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师父基本就是宿舍和工地两头跑。监察最后的库存，对账，签字，把该收的收好，该交的交掉。
日子一天一天过，没什么波澜。
有一天师父忽然说，这个项目结束了可以休息两个月。
我愣了一下。
“两个月？”
他点点头，看着远处那些已经拆得差不多的临时建筑。
“好好歇歇，下个项目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我想了想，忽然觉得这个“休息”来得正好。
终于可以回去家里好好躺着了。
本来是计划5月25号就能结束的。可是出了点岔子。供货商那边有一批材料对不上账，得重新核对。师父跑了两天，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最后他回来跟我说，可能要耽搁个一周左右了。
我算了一下日子。“师父，我31号有事情的。”他抬头看我一眼，没问什么事，只是点点头。“那你先回去叭，”他说，语气很淡，“反正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拖拖时间，我在就行。”
我愣了一下。“那这边……”“没事，”他摆摆手，“你该忙忙你的。”我点点头。“好嘞。”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收拾东西，手机震了。小一发来的消息。“哥，你怎么好久没来了呀？”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确实是好久没去了。项目收尾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我回她：“项目收尾了，最近忙。”她秒回了一个哭哭的表情。然后问：“那你还来吗？”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大概率不来了呢。”
那边沉默了很久。我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
“那哥你啥时候走呀？我请你吃个饭呀。”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动了一下。“你请我算什么，”我回她，“我请你呗。”她秒回：“不要。”就两个字，很干脆。然后又来一条：“我来花钱。”又来一条：“朋友之间吃个饭，不要你来消费。”
我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朋友之间。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又好像没什么奇怪的。我回她：“好好好。”她发了个笑脸。
“那明天晚上？”我想了想。“行。”她发了个定位，是个小馆子，离商K不远。然后说：“七点，不见不散。”我看着那个“不见不散”，笑了一下。
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远处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灯光。
我如约而至。
七点差五分，到了那家小馆子。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老刘家家常菜”，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推门进去，里面五六张桌子，人不多，靠窗那桌坐着一个人。
小一。
她今天穿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一件浅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不浓，看着很干净。她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但她没笑，只是看着我。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她给我那杯往前推了推。
“热着呢。”她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能喝。
点菜的时候她抢着点，点一个抬头看我一眼，问我吃不吃。我说吃，她就划个勾。我说随便，她就瞪我一眼，说没有随便这道菜。

“你点就行。”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点，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菜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夹了一筷子放我碗里，说这个好吃。我低头吃，她就看着我。
“看什么？”我问。
“看你瘦了没。”她说，语气很平，“瘦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吧，上班也不是很累，你心疼哥哥啊？”
“当然啦~”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筷子。
“哥。”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
“有话就说。”我说。
“总感觉哥你和别的客人不一样。”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别的客人，”她顿了顿，“来了就是喝酒，搂着，占便宜，甚至邀请我出去过夜，说那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也知道怎么应付。就是……工作嘛。”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但是哥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我问。
她想了想，手指还在桌沿上划。
“就是……想靠近你。”她说，“虽然别的客人也有吸引力，成功多金，甚至有的人帅气，但是和哥你的吸引力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认真。
“刚开始我觉得是你还小，所以放不开。”她说着自己先笑了，“心想这小孩儿估计刚入行，不好意思。”
我也笑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不是。”她看着我，“你不是放不开，你是压根没想放，我不知道我看的准不准，我学历不高，也不怎么会说话，我就是觉得哥你不一样，你来的目的，不是放松不是来讨要情绪价值，不是来揩油或者什么的，你就是单纯的完成任务来的，来这里打个卡，坐半小时走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但我听懂了。
“你知道吗哥，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不是客人动手动脚，是客人把你当东西。”她声音轻轻的，“但哥你从来没那样。我们姐妹们都私下里聊你，说你来的次数又多点的妹妹又少，基本没几个姐妹陪过你，你甚至也不挑选，剩谁就让谁坐下来了，有的时候姐妹们知道你来了，会专门让业绩不好的小姑娘去，哥，你别介意啊......”
