨人——风格差得太明显了。影之手的行动方式是暗杀,精确清理,不留痕迹。光辉骑士是光明正大走正门,正面碾压。但结果是一样的:组织在边境行省的所有据点,全没了。
两个强者伺候他一个,还真是有福气。
贝赫特在马背上喘着粗气。他一路逃命,脑子里不断重复着一个念头——必须联络上首领。组织在边境行省的最高联络人,代号「主教长」的那一位已经死在圣堂废墟里了。但组织的规定是这样的:当某一区域的主官阵亡后,存活者中职级最高的人自动获得临时联络权限。贝赫特的职级是第三级主教,刚好够格。他可以通过曼彻斯特领分部遗留的秘术通信设施,直接向总坛发出一条紧急联络请求。
但秘术通信设施只有一个。就设在旧矿坑以南、曼彻斯特领地边缘的一个二级物资仓库里。他从来没亲自去过那里——以前这种跑腿的活都是属下在干。但他看过地图,知道大致位置。
他必须去那里。必须联络上首领。必须把光辉骑士和影之手的情报同时上报。
之前得到的来自大神殿的信息只有寥寥几句,却不容置疑:「光辉骑士是传说。不要去碰。立刻撤退。如果遭遇,不准交战。」至于影之手——总殿那边的判断是「可能是曼彻斯特等五大领地的自发义警,危害程度有限,不值得专门调动资源。」****不值得。旧矿坑据点地下烧成熔岩壳的尸体残骸报告他又不是没见过。
三五个残兵在夜色中策马狂奔。贝赫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冒着冷汗,冷风灌进肺里的同时,一个念头也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曼彻斯特领地到底有什么?只是区区一个边境子爵领,人口不到五百,周围既没有大城市,也没有战略要道。为什么一个深藏地下两百年的组织据点群会被两个完全不同的势力同时盯上?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56楼2026-06-13 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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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楼没了


    IP属地:河南来自Android客户端57楼2026-06-13 2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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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20 03:4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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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52楼
      「征服世界的过程中,请希罗大人不要随便减少自己的睡眠时间。您昨晚又只睡了两个时辰。」
      安迪在旁边很小声地对西德说了一句「只有艾拉姐能把这句话说得像在汇报敌情」,西德没回他,只是白了个眼,意思是「不要在开会的时候耳语啊」。
      我把视线从艾拉身上移开,重新扫过面前这四个人的脸。
      「那么,D_ARK机关的目的已经说清楚了。从明天开始,训练内容会做相应的调整。新的大纲由艾拉负责起草,三天后交给我。训练时间从现在的每天两个时辰延长到三个时辰。上午基础体能和魔力控制,下午实战演练和情报课程,晚上轮流值夜巡逻。柯妮——西边镇子的流言你继续跟进,每周更新一次传播范围和内容变化。安迪的情报分类体系继续细化,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分类手册。西德——你的地形图绘制精度已经够了,接下来把北面和西面所有已知据点的可能分布位置标出来,用上次旧矿坑那个晶石的魔力残留数据作为参照指标。」
      「还有,如果有什么不会的和难处尽早和我说。」
      「明白。」四个人异口同声。艾拉柯妮西德三个人的声音收得整齐利落,安迪晚了一拍,但他紧跟着又喊了一声「明白」。
      第二天晚上,我从据点回到宅邸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我推开宅邸后门,走进厨房的时候,发现艾拉还站在那里。她还是穿着那件女仆制服,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这是我前两天听玛莎婆婆和您母亲聊天时提到的。她说对于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的人,喝杯热牛奶对睡眠有帮助。」
      我接过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刚刚好。
      「早点回据点休息吧,艾拉。明天早上我会给你请假的,新的训练大纲需要时间写。」
      「大纲的初稿昨晚已经写好了。」
      「昨晚?你昨晚不是值夜巡逻吗?」
      「巡逻到后半夜的时候顺着希罗的在稿纸上的思路写的。写了一个半时辰,刚好天亮。」
      我喝了一口牛奶,没说话。
      「希罗。」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嗯?」
      「今天希罗跟他们说的那些话——征服世界,碾过去——你说得很直接。但是我知道,希罗从来不在他们面前说做不到的事。」
      「所以?」
      「所以我觉得,这次也是一样,希罗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空托盘收在胸前,朝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从厨房后门走出去。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巧地响了几响,很快就被夜风吞没。
      我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放在水槽边上。
      三年。
      从一个精灵族女孩和一间废屋开始,到现在有了四个正式成员和一个能用的据点。从旧矿坑里那些黑斗篷口中的蛛丝马迹开始,到现在情报网络已经覆盖了周边五个镇子。从最开始只敢在暗处清理零星邪教徒,到现在流言已经在民间自发扩散——影之手这个原本不在计划内的名字,正在变成某种象征性的东西。
      当然这个速度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把厨房的灯吹灭,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楼梯间拐角处发出来的细微吱嘎声让人觉得这间宅邸至少比我诚实,它从不假装自己还年轻。
      躺在床上闭上眼之后,我把今天的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父亲今天吃饭的时候说,王都那边最近好像不太平静,有几个大贵族之间闹得挺僵,可能过段时间会有新的政令下来。母亲在旁边说「我们家离王都那么远,天塌下来也压不到这里」,然后给我夹了块肉。我当时没说什么。
      但王都的动静,迟早会传到这边。到那个时候,曼彻斯特领地不可能永远独善其身。
      我把这个问题推到明天的思考清单里,然后翻了个身。窗外远处大概是据点方向,有猫头鹰叫了两声。叫声间隔很短,是值夜巡逻的人在发信号。一切正常的意思。
      我记得今晚的是西德吧,真是辛苦了?
