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商K大门的时候，夜风一下子就扑过来了。
凉飕飕的，激得人一激灵，也把身上那股混着烟味酒味香水味的气息吹散了不少。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干净的空气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凯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开始划拉。
“这附近还有开着的吗？”他嘀咕着，皱着眉在那研究地图。小二凑过去，脑袋挨着脑袋，两个人在那一惊一乍地讨论，“这家”“不行，早关了”“那家呢”“太远了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有点想笑。
小一站在我边上，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动了动。她换了卫衣，头发扎起来了，素着一张脸，和刚才在包厢里那个浓妆艳抹的样子判若两人。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把她照得很干净。
我看了她一眼，转回头看着街。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哥，你饿吗？”
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卫衣的帽子有点大，遮住了半边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另外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就是随口一问。
“饿。”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
又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也饿了。下午那顿饭就没吃，一直饿到现在。”
我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早说了你能带我出来吃饭啊？”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又带着点玩笑的意思。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吗？”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
“对哦。”
那个“对哦”说得很轻，尾音往上扬，像是刚想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她脸上带着那种有点傻又有点可爱的表情，整个人在路灯下显得特别……真实。
我一下子没绷住，笑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笑什么？”
“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说，“跟个傻子似的。”
她瞪我一眼，抬手打我。
“你才傻子！”
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打中手臂。她又打了一下，我伸手挡，两个人就这么在路边打闹起来。她笑着躲，我笑着追，卫衣的帽子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
闹了几下，我停下来，她也停下来，站在那儿喘气，脸上还带着笑。
我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凯哥刚才说的话。
笑就笑得开心。
现在我就笑得很开心。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开心。

小一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弯着。她忽然伸出手，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这个人，还挺好玩的。”
“就这？”
“不然呢？”她歪着头，“你还想要什么评价？”
我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就这样吧。”
她嗤了一声，转回头去看凯哥他们。
凯哥和小二还在那儿研究，两个人头挨着头，小二指着手机说着什么，凯哥皱着眉听。那画面看着，还真有点像一对情侣在商量去哪儿约会。
小一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他俩还挺配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她一脸理所当然，“女人看这个最准了。”
我没说话，又看了凯哥那边一眼。
小二不知道说了什么，凯哥忽然大笑起来，笑完搂着她肩膀晃了晃。小二也跟着笑，笑完推了他一把。
确实挺配的。
凯哥终于研究完了，回头冲我们喊：“找到了找到了！前面有个烧烤，还开着，不过得打车过去，走路太远了。”
小一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我。
“走吧？”
我点点头。
凯哥拦了辆出租车，四个人挤进去。我和小一小二坐后排，凯哥坐前面。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灯光从车窗照进来，明明灭灭的，落在小一脸上。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刚才打闹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
也想起凯哥说的那些话。
扮演不同的角色。
但刚才那一刻，我没在扮演谁。她也没在扮演谁。
就是两个饿了的人，在路边打闹。
车拐了个弯，小一忽然转过头看我。
“想什么呢？”
我看着她。
“没什么。”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烧烤店不远，几分钟就到了。车停下，我们四个下来。店很小，门脸破破的，但里面还亮着灯，炭火的味道飘出来，混着夜色，闻着就饿了。
凯哥走进去，大声喊着：“老板，还有位置吗？”
我跟在后面，小一走在旁边。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哥。”
“嗯？”
“待会儿吃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动了动，脸上带着那种期待的笑。
我想了想，说：“都行，你点。”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凯哥走在最前面，大步大步地跨进去了。
他那副架势，像是饿了三天的狼，恨不得直接扑到烧烤架上去。我跟在后面，小一走在旁边，还在念叨着待会儿要点什么——羊肉串、鸡翅、烤茄子，一样一样数着，听得我更饿了。
然后我看见凯哥的身形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脚步顿了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也看见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围着炭火，桌上摆满了串儿，啤酒瓶歪歪倒倒的。他们正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笑声穿过那些烟雾和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哟，小K！”