“那不会的，对我来说都一样，倒酒谁不会啊？”我问。
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组织语言。
“所以我就觉得和哥待在一起很舒服。”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也很愿意和你待在一起，”她顿了顿，“哪怕不收钱。”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和哥呆在一起就是很放松，”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就好像我们是朋友，一起来玩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恍惚，”她说，“以为我不是在这里工作的人，是你的女朋友，我们出来玩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没躲，就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试探，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弯着，像是等着看我什么反应。
我看着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女朋友？”我开口，故意拖长了声音。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一点，但还强撑着看着我。
“就……恍惚的时候嘛。”她说，声音小了一点，“又不是真的。”
“那恍惚的时候多吗？”我问。
她被我这话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猜。”
“我猜不少。”
她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你还真猜对了。”她说，托着腮看我，“每次和你待在一起，都有点恍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恍惚吗？”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现在也恍惚。”
“恍惚什么？”
她歪着头，嘴角带着笑。
“恍惚觉得，我们就是想普通情侣一样出来吃饭，吃完了去逛逛，看看电影，然后……”她顿了顿，“然后你送我回家。”
我没说话，就看着她。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了，看着我。
“是不是挺傻的？”
我摇摇头。
“不傻。”
她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挺好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软软的。
“真的？”“真的。”
她笑了。那笑从眼睛开始，慢慢漾到嘴角，最后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椅背上。
“那就行。”她轻声说。
“哥，你知道吗，你从来没点过我。”她继续说，“都是凯哥点的我，让我陪你，你只是坐在旁边。但每次你来，我都特别高兴。”
她继续说：“哥，后来我发现，我不是高兴你能来，我是高兴能见到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看桌上的杯子。手指还在杯沿上划，一下一下的。
我本以为小一请我吃饭只是感谢我这么多年来对她们的照顾，却没想到居然会谈论这些，想起凯哥说过的话。他说，有些人是真的，有些人是假的，你得学会分辨。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至少到现在为止，我马上要走了，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欺骗我的必要。
我笑着看着小一，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自在。
她的眼睛先躲了一下，然后又看回来，发现我还在看她，又躲开。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划了几下发现没用，干脆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下。
然后她的脸开始红了。
不是那种瞬间的红，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从脸颊开始，慢慢蔓延到耳朵，再到脖子。店里的灯光暖黄黄的，把那片红晕照得格外清晰。
她有些结巴地开口。
“怎、怎么了哥？你一直看我……”
我看着她那张越来越红的脸，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好像是今天才真正地认识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以前也认识，”我继续说，“但今天才真的认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软软的。
“那……”她开口，声音有点抖，“那你觉得，认识的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被我看着，脸更红了。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哥你别看了……”她小声说，“我脸都红了。”
“本来就红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却弯起来。
我本来觉得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为了多赚点，为了留个念想，为了在客人心里留个位置。干这行的，多少都有点手段，我见过。
但现在看着她那个扭捏的样子，那个从脸红到脖子的样子，那个手足无措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的样子。
我突然不想深究这些了。
无论如何，假的做得很真，那就是真的。
“小一。”我开口。
她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暖黄灯光下亮亮的眼睛。
“那我们吃完饭去逛逛叭。”我说。
她愣了一下。
“在附近或者商场里，”我继续说，“像你曾经恍惚的那样。”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闪，然后慢慢变大。
“真的？”她问，声音轻轻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眼睛开始，慢慢漾到嘴角，最后整个人都亮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职业的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
“好。”她说，用力点点头。
然后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小的：“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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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那个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吃过饭，小一赶紧跑去结账。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发呆。雨丝细细的，在路灯下看得见一丝一丝的，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在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
正发着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然后一片温香暖玉靠了过来，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软软的，带着一点刚跑过来的热气。
我转头看她。
她也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脸颊上还带着刚才那抹红晕。
“你带伞了吗？”她问。
“没带。”我说，“但是车在不远的地方。”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我。
“那我们跑过去叭。”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
我看着她。
“行。”
她笑了，然后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
紧紧的。
“走。”
我们俩冲进雨里。
雨不大，但跑起来还是能感觉到凉意。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痒痒的。脚下的路有点滑，跑起来要小心。她的手紧紧挽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像是在躲雨，又像是在取暖。
跑了几步，我听见她在笑。
转头看她，她正低着头跑，嘴角弯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流，但她好像完全不介意。
“笑什么？”我边跑边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开心。”
就两个字，然后继续跑。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跑过那条街，拐个弯，就看见我的车了。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
跑到车旁边，我拉开车门，她先钻进去，然后我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雨声一下子被隔在外面。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她靠在椅背上，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衣服也湿了，浅色的针织衫上有一块一块深色的水渍。
她从旁边抽了几张纸，递给我一张，自己拿一张擦脸。
“给。”
我接过来，擦了一把脸。
她擦完脸，转头看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跑得还挺快的。”她说。
“还行。”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车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发动车子，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冷不冷？”我问。
她摇摇头。
“不冷。”
但她的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有点冷的样子。
我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她看着我那个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车子慢慢开出那条街。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侧脸在那些掠过的路灯下，明明灭灭的。
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声音和雨刷的声音。
我问她：“去商场吗？”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好呀。”
我发动车子，往万象城的方向开。雨还在下，细细的，斜斜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车里暖风呼呼地吹，把刚才淋的那点湿气慢慢烘干。
她坐在副驾，乖乖巧巧的。
也不玩手机，就四处看看。看看窗外掠过的街景，看看中控台上的按钮，看看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看完了，又转头看我。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也转头看她一眼。她对上我的目光，笑了笑，又转回去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头看我。
“这是你的车吗？”她问。
“不是，”我说，“单位的。”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好可惜，”她说，“不然买两个摆件给你摆车上。”
“那可以的。”我说。
她摇摇头，一脸认真。
“那不要，回头你又看不到。”
我被她这话逗笑了。
“是嘞，”我说，“但是你想摆是可以的。”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说话，但那个笑一直挂在脸上。
车继续开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丝落在车窗上，很快被雨刷扫开。
不一会儿，到了万象城的地下停车场。
我找了个位置停好车，熄了火。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暖风慢慢停下来的声音。
她坐在副驾，没动。
我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头看我。
“到了。”她说。
“嗯。”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我们下去？”
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