      我闭上眼睛,利用冥想法慢慢地让自己沉进深度睡眠里去。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58楼2026-06-13 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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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往日不再

        最早发现父亲不对劲的人不是我,是艾拉。
        这点令我喜忧参半,一方面是艾拉真是个可靠的助手,另一方面则是我居然过分依赖她而没有注意到父亲最近心事重重的样子,恐怕也和最近领地事务以及训练相关吧。
        后来艾拉说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早上她在餐厅里给父亲倒茶的时候,父亲伸手去拿茶杯,手指在杯沿旁边多顿了一拍才扣住杯柄。艾拉看在眼里没有多话,只是在收茶具的时候绕到我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老爷今天慢了」。她的观察标准是基于这段时间来的女仆经验建立的——父亲拿茶杯的动作从不需要辅助定位,闭着眼睛都能找准位置,这是独属于王都的近卫剑士的身体本能。慢了就说明注意力不集中。
        然后是第二天,他在院子里例行练剑,砍坏了两个木桩。是的,就像前世游戏里狂战士那样:发力的角度不对,剑刃在桩面上斜着打滑,把木桩从底座上撬松了半截。他骂了一声,把剑插回鞘里,转身回屋。我从走廊经过的时候看到院子里那两个歪在底座上的木桩,切口毛糙得不像他的手笔。
        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翻领地的账本,翻到去年秋收那一页就没再翻下去。我从门口经过的时候他用眼角余光扫了我一下,嘴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父亲。」我走进去。
        「嗯?哦,希罗。没什么事,只是最近睡不太好。」他把账本合上,对我笑了笑。那种笑是他以前用来应付母亲追问的时候才会用的——嘴角弧度刚好,眼底什么都没。
        「是不是王都那边有消息?」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算是吧。有些公文要处理,不是大事。你帮我把这个月的粮食报表核对一下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来。」他把账本推到我面前,站起来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慢慢变轻。
        我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到秋收页的账本。从去年到今年的领地收支数据我都背得出来,根本不需要核对。但他说了让我核对,那账本就一定得翻。
        我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

        所谓「夹层」,其实是两张纸用薄浆糊粘在一起,边缘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开口。这种手法在贵族之间传送密文的时候很常见,把薄纸揭开的技巧也不难——用烤热过的薄刀片沿着粘合处慢慢划过去就行。我从父亲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他的裁纸刀,在油灯上烤了几个呼吸,然后沿着信纸边缘划开。
        里面是一张单独的信纸。信纸本身是王都近卫骑士团公文用的标准羊皮纸,左上角印着王室纹章的淡蓝色蜡印。正文只有三行。
        「致曼彻斯特子爵领领主:
        依照王国法典第七十二条,骑士团将于本年度秋季对该领地进行定期巡视与魔力适性检测。请在收到本函后三周内完成受检人员名单的编制,并于巡视日前送交至行省府备案。
        巡视官:近卫骑士团第二大队副官 塞拉斯·德·格兰」
        下面是一枚正式的骑士团公章。
        这是常规公文。每年秋天都会来一次的东西,父亲早就习惯了。让他心神不宁的不是这封信本身。
        信纸的夹层里还有第二张纸。这张纸的材质不是羊皮纸,是那种极薄的白棉纸,折叠得很细,塞在两张羊皮纸的粘合缝隙里。要不是刻意去找,光是拆开信封根本发现不了。我把那张棉纸展开,上面的文字是用细头羽毛笔手写的,字迹小而密,墨水是暗棕色的——不是正式公文用的黑墨,是私人通信常用的铁胆墨水。
        「致威廉·曼彻斯特子爵:
        此前关于边境异教活动的内部通报,已在此信中正式告知最终结果。该异教组织在行省北部的所有据点已于两周前被肃清。肃清者身份经多方确认,现已确定为传说中的『光辉骑士』。骑士团已将此事列为最高机密,禁止对外公开讨论。考虑到贵领地及边境五大领地处行省南部边界,且近年来传闻附近区域出现过不明身份的武装「影之手」活动,特此提前通报。
        此致。」
        没有署名。只在信纸右下角盖了一个私人印章——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爪子里握着三支箭。我认得这个纹章。它是王都格兰家族的私章,而格兰家族现任家主是王国近卫骑士团的副团长。这人不是父亲的旧识,至少我从没在父亲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也就是说,这封信不是私人交情发来的善意提醒,而是某种更微妙的通知——或者说警告。
        我把两张纸的内容分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封公文是常规巡视通知,没有问题。第二封信上提到的「边境异教组织」被肃清,这个组织应该就是「眼」。两周前,正好是安迪从西边镇子带回来那条模糊传闻的时间点——当时他提了一句「有人在酒馆里说北面山里晚上突然冒出了白色的柱子,像打雷一样,但天上没有云」。我当时把它记在了情报日志的「待核实」栏里,因为消息来源太模糊,没法判断真假。
        现在恐怕全国的大人物都知道了—那是真的。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59楼2026-06-13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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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动手的只有一个人,【光辉骑士】。这个名字在西德和安迪嘴里出现过不下二十次——他们俩似乎早早地迷上了那些英雄传说,西德特别喜欢天选圣骑士团的故事,安迪则更热衷于讨论「那些圣骑士的装备现在到底埋在哪个遗迹里」。他们每次争论这些的时候柯妮都在旁边翻白眼,艾拉则以一贯的冷静态度表达过一句评价:「如果真的有活着的圣骑士,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传奇中的传奇。」
          「当然,希罗也会成长为传奇中的传奇哦」
          现在他们知道了,大概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但父亲不一样。父亲看完这封信之后失眠了三天。
          我能猜到他脑子里在转什么。他当过近卫骑士,对王都那些大贵族私底下运作情报的方式心知肚明。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附在例行公文里寄过来,说明几个事实:第一,王都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至少是在提到五大领时注意到了曼彻斯特领地;第二,三年前旧矿坑的事没准没有真的被当成「野兽伤人」翻过去;第三,有人正在把这些点串联起来。
          而最关键的是——影之手。
          这个代号本来和我们用的暗号无关,最早是安迪在一次侦察任务后随口提到的。他在酒馆里听到有个喝醉的商人说「西边镇子的强盗被人半夜里打掉了,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简直像被影子掐住了脖子」,回来之后兴冲冲地跟西德说「他们管我们叫影之手」。我当时觉得这个外号还算好听,就随他们去了。但后来流言传播的速度比预想要快得多。先是西边的三个镇子,然后是北面的两个,到现在连邻近行省的商人都在货运途中谈论「边境那边有个叫影之手的怪人」。
          父亲当然也听到了这则流言,而且他比普通人多掌握一条信息——他知道三年前旧矿坑事件的真相至少有一部分和他儿子有关。我跟他解释过那天晚上我「碰巧在附近采药草」,他当时没有追问,但每次提这件事的时候他都会刻意看我一眼。这些年他一直不说破,在饭桌上和母亲偶尔聊起旧矿坑事件,父亲总能在话题滑入细节时及时撤到「反正孩子们都没事」这个安全边界。他从不在我面前翻阅旧矿坑的相关文件,也不问那年秋天我脚踝上那道自己复原的扭伤从哪来的。他是个聪明人。
          但现在他不能再装不知道了。光辉骑士肃清异教据点的消息让他把三件事连在了一起:旧矿坑事件、影之手的流言、光辉骑士的重新现世。他的逻辑链条大概是这么推的——影之手出现在曼彻斯特领地附近,光辉骑士也出现在曼彻斯特领地附近(至少旧矿坑事件被算在了这里),而光辉骑士是真实存在的传说人物。那么影之手会不会就是光辉骑士本人,或者至少跟他有关系?如果光辉骑士和曼彻斯特领地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联系,那这个联系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就会想到我。
          他当然不能确定。没有任何证据能把一个边境领主的十一二岁的儿子和一个传说联系起来。但对他来说,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也足够让他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他今天总算决定开口了。
          傍晚,我在帮父亲处理完最后一批文书之后,他把我叫进了书房。书桌上摊着那封骑士团公文和那张密信,他把它们平放在我面前,没有掩饰,也没有问「你看过没有」。
          「这是今天刚收到的。」他指了指密信,「王都那边发来的内部通报。你看一下。」
          我把两封信都拿起来读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光辉骑士。」我说,「真的有这个人吗?」
          「以前我以为只是传说。」父亲说,「现在看来不是。」
          他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烟斗放在桌上,目光透过油灯的光落在我脸上。
          「三年前旧矿坑那件事,你说你正巧在附近采药草。」他的声音很慢。
          「是的。」
          「那天晚上你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炉灰。你说是因为你帮玛莎清理了厨房的烟囱。」
          「是帮她清理了烟囱。」我说。
          我和父亲隔着油灯的光看着彼此。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太像他的东西——不是怀疑,是比怀疑更让人心软的疲惫。原来这几年他绷着的一根弦不是疑虑,是怕。