她愣了一下。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看着凯哥，又看了看凯哥身后，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凯哥。”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弱弱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跟着走过去，站在凯哥旁边。那两个男生抬起头看我们，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好奇。小K和另一个女生也看过来，眼神在小一和小二身上打量了一下。
我看了看小K，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两个男生，笑了一下。
“哈喽，”我说，“你朋友啊？”
小K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看着我。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两声，很轻，很小声。
她旁边那个男生冲我们笑了笑，点了点头。另一个也打了个招呼。
我冲他们点点头。
“你们吃，”我说，“我们也是正好吃口饭。”
两个男生倒是很乖巧，齐声说：“你们好你们好。”
小一和小二跟在后边进来，也礼貌地冲那桌点了点头。小二还笑了笑，小一也是。
然后我们往里面走。
路过小K那桌的时候，我没看她。但余光里，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根串，没动。
走到最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一小二坐在对面，开始研究菜单。凯哥坐我旁边，拿起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我耳边。
“哥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什么？
介绍小K给我认识？还是今晚碰见了不该碰见的？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拍了拍凯哥的肩膀，“没事吃饭吧。”
坐直身子，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水。
小一在对面抬起头，看着我。

“哥，你吃啥？”
我看着菜单，随便指了几个。
“都行，你点。”
她点点头，继续和小二研究。
店里的声音很吵，划拳的，聊天的，老板在后厨喊“羊肉串好了”的声音。炭火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但那些声音里，我总能听见靠窗那桌的笑声。
一阵一阵的，里面有她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喝了一口水。
凯哥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就一下。
然后他拿起菜单，大声说：“羊肉串先来二十个，鸡翅四个，烤茄子两份！”
小二应和着，说要这个那个。
小一也在旁边添乱。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闹。
好像是开春了叭。
串还没上来，外面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细细的，在路灯下看得见一丝一丝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滑下去，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店里的热气混着外面的凉意，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等串。
凯哥和小二还在说南京的事，说那边的人多能喝，那边的妹妹多会玩。小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小一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雨下得，”她忽然开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我看了看窗外，没说话。
她转回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要不我们玩真心话呢？”
凯哥一听，来劲了。
“好呀！”他冲老板那边喊了一嗓子，“老板，来打啤酒！”
小二说他，“你喝得还少啊？”
“那不一样，”凯哥一脸正经，“玩游戏得有游戏的氛围。”
小一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闹。
小二忽然说：“那我们换座位，我挨着凯哥。”
她站起来，拉着凯哥往那边挪。凯哥嘿嘿笑着，任她摆布。
我看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小一你靠着我。”
喝酒多了，已经开始动作超越思考了。
说着，我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很轻的笑，眼睛弯弯的。
她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她坐下来，然后侧过身子，把腰轻轻塞进我的臂弯里，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整个人靠着我。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这样暖和。”她说。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上带着那种乖巧的、满足的笑。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看着她。
凯哥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哟，可以啊。”
小二也跟着起哄。
小一不理他们，就那么靠着我，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店里的热气混着烧烤的香味，把我们裹在里面。啤酒端上来了，凯哥给我们倒上。
“来来来，先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小一也端起杯子。她靠在我怀里，喝了一口，又皱了皱眉。
“苦。”
我笑了。
“你们平时不喝啤酒啊？”
她点点头，把杯子放下，又往我怀里缩了缩。
凯哥搓了搓手，一脸兴奋。
“规则啊，转酒瓶。瓶口对着谁，谁就得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不回答就喝三杯。”
小二在旁边拍手：“好呀好呀。”
凯哥把空酒瓶放倒，用力一转。
瓶子咕噜噜转了几圈，慢下来，最后瓶口对着小二。
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选真心话。”
凯哥眼睛一亮，立马问：“第一次亲嘴是什么时候？”
小二翻了个白眼，但笑着：“十六岁，初中的时候。”
凯哥吹了声口哨，小二伸手打他。闹完了，小二转瓶子。
瓶子转了几圈，瓶口对着凯哥。
凯哥大大咧咧地说：“真心话。”
小二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最喜欢我什么？”
凯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贼。
“你猜。”
小二瞪他。
凯哥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小二脸一下子红了，又笑着推他。
小一在我怀里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俩，”她小声说，“真能闹。”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你呢？”我问，“你想问什么？”
她想了想，没说话。