          「儿子,告诉我。」他说,「你是不是见过那个光辉骑士?」
          我已经做好了被问到这根弦上的准备。在心理演习里推过好几种可能的问法,这个问题正好落在预设范围内。
          「不认识也没见过。」我说。
          这是实话。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光辉骑士,甚至对他…或者他们的了解就像一般人对我们的了解一样贫瘠。
          父亲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烟斗重新拿起来,在桌角磕了磕。
          「不认识就好。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影之手,你知道这个人吗?」
          「听说过。西边镇子和五大领地的流言。」
          「附近领地的情报人员在综合信息后提到影之手和光辉骑士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至少是同伴的关系。」
          我在心里给那个最初在酒馆里编出这个推测的酒鬼隔空竖了个大拇指。不管你是谁,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有可能。」我说,「如果光辉骑士如果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就可能故意制造另一个流言来转移注意力,这种事情历史上也有过。传说以前的英雄们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也经常放出假消息掩护行踪。」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0楼2026-06-13 2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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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微微眯起眼。他对这个角度是熟悉的——在近卫骑士团服役的时候他就知道,情报战中的伪装身份和伪装流言是最基本的战术之一。一个八百年前光明正大的圣骑士和一个隐秘行动的影子身份,这种组合在战术上完全说得通。
            「所以你觉得这段时间的事,是光辉骑士…或者他们的人做的,然后故意留下影之手的传闻来打掩护?」
            「至少这样想比较合理。」我说,「光辉骑士肃清异教组织的据点,然后把功劳分散到两个不同的身份上,让敌人没法确定出手的到底是谁。如果我是他的战术参谋,我会建议他这么做。而且旧矿坑里那些人的实力不弱,能一个人清掉整个据点,除了中级魔剑士级别的战力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父亲没有说话。他把烟斗放进嘴里,缓缓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油灯的光晕里散成一层薄薄的灰色幕布。
            「你觉得光辉骑士长什么样?」他问。
            这个问题不是考我。他是真心想知道。对他来说,一个具体的东西比一个模糊的概念更容易接受。
            我开始根据西德和安迪以及领地上孩子们讨论的话题描述…自然稍微带点狂热的色彩。
            光辉骑士,身穿八百年前天选圣骑士团的全套圣甲——那套甲的胸甲正中央嵌着一颗乳白色的巨型魔石,头盔面甲放下来之后完全看不到脸。他骑着一匹红鬃烈马,那匹马的肩高比普通战马高出将近两尺,鬃毛在月光下会发出暗红色的光泽,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它的马鞍不是普通的马具——那是一种古代遗物,能让马在任何地形上奔跑如履平地,包括垂直的悬崖和沼泽。他腰间的圣剑是天选圣骑士团的标准制式八百年物,剑身刻着古代诺尔斯符文,每次出鞘都会发出白光。
            其实这些描述,主要是平时训练间隙,听安迪和西德念叨多了给我带出来的。安迪坚持红鬃烈马的鬃毛必须在月光下发红光,因为「所有传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西德则反复强调胸甲上的魔石直径应该是「成年男性的拳头大小」,因为他在书上读到过古代魔法师发明的护心魔石是用「一颗被祝福过一千次的星星」雕成的。两个人为此差点在地图桌边把墨水瓶打翻,最后还是艾拉一左一右按住了他们的肩膀。
            目前来看,拿来给父亲提供一个可以安心的形象,刚刚好。
            父亲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微晃动,把他脸上的皱纹投在墙上,影子的边缘模糊不清。
            「听起来像是个真正的圣骑士。」他最后说。
            「传说是这样的。」
            「如果真的是圣骑士,那他为什么会来边境行省这种地方?」
            「毕竟是追着邪恶力量来的大英雄。那种组织到处流窜,从王都追到边境行省也不奇怪。」
            父亲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的那层紧张感正在缓缓消退。我给他搭建的这个解释框架,每一个支点都恰好踩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王都的情报渠道、圣骑士的传说、旧矿坑事件在逻辑上的串联、以及儿子和这件事之间被切割干净的关系。他不是真的放心了。但至少他从「儿子可能卷入了某种危险」的焦虑中暂时得到了喘息。
            「希罗。」他说,「我和妈妈不管那个光辉骑士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管影之手到底是谁。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别的我都不在乎。」
            我知道。
            就像子女不希望父母伤心难过一样,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是如此啊。
            可惜前世的我并没有体验过几年就因为事故而孤身一人,这么看来上天赐予我的机会真是昂贵。
            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他的手比前几年重了一点——压在肩上不马上收回去的那种停顿,像是确认我还在原地。
            「明天帮我处理骑士团巡视的准备工作吧。」他说,「编名单、排日程、安排接待的事,都交给你来。我最近精神不太好。」
            「那是我应做的,父亲。我会处理好的。」
            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书房。步子看起来比进门的时候稳了一些——一个父亲的肩上暂时卸掉了一点东西。这够他今晚好好睡一觉。
            我坐在书房里把桌上的信重新折好。密信折成原样,塞回夹层里。公文叠整齐,压在账本下面。桌面上看起来和昨天没有区别。
            然后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往外看。视线越过庭院矮墙和几棵歪着脖子的老果树,落在远处村子另一头——那个方向有被月光照成铁灰色的低矮山脊。森林方向有几声夜鸟短促的鸣叫,间隔规律太准,不是真鸟。
            看来今晚巡逻的人发现了一些东西,或者至少是感觉有必要让我知道的动静。多半又是安迪在值夜时碰上了什么稀奇事,也可能是西德又在地图标注位置附近听到了不明声源。
            我翻过窗户,转身往外走。明天骑士团巡视的名单要编,日程要排,但今晚还有事需要处理。而且得先跟艾拉通个气——关于光辉骑士被证实存在的消息,以及关于我父亲已经将影之手与对方挂上钩的现状。她大概会用那个表情看着我,然后说「希罗应该早就预料到那个代号会扩散太快吧?」。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1楼2026-06-13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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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接踵而至的麻烦

              骑士团的巡查队伍比预定日期晚了两天到达曼彻斯特领地。据说是途中绕道去了另一个子爵领做临时抽查,所以耽搁了。父亲接到传令兵的通知之后,立刻让主管带着所有女仆把宅邸从上到下再打扫了一遍——其实两天前就已经彻底打扫过一次了,但父亲坚持说「近卫骑士团的人眼睛尖得很,连门框上的灰都能看出你上个星期有没有偷懒」。母亲在一旁笑着摇头,但还是亲自下厨去盯着厨房准备晚宴的菜单。
              我则在前一天晚上就把该安排的事情全部安排好了。
              在森林据点里,我把四名成员叫到会议室。桌上摊着巡查队的已知情报:带队的是近卫骑士团第二大队副官塞拉斯·德·格兰,随行骑士六人,文官两人,加上车夫和杂役共计十五人。预定在领地停留三天,主要工作是检测领地内十五岁以下孩子的魔力适性,以及巡查领地周边是否存在「异常魔力反应」。
              「异常魔力反应,说白了就是在找跟『眼』组织有关的痕迹。」我说,「光辉骑士把北边大神殿端掉之后,骑士团那边应该是想趁这个机会把边境行省整个筛一遍。」
              「那我们据点会不会被发现?」安迪举手提问,脸上一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表情。
              「不会。据点周围有我专门布置的三层魔力干扰阵,只要不是有人专门走到入口往里看,常规的广域魔力探测扫不到我们—但巡逻路线要调整。骑士团在这三天的巡查范围覆盖到村子东北面为止,我们的夜间训练和外部侦察任务全部暂停,等巡查队走了再说。」
              「明白。」
              「那啥,我有另一个问题。」柯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旧矿坑那边的痕迹。三年前希罗你把入口封死了,但如果有专业的人去检查,会不会……」
              「入口封堵的方式是公开工程。我和父亲一起组织的,有领民作证。」我说,「矿坑内部的所有痕迹我早就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没有残留魔力,没有遗骸,没有器物。他们就算把入口重新挖开,也只能找到一堆塌方的碎石和自然沉积的灰层。旧矿坑本质是个铅矿坑,残存金属成分对魔力反应有天然屏蔽作用,非常查手段发现不了问题。」
              「那就不用担心了。」柯妮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艾拉的声音平淡地补了一句,「老爷私下和夫人提到了巡查队里有一个额外成员。是希罗带来的名单上没有的。」
              我看着艾拉。她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女仆围裙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摊开。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几行情报。
              「谷登道夫侯爵家的马车今天下午经过北面补给站。单独一辆。和巡查队的行进路线是分开的,但在抵达领地之前汇合了。」
              「谷登道夫?」柯妮皱眉,「那是……」
              「王都的大贵族。正式爵位是侯爵,但实际势力跟格兰公爵家差不多。领地不在行省而是王幾。」艾拉说,「马车里坐的是侯爵家的长子,金发。年纪大概和我们差不多,可能稍小一点。我在补给站附近的山坡上远远看了一下,马车门帘没怎么拉紧,能看到一个小孩坐在里面。手放在膝盖上,全程没有靠窗。他的手一直抓着自己的袖子,用力攥住衣料,像是在忍什么。另外,补给站的杂役给他递水壶的时候,他没有伸手接,而是让杂役放在车门口的踏板上自己弯腰去拿。」
              「讨厌和人接触?」柯妮问。
              「看起来是。至少是很抗拒直接接触。」艾拉说,「还有一件事。侯爵家的马车没有武装护卫。只有车夫一个人。这不对劲——侯爵长子出行,正常至少配四个护卫。除非有人刻意让他轻装上路,不让太多人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安迪先开了口:「所以这个侯爵家的小子是被塞进巡查队的?为什么?」
              「不知道。」艾拉说,「但他不在正式巡查名单上。也没有参加魔力检测的必要——侯爵家直系不需要做这个。目前看,他在这里的处境更像是被托付给骑士团照看一段日子,而不是巡视任务本身需要他参与。」
              「留在领地的三天里,这个人的安全保障由巡查队负责。我们不需要主动接触他。」我收起纸条,「但既然他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会亲自留意他在宅邸内的动向。其他人的任务不变——低调,安静,不要让骑士团注意到任何不自然的人和事…就当放假了。」
              「明白。」
              会议结束之后,三胞胎先离开据点回村子。艾拉多留了一会儿,站在会议室门口看我收拾桌上的地图。她大概是在犹豫要和我说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
              「希罗。那个金发的孩子——他坐在马车里的样子,像是在被人关起来。」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
              「在笼子里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坐法。」
              她把门带上,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巡查队正式抵达是在第二天上午。七匹马的蹄声从村口一路传到宅邸大门口,父亲穿着他最正式的那件深蓝色外袍在门口迎接,我站在他右边身后一步的位置。塞拉斯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浅褐色的头发往后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表情比一般骑士要温和一些。他从马上下来之后先朝父亲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了几句客套话,大意是「久闻曼彻斯特子爵大人在边境治理有方,这次多有叨扰」。
              父亲回了几句谦虚话,然后把我拉上前介绍了一下。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2楼2026-06-13 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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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犬子希罗,今年十一岁。领地内的部分日常事务已经交给他帮忙打理。」
                塞拉斯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职业化,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在扫描一个被提到需要留意的人类个体。「听说三年前领地里发生过兽害事件?是你在附近发现受害者的对吧。」
                「是。几个村子里的孩子被野狼群困在了旧矿坑里,我刚好在附近采药草,听到声音就报了信。」我说。
                「好胆色。」塞拉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然后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父亲,开始谈论正式的巡视日程安排。
                整个上午基本就是一套标准流程:巡查队先在村子和宅邸周围绕了一圈,拿魔导器在几个指定的检测点上勘测了一番,然后登记在册。午饭是母亲和艾拉张罗的,用领地自产的新麦面包和烤鸡,加上几瓶父亲珍藏的红酒。席间气氛还算轻松,塞拉斯说到半路的时候提起最近王都那边在闹一桩经济纠纷案,几个大商会在争夺新的贸易港口选址权,父亲跟着聊了几句近卫骑士团的旧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个谷登道夫家的孩子不在席上。
                我注意到塞拉斯在安排人员入座的时候,对旁边的女副官低声交代了句「把午饭送到马车那边去」。说完之后他的眉头皱了两次。一次是因为正在交代的事让他为难,另一次是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家做客时露出这个表情不够礼貌。父亲也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问,只是继续给塞拉斯倒酒。
                饭后塞拉斯开始安排下午的魔力检测。地点还是三年前那个广场,设备和流程也和三年前基本一致——一块半人高的水晶柱,一台记录用的魔导器,几个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但这次被检测的孩子比三年前多了不少,是因为领地人口增加的缘故。
                队伍排得很长,有几个孩子在等待的时候就开始打瞌睡,被旁边的母亲轻轻拍醒。阳光晒在石板路上,把孩子们的头发晒得发烫。
                我在检测现场帮了一个时辰的忙维持秩序,期间被塞拉斯叫去核对了几次名册,又补了几份三年前旧矿坑事件的补充笔录——主要是例行公事,把当时的经过再正式地叙述一遍。塞拉斯听完之后没有表情地说了句「前后一致」,然后再也没提这件事。
                太阳开始往西偏的时候,检测差不多结束了。塞拉斯带着几个骑士去河对岸的田埂里搞最后的实地巡视,父亲回宅邸处理傍晚的杂务,母亲和玛莎在厨房里准备晚餐。我手里拿着检测数据汇总表,数完最后一行记录,正准备往宅邸走。
                而石板路的尽头,有一道人影。
                金色的头发,被夕阳斜斜地打出一圈浅橘色的边缘光。深蓝色镶金线的外套从肩膀到袖口都缝着精致的谷登道夫纹章——三片橡叶和一柄竖立在中间的长矛。站姿很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标准的贵族小孩子无法无天的模板。
                但他的眼睛不太对。那眼睛里有种不太符合这个姿势的情绪——用傲慢勉强压住的烦躁。而且他的站位也很有问题。他站在广场边缘的石板路中央,离最近的人群大概十几步,身后没人,但他还是每隔几个呼吸就转头看一下左右。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确认没人靠近。
                「喂!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嗓门不小。音调偏亮又尖锐,但尾音还在往上扬,像是不怎么习惯在室外大声说话但又非要逞强。他朝我走近了三步,然后停在大概五步远的距离——对他来说这个距离大概就是「够近了」。
                「我叫希罗·怀特·曼彻斯特。」我把记录表夹在腋下,「是领主的儿子。负责人暂时也算。你是谷登道夫侯爵家的——」
                「格雷戈尔·冯·谷登道夫。」他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就行。带我(私)在这附近转转,我不想一直待在那辆闷得要死的马车里。你们的村子该不会是那种连个像样的教堂都没有的破地方吧,走了。」
                「嗯?」
                居然用这种口吻称呼自己吗?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去,又停下来瞪着我。
                「你在磨蹭什么啊。你们这种边境领地最缺的就是带路的。我(私)…咳咳,本大爷现在主动提出让你带路,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谷登道夫家的纹章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外省露出来的。」
                我不打算和小孩子计较。说到底,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小鬼被家里人临时塞进马车,跟着一堆不认识的骑士跑了整整四天的山路,最后被扔在一个连名字都未必听过几次的边境领地,这种处境换谁都不好受。他想用谷登道夫这个名字在人前撑底气,嘴里说出来的话就难免带刺。这层傲气的壳底下压着什么,暂时还不好判断。但我不会跟这样的小鬼一般见识。
                我把记录表先揣进外套口袋里,然后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一般同龄孩子大,腿脚也不重,穿过村道时踩在碎石子路上只留下浅浅的沙沙声。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的是村子最外围那条路,基本避开了所有村民聚集的区域。有一回迎面来了一个推板车的老农,他提前几步走到路另一侧绕开了,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你们这里的人口普查是多久做一次?」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每年一次,秋收前做。领地小,统计起来不麻烦。你要看教堂的话前面路口右转。」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3楼2026-06-13 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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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20 03: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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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一次,秋收前做。领地小,统计起来不麻烦。你要看教堂的话前面路口右转。」