凯哥那边已经转下一轮了。瓶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停下来，瓶口对着我。
小一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我。
“哥，你选什么？”
我看着那个瓶口，又看了看她。
“真心话。”
凯哥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下巴。
“让我想想……”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小一，眼睛一亮，“你上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
上一次心动？

小一在我怀里没动，但好像呼吸停了一秒。
我想了想。
上一次心动……
“现在！”我说。
小二在旁边起哄：“这不算！这不算！得说具体点！你这个是心跳还是感情的心动啊！”
小一在我怀里轻轻说：“别欺负我哥。”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护短的意思。
小二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闹。
小一从我怀里坐起来，伸手去转那个瓶子。
“我来我来。”
瓶子转了几圈，慢下来，瓶口对着她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我选真心话。”
凯哥来劲了，立马问：“你谈过几个男朋友？”
小一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三，停了一下，又加了一个。
“四个吧。”
凯哥吹了声口哨，“可以啊。”
小一不理他，又靠回我怀里。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哥，你不问问我？”
我低头看着她。
“问你什么？”
她想了想，说：“问我为什么干这行。”
我愣了一下。
她等着我开口。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店里的热气裹着我们，炭火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啤酒的味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干这行？”
她笑了，笑得很轻。
“因为钱多啊。”她说，“没别的原因。”
我点点头。
她靠回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是不是很俗？”
“不俗。”我说，“挺实在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凯哥又转了一轮，瓶口对着小二。两个人闹起来，又喝又笑。
小一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哥，到你了。”
我低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问我。”她说。
我看着她。
“问什么？”
她想了想，说：“问我……喜不喜欢现在这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看着她被店里灯光照得柔和的脸。
“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她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
“喜欢。”她说。
然后又靠回我怀里，声音轻轻的：“特别喜欢。”
我低头看着她。她缩在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的。
凯哥和小二还在那边闹，笑声很大。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烤串上来了。
羊肉串滋滋冒着油，孜然和辣椒的香味一下子窜进鼻子里。鸡翅烤得金黄，外皮微微焦脆，看着就馋人。老板又端了一盘烤茄子和几串板筋，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来来来，边吃边玩。”凯哥拿起一串羊肉，一口撸下去，油都滴到盘子里了。
我也拿起一串。小一从我怀里坐起来一点，伸手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亮的。
“好吃。”
我低头看她，她嘴里嚼着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我说。
她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凯哥那边已经把一串撸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又开始转瓶子。
“继续继续。”
瓶子转了几圈，慢下来，瓶口对着小二。
小二刚拿起一串鸡翅，愣了一下。
“又是我？”
凯哥嘿嘿笑。
“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小二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凯哥那副贼兮兮的样子，大概知道真心话也逃不过什么好问题。
“大冒险。”
凯哥眼睛一下子亮了，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大冒险是吧，”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你亲我一口。”
小二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我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哎哎哎，凯哥，你别趁机占便宜啊。”
凯哥一脸理直气壮地转过头看我。
“不占便宜我玩个屁啊？真心话有鸡毛意思？”
我被他说得噎住了。
小一在我怀里笑得直抖，小声说：“凯哥说得对……”
我低头看她。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笑得贼兮兮的。
“你站哪边的？”
“我站中间。”她说，然后又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加了一句，“但是我觉得凯哥说得有道理。”
凯哥在旁边听见了，冲她竖起大拇指。
“明白人！”
小二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忽然凑过去，在凯哥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很轻。
亲完她就缩回去，拿起那串鸡翅继续吃，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凯哥愣了一下，然后摸着自己被亲的地方，嘿嘿嘿地笑起来。

“值了值了。”
小二不理他，低头吃串，但耳朵尖红红的。
小一在我怀里笑得直颤。
“你看她耳朵。”
我看了一眼，还真是。小二的耳朵尖红得跟烤串上的辣椒似的。
凯哥也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
“小二，你耳朵红了。”
小二抬起头瞪他一眼。
“吃你的串！”
闹完了，瓶子继续转。这回是对着小一。
小一靠在我怀里，看着那个瓶口，笑了一下。
“我选大冒险。”
凯哥摸了摸下巴，眼睛在小一和我之间转了一圈。
“那你就……”他顿了顿，“喂你哥吃一口串。”
我愣了一下。
小一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什么大冒险。”
她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递到我嘴边。
“哥，张嘴。”
我低头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脸上带着那种乖巧的笑。
我张开嘴，咬了一口。