                  「谁非要去看那种乡下教堂了?本大爷只是随便问问有没有而已。那可是作为文明社会的标准配置。」他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往教堂的方向拐了,但他走得比之前慢了一些。教堂后面的建筑是公共仓库,这个时段不会有人。他大概是第一次拐进这个拐角,四周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闲杂人等。
                  「你们这里的治安怎么样?」他又问。
                  「托你的福,这几年没什么大事。」
                  「是吗?好像有哪里不对?」
                  「没有的事。」
                  「我(私)…本大爷倒是听说这附近有个叫影之手的怪人。半夜里把强盗全都打掉了,流传挺广。你不会说『没听说过』吧?」
                  「听说过。就是一阵流言而已。」
                  他在教堂前的石阶上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蓝眼睛盯着我看——胸口起伏两次,好像在心里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然后把手朝我伸了过来。手掌朝上,五指并拢,手指是直的,但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往后缩了零点几拍。
                  「……你老爸是剑士吧,我试试你的手劲。」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那一开始没明确说意思的动作,不像命令,也不像请求,更像是一个被反复自我说服过才递出来的测试。他本人大概也说不清这个测试到底是想证明某个猜测,还是为了推翻某个结论。
                  「不用勉强。」我说。
                  「我…本大爷没勉强!这是——这是本大爷决定的。你是本大爷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脑子好使(没有被吓跑)的贵族,自然有责任确认你的礼仪水准。」
                  「不是手劲吗?」
                  「闭嘴啦,快握!」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皮肤凉而略微粗糙—大概是挥剑留下的茧子,手指在我掌心里僵了一瞬间,然后才开始轻微地发抖。他咬住下唇,把脸别到一边,眼睫毛的阴影在脸颊上抖了大概五六下。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抽了回去。
                  「……可以了。你的手挺暖的。」他把手藏到背后,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顺便提一句,刚才那个只是握手。不是别的什么因为太孤单哦,不要想太多。」
                  「有哪些地方值得人感到奇怪?」
                  「唔…确,确实。」
                  他在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夕阳把他的金发染成橙色。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重新穿戴好了装备,但穿得比之前差一点——甲片的带子还没系紧。
                  「你…你这人果然跟其他的那些乡巴佬不太一样。」他说。
                  「怎么不一样?」
                  「一般的乡…地方贵族听到谷登道夫,反应至少会变一下。你没有。」他把手从背后拿到前面,卷着自己外套袖口的花边——那花边已经被卷得有些发皱了,大概在马车上也一直在卷。「而且本大爷在名单上看到过你的名字。三年前在旧矿坑救了几个孩子。塞拉斯说你们领地这几年粮食产量一直在涨,是你和你老爸一起搞的。这些事听起来不像是普通十一岁的人会做的。」
                  「你调查得还挺详细。」
                  「那是自然,本大爷这几天在马车里唯一的消遣…咳咳,工作就是看这些名单。」他把花边卷了又松开,然后突然转过来盯着我,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话说在那个旧矿坑里,你当时看到什么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但我能想到他为什么这么问。谷登道夫侯爵家虽然不在边境行省,但既然他们家能让人在巡察队名单里夹带私货,消息来源就不会太差。光辉骑士肃清大神殿的消息对普通平民和底层骑士确实是机密,但对于能直接接收密信的侯爵家来说,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这孩子可能在家里听到过什么——父母的私下讨论、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信、或者他自己翻到了不该翻的东西。他从旧矿坑联想到这次巡视的目的,然后试图从我这里验证某个想法的真实性。
                  「野兽。」我说,「矿坑里除了野狼窝和一些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大概三个呼吸。他的眼睛很亮,但正在暗下去。不是失望——是困惑。他在困惑为什么对方要说假话。
                  「你为什么要说『野兽』?」他问。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但是那个旧矿坑——」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切,反正本大爷也不在乎。你们这里就算有一百个旧矿坑又跟本大爷没关系。」
                  他转身走下了石阶。这次他走得更慢了一些,也没有再让我带路。
                  在出村道的路口,他停下脚步站了片刻。傍晚的风把他的金发从肩头吹起来,几根发丝黏在嘴角边,他没去拨。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被夕阳晃得眯了眯眼,也可能在想别的事,最终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然后他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回去。快到马车跟前时,他把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握了握刚被我碰过的那根手指,握一下又松开,然后用力攥住了衣摆。
                  塞拉斯的人在广场边上远远看到他回来,朝他走过去。他立刻把头抬起来,脚步恢复成平时那种快节奏,嘴上说了句「不用管本…不用管我,我自己知道路」。塞拉斯的副官伸出的手被他侧身避开了大半,只在他肩头扫过一片衣料,然后讪讪地收了回去。
                  我从教堂那边绕回宅邸,在走廊上碰到了艾拉。她手里攥着重新洗好的餐具,看到我进来,略微放慢了脚步。
                  「侯爵家的那个孩子,刚才主动跟希罗握手了。」她说。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4楼2026-06-13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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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我看到他在走回马车的时候握了握自己的手。居然是在确认希罗握过的感觉。」
                    「你的观察力还是这么强。」
                    「不是哦。」艾拉说,「因为希罗的手太温暖了。」
                    「该死的…」
                    「什么?」
                    「不,没什么,我先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从我旁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轻巧地响了几下,拐进厨房之前没有回头。
                    我在走廊上站到完全天黑。从厨房方向透出来的光线把院子里井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正好停在格雷戈尔那辆马车停驻的角落旁边。月光还没升起来,只有灶房窗户里渗出的暖黄光线照着那辆黑漆漆的马车轮廓。马车里有人在拉窗帘:帘布被拉开一条窄缝,一只苍白的手在缝隙里探出一瞬间,然后缩回去——窗帘重新合上。
                    谷登道夫侯爵家的…长子,格雷戈尔。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同时也是家里的唯一男丁。十一岁。讨厌和人肢体接触。手冷得像石头。在马车里被关了四天,被塞进一个和侯爵家完全无关的巡查队里,没有随行护卫,只有他一个人。
                    这件事不对劲的程度,远超一封骑士团巡视公文能解释的范畴。但我暂时不打算戳破。在拿到确切的内情之前,我对这个金发的小鬼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多余的同情。
                    毕竟就算不拿过去的经验套上去,用闲暇时光看的小故事也能猜出一二。
                    大概是斗争的谷登道夫家保护小孩的手段吧?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5楼2026-06-13 2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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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头一晚,格雷戈尔出现在宅邸后门。我当时正蹲在厨房门口擦皮靴,听到石子路上传来刻意放轻但又不怎么成功的脚步声。他站在月光和墙影的交界线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像是蓄谋已久之后终于等到目标出现。
                      「明天早上你带我去附近那座山。我在马车里闷了整整四天,现在又被困在这个连像样街道都没有的地方,至少得看看周围长什么样。这是你身为贵族领主的义务。」
                      「我是领主儿子。不是领主本人。」
                      「差不多。反正你说了算。」
                      「明天上午我要帮父亲整理巡视数据。」
                      「那就下午。」他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前面,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动作他做得很熟练,但手指攥住袖口花边的细节跟第一次见面时完全一样。不是傲慢,是防御动作,只是刚好用在了看起来很傲慢的姿态上。他大概在等我说不行。
                      「好吧。下午。不要穿丝绸的外套。」