羊肉还烫着，孜然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她看着我把肉吃下去，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好吃。”
她满意地点点头，靠回我怀里。
凯哥在旁边起哄：“哎哟哎哟，甜死了。”
小二也跟着笑。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挡住嘴角的笑。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店里还是那么热闹，人声嘈杂，炭火的味道混着酒香。
小一靠在我怀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忽然抬头看我。
“哥。”
“嗯？”
“你开心吗？”
我低头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回答。
我想了想。
“开心。”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把脸埋进我怀里。
凯哥那边又闹起来了，小二在骂他，他嘿嘿嘿地笑。
我坐在那儿，怀里抱着小一，听着那些闹腾的声音，吃着手里的串。
好像真的把小K那事给忘了。
或者说，不是忘。

是不重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一。她正安静地靠着我，偶尔伸手拿串吃，吃完又靠回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反光。
店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吃着吃着，前边那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小K她们那桌的人开始动了。椅子被推开，有人站起来拿外套，有人在翻包找东西。小K也站了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弄什么。
凯哥也听见了。
他嘴里还嚼着串，眼睛往那边瞟了一眼，然后忽然拉高了声音，大得整桌人都能听见。
“小K，你们吃好啦？”
那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味道，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小K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吃好了。”
凯哥又喊：“早点回家哈！”
小K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得很急，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门口那桌的人刚拉开玻璃门，外面的冷气一下子涌进来。小K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冲进夜色里。
我愣了一下。
她没打伞。
外面还下着雨呢。
剩下那三个人站在桌边，也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男生反应过来，赶紧抓起桌上的一把伞，冲我们点了点头。
“那个……我们先走了哈，你们慢吃。”
另外两个也礼貌地冲我们点点头。
“慢吃慢吃。”
然后他们快步往门口走，推开门，撑起伞，往小K跑掉的方向追过去了。
玻璃门晃了几下，慢慢合上。
外面的雨声被隔在门外，闷闷的。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串，看着那扇门。
小一在我怀里动了动，抬起头看我。
“哥？”
我低头看她。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担心。
“没事。”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又靠回我怀里。
凯哥在旁边拿起一串羊肉，狠狠咬了一口。
“来来来，继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二也跟着起哄，说这串鸡翅是她盯了好久的，谁也不许抢。
我低头吃了一口手里的串。
已经有点凉了。
但还能吃。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一丝一丝的。街对面，几把伞匆匆往前跑，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回头，继续吃。
小一靠在我怀里，拿起一串烤茄子，递到我嘴边。
“哥，这个好吃。”
我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时间已经后半夜了。
店里的人少了一大半，只剩几桌还在喝的。老板也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像是在催客。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
我看了看手机，快四点了，雨停了。
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我转头看凯哥。他正和小二闹着，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跟傻子似的。
“凯哥，”我拍了拍他，“差不多了，咱走吧。”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手机。
“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划拉，“那我开两个酒店去。”
我愣了一下。
“你等等！”
他抬头看我，一脸无辜。
“开酒店干鸡毛？”
“回商K啊，”我看着他，“客户还在那边呢。你有病是不是？”
凯哥一拍脑门。
“喔喔喔，”他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都差点忘了。”
小二在旁边笑得直抖。
“你这记性。”
凯哥瞪她一眼，但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小一小二。
“你们回哪里？”
小一从我怀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刚才都快睡着了，靠着我，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她看了看小二，小二也看了看她。
“你不用管我们啦，”小一说，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我们打车回家睡觉去。”
小二点点头。
“行，”我看着她们，“那咱们就分道扬镳哈。”
小一站起来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小二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
凯哥冲她们挥挥手。
“路上慢点。”
“知道啦。”
小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
“嗯？”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今晚挺开心的。”
我也笑了笑。
“我也是。”

她点点头，推开门，和小二一起走进夜色里。
门关上。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凯哥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回去伺候客户。”
我们走出烧烤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雨后那种潮湿的气息。街上空荡荡的，路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凯哥掏出手机叫车。