                      他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喂。你刚才在擦鞋为什么不点灯?这么黑怎么看得见。」
                      「习惯了。」
                      「怪人。」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然后被马车门关上的闷响切断。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约定地点,换掉了他那件深蓝色镶金线的外套,穿着一件素灰色的短上衣和深色马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成精致的侧分,只是随便往后拢了一下,用一根皮绳扎住。他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下,看到我走过来,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皱起眉:「你穿得也太随便了。就一件布衬衫加这种看起来像是用麻袋改的裤子——你们边境贵族出门都不换衣服的吗?」
                      「森林里到处是树枝和泥巴,穿好衣服进去,出来就变成烂衣服了。走吧。」
                      森林里正值初秋,林下的蕨草还是绿的,但树冠上已经开始有几片叶子变色。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堆晃动的光斑。我带他走的是溪流南岸那条缓坡路线,途中有一段长满青苔的石阶,石阶尽头就是一片开阔地。从这里能看到领地西面整片河谷以及远处山脊的轮廓。溪流在底下轻响,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过,空气比村子里凉不少,带着腐叶和松脂混合的气味。
                      格雷戈尔在前面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从头到尾没喊过累。他步子轻,耐力比外表看起来好得多。中间有条倒下的树干拦在路上,我正打算绕开,他已经直接跨了过去,动作很流畅。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回头问我:「你就不能走快点?」
                      「不急,太阳还没下山。」
                      「边境领地的人可真清闲。我在王都的时候,去任何地方都要掐着表,每天上午礼仪课、下午剑术课、晚上诺尔斯语法。诺尔斯语法你知道吗?学了三年连高立夫斯在元老院说了什么都能背出来,但有什么用——又没人跟我用诺尔斯语说话。」
                      「那你剑术应该不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行。至少教练说我出剑的速度比同龄人都快。但也只是同龄人。」说完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继续往前走。
                      到了那片开阔地,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底下河谷里慢慢流动的河水。
                      「你就打算在这种地方待一辈子?」他突然问。
                      「不一定是一辈子。」
                      「不觉得无聊吗?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剧场,没有竞技场,没有音乐厅,连份像样的消息都要等两周才送到。我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翻了一圈你这里文库的骑士小说,发现我全都读过至少两遍了。」
                      「不觉得无聊。我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他转过来看着我,这个问句没有打岔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
                      我看着远处山脊那条延伸向西北方的山脊线。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到旧矿坑所在山体的南侧斜面,已经被植被重新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有一个目标。」我说,「很大的目标。要花很多年才能完成。所以没空觉得无聊。」
                      「什么目标?」
                      「征服世界。」
                      林间的蜥蜴在石缝边窸窣爬过,格雷戈尔起初保持着他惯有的姿势,肩膀撑得很正。然后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抖了几下才发出声音——他在笑。不是礼貌的轻笑,也不是嘲讽的冷哼,就是没控制住的、笑出声来的那种。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起手背擦眼角的动作还没完成,嘴角仍然收不住。
                      「你——你说真的?征服世界?」
                      「真的。」
                      「你一个人?在这个连王都到边境都要走四个月的破地方?」
                      「有人帮我就行。以后会有更多人。」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你这人果然很奇怪。一般人说自己有远大理想,好歹会说『我要当上王国的宰相』或者『我要建立自己的骑士团』。你说征服世界,表情跟在小屁孩说我要屠龙救公主一样。」
                      「因为对我来说都一样。就是有很多事要做。」
                      一阵较大的风从河谷下方灌上来,把他的头发从皮绳里吹散了几缕。他伸手把头发拨回去,转开视线望向河谷对岸叠叠嶂嶂的低缓山脉。河面上有一群野鸭正在往南迁,领头那只在水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6楼2026-06-14 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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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谷登道夫家的继承人。」他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安静了不少,「我们家现在的爵位是侯爵。边境的人可能觉得侯爵已经很大了,但在王都,在你前面永远有人在俯视你。从小到大,我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一定要把我们家的爵位升到公爵。」
                        「升公爵需要军功或者联姻。」我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你打算娶谁的女儿?」
                        他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尖。他把头猛地别过去,用袖子遮住下半张脸。
                        「……你管我。我有计划。总之我一定要升公爵。然后我还要当超级圣骑士——就是那种比古代天选圣骑士还强的。光辉骑士那种当然不在话下。到时候我不是继承谁的名号,是我自己变成名号。喂,你笑什么,你不信是吧!你明明挂着张扑克脸,别以为我没看见你肩膀动了。」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他站起来,双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语气里带着一种气鼓鼓的认真,「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我从五岁开始每天练剑,练到十岁的时候教练已经不跟我对练了——他说怕被我伤到。虽然他说完这话之后第二天还是把我揍得鼻青脸肿。但我已经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你不知道在王都那种地方努力是什么感觉——你努力了所有人只会觉得你理所当然,因为你是谷登道夫家的继承人。你做得好是应该,做不好是耻辱。在那种地方不管做多少都没人觉得够。」他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小声地加了一句,「虽然我知道跟一个住在边境领地也能满足的怪人说这些,大概没什么用就是了。」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红的脸。他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包装在「超级圣骑士」这种半开玩笑的口号里,因为他怕被人认真看待,也怕被人不认真看待。这种矛盾对我来说太过熟悉了——上辈子我在竞选办公室里对着镜子练演讲稿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也是带着双重距离的。
                        「有目标是好事。不管那个目标在别人眼里听起来多离谱。一个人的目标只属于自己的脑子,别人没资格替你觉得荒唐。」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嘴里说了句大概是「你这人怎么突然说正经话」的嘟囔。但他的手背在嘴边蹭的时间明显过长,只不过是为了遮住自己嘴角的变化。
                        「你刚才说你也会剑术对吧。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不要以为边境领地就没有剑术高手——我父亲以前也是近卫骑士。」
                        「哦?你终于打算跟人交流了?」
                        「才不是交流。这是测试。我回去拿剑——你跑那么快干嘛?」
                        「谁跑了。这是战略转移。」
                        「你那叫快步走,不叫战略转移——」
                        我们从开阔地往回走。格雷戈尔跟我并排走了一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王都剑术流派和边境风格的区别。他的肩膀放松了不少,步调也不再是那种急匆匆的冲锋节奏。在路上他踢到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伸手想扶他,他在我碰到他肩膀之前自己站稳了,立刻说了句「没事,没摔着,不用碰。」语气竟然带点不好意思。
                        傍晚的森林正在收敛它最后的光,我们在林间小路上拐过最后一个弯。就在距离森林边缘只剩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是因为听不到了。刚才还充满整片林地的虫鸣和鸟叫,一瞬间同时消失。这种集体静音只有一个原因——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这片区域,而森林里的所有活物都比我更早发现它。
                        「怎么——」
                        「别说话。」
                        他立刻闭上了嘴。反应很快。感谢这几周他对我的持续骚扰,至少基本的配合目前没什么障碍。
                        我眯起眼,把魔力感知扩散出去。来人的气息不止一个。大概四到五个,正在从我们左侧的密林里移动过来。他们移动的方式不像野兽,也不像骑士团的人——太安静了,安静到只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能做到,而且还混着一股所有人都压不住的紊乱魔力波动。那种魔力感觉起来不是被正常驯化的,反而像是一锅用过头的废油,又浑又烫,粘在皮肤表面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几个施术者正往这个方向包抄而来。他们大概原本打算蹲守村外,等着某个更容易下手的目标,结果撞上了从林子深处回来的两个小孩。
                        我抓住格雷戈尔的肩膀,把他拽到一棵巨松后面。
                        「不要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这棵树。」
                        「等一下,你——」
                        我已经走出去了。正面迎上从树影里涌出的那五个黑斗篷。
                        领头的那个人比其他人个子高一点,斗篷兜帽的阴影底下半张脸藏在破损的面甲后面。他的动作比其他人稳,但眼窝凹陷,颧骨尖削,脖子侧面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灼伤——新伤。这些痕迹和安迪在西面镇子附近发现的可疑人员描述完全吻合。这个人的魔力储备比其他人强了不止一档,但内部结构极其紊乱,左手始终按在腰间一个皮革包裹的方形物体上,像是随时准备发动某种应急手段。
                        “天无绝人之路啊,贝赫特!”那人对身后的人说道。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7楼2026-06-14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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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瞪大了眼睛——贝赫特,格雷戈里有提到过这家伙:在骑士团截获的残党联络名单里唯一没能被确认死亡的高级成员,似乎在五大领都有通缉令。
                          「小子。」贝赫特的目光扫过我,然后扫过巨松后面只露出半只鞋子的格雷戈尔,「你是曼彻斯特领地的少爷对吧。白天那个金发小鬼也在——运气不错,两个一起。」
                          「你们是残党吧。逃到这边来,打算绑小孩当人质?」
                          贝赫特的脸抽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小鬼能一句话点出他的计划,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恢复了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的僵硬。
                          「聪明的小孩死得更快。」
                          他对手下挥了挥手。四个黑斗篷同时拔剑,朝我冲过来。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干掉他们所有人,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但万一还有埋伏的人怎么办。二是在不暴露真实能力的情况下,让这场战斗以另一个方向结束。
                          我选择后者。
                          第一个黑斗篷的剑劈下来的时候,我往旁边闪开,动作故意慢了零点几拍。剑刃擦过我的袖子,在布料上划开一道口子。我顺势跌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随手捡的石头。第二剑扫过来,我用石头勉强挡了一下,石头碎了,我假装被力道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身后传来格雷戈尔猛地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他没有叫,但这一口气憋得相当用力。
                          「就这点本事也敢挡路。」贝赫特嗤笑一声,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转向格雷戈里,「那个金发的是谷登道夫家的。别弄伤他,留着有用。这个赶走就行——」
                          他的命令还没说完,我跌跌撞撞地又挡在了他和格雷戈尔之间。我的动作看起来已经快撑不住了——呼吸乱,脚步拖,嘴角还挂着一道自己咬出来的血痕。但我右手背在身后,朝格雷戈里的方向打了个让他不要动的简单手势。同时左手已经在袖口内完成了向艾拉等人的传讯——一颗信标石被指尖压碎,魔力脉冲借着脚底地面的震动传出去,沿地脉向据点方向飞速扩散。
                          这种传讯方式比声音快得多。艾拉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信号,正在点齐人手往这个方向赶。
                          贝赫特正要给我“最后一击”,北面密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枝叶晃动声。那不是风声——太密集了,而且由远及近的速度非常快,像是十几号人同时在林中高速穿行。
                          贝赫特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撤!立刻撤!」
                          他没等手下反应,自己先往密林深处退进去。四个黑斗篷也顾不上杀我,跟着他仓皇消失在树影里。他们的魔力气息在远处迅速弱下去,我在原地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没有马上动。脚步声从北面逼近,然后艾拉的影子最先从树间闪出来,后面跟着柯妮三姐弟。四个人全副战斗装备,呼吸比平时稍重但阵型完整——艾拉打头,柯妮和西德分守左右,安迪殿后。
                          「他们跑了。」艾拉扫了一眼现场,然后蹲下来看我的脸,「嘴角的血…是希罗自己咬的吧。」
                          「啊,自己咬的。为了看起来狼狈一点。现场检查一下有没有敌人遗落物品,他们撤退得很仓促。」
                          「明白。」
                          艾拉转身指派柯妮去追踪痕迹,安迪和西德在周围展开搜索。然后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巨松后面那个人影身上。
                          格雷戈尔从树后面走出来。他脸上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但是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体两侧,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步伐还算稳。
                          「你——你刚才——你流血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然后像是发现自己声音不对似的,立刻压低了半拍,「你嘴角还在流血。那些人是谁?为什么——」
                          「没事。擦伤。」
                          我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痕。他盯着那道残留的浅红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递了过来。他没有直接放到我手上,而是把帕子放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然后迅速把手缩回去。
                          「不用谢。」他说,然后他转头看向艾拉等人,「这些人是你的同伴?」
                          「嗯。」
                          「他们来得好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袭击?」
                          「不知道。只是提前做了准备。这片森林晚上不太平,你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应该多提醒你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比平时都要小,像是某种更接近于内心的确认动作。他没有追问那些我明显不打算回答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会提前准备这种防备」,或者「你嘴角的血…为什么能忍得住不掉眼泪」。
                          安迪从旁边跑过来:「北面脚印追了三百步,追到一个岔道口断掉了。他们分了两路跑,有一路往旧矿坑方向。要不要继续追?」
                          「不用。穷寇莫追。今晚的全部任务——」我看了眼柯妮和西德,确认两人已经归队,「——回据点,重新布置防御阵。重新开始森林巡逻的轮班。艾拉,你负责今晚的紧急联络频道监听。如果他们有魔力通信,我们马上就能知道坐标。」
                          「明白。」
                          「然后——」我转头看向格雷戈尔,「我送你回马车。你今晚不要再出马车,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用管。」