“你说客户醒了没？”他问。
“不知道。”
“要是醒了发现咱俩不在，会不会生气？”
我想了想。
“喝成那样，估计睡到明天中午。”
凯哥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车来了，我们上车。
回商K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路灯，脑子里空空的。
到了地方，电梯上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们走到客户那间房门口，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没声音，只有轻轻的呼噜声。
凯哥松了口气。
“睡挺香。”
他转身，带我去另一间房。开门的，两张床，简单得很。
“休息吧，”他说，“明天还得送神。”
我点点头，走进去，倒在床上。
凯哥也躺到另一张床上。
灯关了，房间里黑下来。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躺着，看着那块光。
想起今晚的事。想起小K那桌，想起她跑出去的背影。想起小一靠在我怀里的温度。
凯哥在旁边翻了个身。
“哎。”
“嗯？”
“你说，那姑娘……小一，你是不是有点意思？”
我沉默了几秒，开口说。
“你说，那姑娘……小二，你是不是有点意思？”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
“有病，我有家的人。”
他翻回去，很快就传来轻轻的呼噜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块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我和凯哥把客户安顿完，回工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太阳懒洋洋地挂在西边，没什么温度，但好歹是个晴天。车刚停稳，我推开车门下来，浑身都僵。昨晚就睡了三个多小时，今天又陪着客户吃了顿午饭才把人送走，现在眼皮直打架。
办公室二楼，走廊上站着个人。
小F。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杯茶，远远地看着我们。等我们走近了，她抬起下巴，悠悠地开口。
“哟，这是又去泡妹了？”
凯哥抬头看她，一脸正气。
“陪客户好不啦，”他一边上楼一边辩解，“我们俩都睡在那边了，就怕客户醒了找不到我们。你知道我们昨晚几点睡的吗？”
小F挑挑眉。
“几点？”
“快四点！”
“那真辛苦。”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凯哥已经走到她面前了，摊着手继续诉苦：“真的，我跟你说，现在这客户一个比一个能熬，昨天喝成那样还不睡，非要拉着我们唱歌……”
小F抬手打断他。
“得得得，”她把茶杯往栏杆上一放，“泡壶茶，等我一会儿下来找你们。”
我们推门进办公室。
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飕飕的。凯哥去生火，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过了几分钟，炉子烧起来，橘红色的光透出来，屋里慢慢暖和了。
凯哥也瘫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靠着沙发背，看着窗外。太阳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
小F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壶茶，另一只手拿着三个杯子。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坐下来，开始倒茶。
“说吧，”她把茶递给我，“昨晚干嘛去了。”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热的，正好。
“陪客户。”我说。
凯哥在旁边补充：“真的陪客户，没瞎搞。”
小F看他一眼。
“我信你？”
凯哥急了：“我发誓！真的就在商K睡的，一觉睡到中午，起来又陪客户吃饭，才把人送走。”
小F又看向我。
我点点头。
她这才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窗外偶尔传来工地的机器声，闷闷的。
喝了几口茶，小F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我。
“对了，之前说的那个小K，啥时候我们一起吃个饭，我也看看呢，之前就答应我的。”
凯哥一听就急忙打断，“不着急不着急，你瞎着啥急，咱们大宝还不着急呢。”
小F脸拉得老长，“不是你撮合的吗，怎么还突然急眼了？”
“害，”我接过话茬，“就是昨天后半夜我们吃饭的时候看到了小K，两点多了还在外边吃饭，两男两女聚餐呢。”
小F正端着茶杯喝茶，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啥意思？”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我，“两男两女？半夜两点多？”
我点点头。
她皱了皱眉，又看向凯哥。
凯哥这会儿也不看窗外了，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划来划去，一副心虚的样子。
小F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不是，”她指着凯哥，“你撮合的，人也是你介绍的，现在你给我说这个？”

凯哥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F不依不饶：“当时是谁跟我吹的，说那姑娘多好多好，家是本地的，老爸开台球厅的，人长得也端正，一看就靠谱。现在怎么着？半夜两点多跟别的男的吃饭，还两男两女？”
凯哥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
“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小F声音高了半度，“你不知道你撮合什么？”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行了行了，”我开口，“没那么严重。”
小F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你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愣了一下。
凯哥在旁边抗议：“哎哎哎，怎么说话呢？谁卖他了？”
小F不理他，看着我，“你怎么看，元芳？”
“我没啥看法啊，都是人的权利啊，我们又没什么关系，愿意吃饭就吃饭呗。”
“小姑娘后来没给你发发消息解释解释吗？”
我假装翻开手机点了点，说道：“没有哎。”
“好了好了，不要纠结这个了，又不是啥大事儿，话说，凯哥说项目快结束了，他要滚了，你呢，小F？”
小F愣了一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啊……”
她顿了顿，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财务走得早，可能下个月吧。”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她点点头，把茶杯放下。
“新项目那边催得紧，这边账对完了就得过去。”
凯哥在旁边叹了口气。
“得，这下真散了。我一个，你一个，就剩大宝在这儿守着。”
小F笑了笑，那笑有点复杂。
“你不回山东结婚吗？好事儿啊，叹什么气。”
凯哥挠挠头。
“好事是好事，就是……”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
就是这些人，这些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窗外的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橘红，和炉火的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我端着茶杯，看着那团光。