                          「我知道。」他说,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明,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明天再说。」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8楼2026-06-14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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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回到我身侧、比平时更近些的位置,沿着来时的路线往村子方向走。走到宅邸后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了片刻,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收回去,低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向马车。他绕过守夜的骑士时脚步刻意放重了些,没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刚在林子里跑过。车门关上片刻之后,窗帘掀开一条细缝,一只耳朵贴在帘子的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站在门外。然后窗帘彻底合上,没再动。

                            第二天晚上,格雷戈尔又来了。
                            就像约好了一样。他就站在后门外,跟第一次一样两手背在身后,下巴扬着,表情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他的眼神不太对。他说:「昨天谢谢你。我回去想了很久,有好几件事想问你。你那个目标——你说征服世界。我想了很久,但怎么也想不到边境领地那间破书房究竟怎么让你想到这么离谱的事。你是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吗?」
                            「不是必须要做。是我想做。」
                            「想做和必须做是两回事。」
                            「有时候是一回事。只是大多数人把它们分得太开。」
                            格雷戈尔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得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从小就知道我必须做很多事。继承家名、保住爵位、不让母亲失望。可是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用再必须做这些了,我还能剩下什么。我已经快不记得小时候有没有什么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以前有一次我偷听到家里一个很老的女仆说,我小时候其实很喜欢干一件事——坐在花园里用蒲公英的绒毛编小人。一个小人代表骑士,另一个小人代表龙。我把蒲公英编的小人排在花坛边上,编了好多个。她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玩这个。但我一点都不记得。怎么都没有印象。」
                            他忽然停住口,深吸一口气,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总之,我要说件事情。」
                            他把手从背后拿到前面,交握在腹部前,指节攥得发白。然后他开始往下说,语气平静得不太正常。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69楼2026-06-14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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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20 03:3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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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是凭借军功成为的实权侯爵…他很厉害。他娶了我母亲之后一直想要一个儿子。但我出生的时候,接生婆告诉他是个女孩。」
                              风吹过院子里的井架,绳索抽在木架边缘,发出干燥的刮擦声。
                              「帝国继承法规定,爵位只能传给男性直系。没有例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例外。」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份自己早已背熟的判决书,「我父亲是老来——得女。他已经快六十了。他不能再等一个儿子。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对外宣布生的是男孩,然后把我当成男孩养大。」
                              「原来如此。」
                              「我母亲因为这个决定疯了,字面意思上的疯。她现在偶尔能认出我,偶尔不能。能认出我的时候她叫我宝贝,不能的时候她叫我怪物。我父亲从来不来看她。我已经不太记得上一次全家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你能想象吗,把唯一的女儿伪装成儿子,然后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祈祷她不会露馅——整个谷登道夫家的荣耀就压在这种事情上面。」
                              她笑了一下。这样坚强的孩子没有掉眼泪,但眼眶在月光下闪了不到两拍的微光就马上被她用手指抹掉了。她没有嚎啕或者哽咽,只是一直盯着石板路上自己那半截被月光拖长的影子,轻声又补了一句:「所以我说必须。我必须升公爵,必须当圣骑士,必须把谷登道夫这个名字变到够大够重,让任何人哪怕知道真相也不敢当面提。我不是想赢任何人,但我必须这么做。」
                              她说完之后又把头抬起来,压着呼吸把棉手帕折好,塞回口袋里。她没有说「你能理解吗」,也没有说「帮帮我」。她就是把这些事实摆在面前,像把一份她自己破译了很久才勉强拼出全貌的密文摊在桌上,然后看着对面的这个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我说。
                              「问。」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对吧。」
                              她把脸埋进臂肘里,只露出耳后一小截红透了的皮肤,声音从袖子里闷闷地透出来:「少自作聪明了。只是因为在马车里闷太久了想找人说话,刚好你在这里而已——别以为有别的意思。完全不是这样。」
                              「好。」
                              等她的肩膀停止发抖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转过来面对我,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掉了,只剩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发红的痕迹。但她的表情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要亮。
                              「你那个目标——虽然还是很离谱。但我会记住的。如果哪天你真的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可别怪我用更高的目标压过你。」
                              「拭目以待。」
                              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
                              这次她的声音比每次都要大。

                              接下来的几天,贝赫特那伙人没有再在领地近郊露面,但我通过截获他们的密语符文确认了他们的据点位置——旧矿坑以北一个更小的废坑道。旧矿坑的封锁并没有让他们离开,只是在等待骑士团巡查结束后再次行动。贝赫特的状态已经从「逃亡中的残党」变成了「困兽」。他手里还有几个黑斗篷,还带了一个被深度洗脑的改造兽人。他的目标很明确:劫持谷登道夫家的少爷以逃出边境行省。
                              我用了两天时间来部署。
                              格雷戈尔按照我的指示,在骑士团面前维持大贵族的日常活动:白天在广场周围散步,傍晚准时回马车,对副官以外的人一概不搭理。塞拉斯那边似乎对侯爵家长子的冷淡习以为常,也没多问。只有一次他提到「谷登道夫家的少爷最近好像气色好了一点」,格雷戈里当场把茶杯碰翻了。
                              与此同时,柯妮在艾拉的指挥下以最快的速度探明了敌方据点的所有出入口。一共三个:主入口在废坑道南面,一个隐蔽通路通向旧矿井通风井,还有一个通往山体外部的紧急出口。她用炭笔画出来的据点结构图比上次旧矿坑的还要精确一个档次,安迪在旁边用不同颜色的字样标注了每个出入口的守卫轮值和换岗时间。
                              然后在巡查队预定离开的前两天,行动开始了。
                              行动计划的核心很简单:在格雷戈尔落单的时候让贝赫特「成功」实施绑架,然后在他自以为得手跑回老巢的那一刻,把他和他的残部一口气全部收割干净。格雷戈尔被绑架的位置选在村子最外围那段没装路灯的土路转角,那个转角的视线盲区刚好挡住广场方向和村道方向的观察,从巡逻骑士的标准活动半径来看属于「理论死角」。动手的时机则掐在塞拉斯他们在宅邸吃晚饭的时候——那时候所有骑士都在同一个房间里,没人会提前离席。
                              那天傍晚,格雷戈尔照常在日落后沿着村道散步。走到转角的时候她明显放慢了脚步——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必须配合」的紧张。这种紧张让她走路的姿势反而比平时更像一个漫无目的的贵族少爷。然后黑斗篷从暗处扑出来,一个人捂住她的嘴,另一个人用麻袋套住她的头。她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就被麻袋里撒的安眠粉尘迷晕过去。
                              贝赫特从树影里走出来,看着她被扛上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苍白的笑容。他对剩下的手下招了招手,一伙人迅速撤退,按我们预判的路线往废坑道方向逃窜。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道影子。


                              IP属地:陕西来自Android客户端70楼2026-06-14 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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