凯哥和小F也都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很久。
小F忽然开口。
“以后，还能聚不？”
凯哥想了想。
“聚，肯定能聚。我结婚你们得来。”
小F笑了。

“行，份子钱少不了你的。”
我也笑了。
“加我一个。”
凯哥嘿嘿笑起来，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窗外的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点橘红色的光，很快也要被夜色吞没。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暖暖的，亮亮的。
我们坐在那儿，喝着已经凉了的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四月中旬，小F走了。
走之前我们三个吃了最后一顿饭。地点还是那家小馆子，西门老地方，从工地开车过去二十多分钟。凯哥说要吃点好的，点了一桌子菜，水煮鱼，辣子鸡，干锅肥肠，全是硬菜。
小F那天难得喝了不少。
平时她都是滴酒不沾，最多端杯茶意思意思。那天她自己倒了杯白的，说今天破例。凯哥眼睛都瞪大了，说你行不行啊。小F没理他，端起来就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但愣是没吐。
“小F你可以啊！”凯哥在旁边起哄。
我也愣了一下。认识这么久，没见过她喝酒。
她摆摆手，夹了筷子菜压一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们俩。
“以后没人管你们了，自己注意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
凯哥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我也没说话。
吃着喝着，不知不觉就晚了。店里人越来越少，老板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窗外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那条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街。
凯哥忽然站起来。
“来来来，咱们留一个合照呗。”
他掏出手机，举起来晃了晃。
小F愣了一下，但难得的没阻止。要是平时，她肯定翻个白眼说“拍什么拍”。今天她只是笑了笑，站起来，走到凯哥旁边。
凯哥搂着她的肩膀，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我站到小F右侧，手搭在凯哥的胳膊上，竖起大拇指。
小F站在中间，两只手摊开，一脸无奈的表情。那样子，像是要把我俩介绍给谁看似的。
“咔嚓”一声。
凯哥低头看手机，笑得不行。
“哈哈哈哈，小F你这表情绝了。”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我和凯哥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都眯起来了。小F站在中间，脸上带着那种拿我们没办法的笑，有点宠溺，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小F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着摇摇头。
“两个傻子。”
凯哥把手机收起来，说这张得留着，以后结婚的时候放出来。
小F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吃完饭，我们站在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点初夏的味道。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凯哥忽然张开手臂。
“来来来，抱一个。”
他一把搂住小F，用力抱了一下。小F愣了一下，然后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然后凯哥松开，看向我。
我也走过去，抱了抱小F。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办公室里闻到的一样。
“好好的。”她在我耳边说。
我点点头。
松开手，她看着我们俩，笑了笑。
“行了，我走了。车在那边。”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一米七的大高个，站在那儿，冲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凯哥也挥了挥手。
她转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起来，慢慢开出停车场，拐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凯哥站在原地，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很久。
凯哥忽然叹了口气。
“走吧，回去。”
我们上车，往回开。
车里很安静。凯哥放着歌，还是那些老歌，调子慢慢的。我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想起小F刚才那句话。
“以后没人管你们了。”
五月初，凯哥也走了。
那段时间大家都很忙。项目收尾，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一起，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蓝白相间的临时办公室拆了一半，工人进进出出地搬东西，铁皮被卸下来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地上传得很远。
凯哥没跟我们吃饭。
他只是来我办公室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对着最后一批单子，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旧外套。
“走了啊。”他说。
我愣了一下，放下笔。
“这就走了？”
他点点头。
“车在外面等着。”
我站起来，看着他。他站在那儿，也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
“不是还欠我一顿散伙饭吗？”我问。
他笑了笑，那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点淡。
“欠着，”他说，“有的是时候吃。”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留个念想，一直记着这顿饭。我没问，也没催他。
他站了几秒，然后冲我摆了摆手。
“行了，我走了。你后面自己注意。”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门没关，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站了很久。
后来工地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办公室全拆了，那块地方变成一片空地，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有时候路过，我还会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一眼，想起以前凯哥和小F跑来摸鱼的样子，想起四个人打牌的热闹，想起炉火烧得正旺时橘红色的光。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