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天籁动身回chris。再从世界外回来她的岛,已经是七天以后。
路水西不在岛上,这是天籁意料之中的,瞒着她独自回来,不仅仅是因为不想麻烦她,更是因为想避开她。
她何尝不知道,之前她日日守在天籁身边,其一是为了照顾她,其二则是为了监视她。
这座岛终于只剩天籁一个人,这座总共3平方公里都不到的小岛屿,对整片太平洋而言实在太小,对一颗心来说却又实在太大。
Chris是她在英国念书时用的名,而现在chris是他的一整颗心。这颗心在太平洋上沉沉浮浮不知几万年,如今装得下的,不过是天籁一个人。
她放下行李睡了个饱觉,醒来给自己做了个海鲜烩饭,抱着盘子坐在沙发上吃了。然后上楼去洗了澡,甚至换了身新衣。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从不曾认识。
她一直偏爱白色,最简单的颜色。今天又是一身的白,上衣缀着繁复精致的纱,堆堆叠叠在胸前,像是一朵待开的百合,在光鲜的世界里兀自清香地开放。
像是朝圣前繁冗圣洁的仪式,可事实是,天籁只是来到海边,找到那块熟悉的岩石坐下。
是,监视。因为天籁太平静,平静到让路水西起疑,担心她做了什么决定,而现在天籁终于有机会静下来想想,是否可以做出这个决定。
傍晚潮涨,翻涌着卷上沙滩。被海浪带上来的一只海星,在沙滩上艰难呼吸。颜色的橘黄的,带着没有杀伤力的的叉棘,自以为可以抵抗全世界,全是永远无法挺拔的无脊椎动物。
天籁跳下礁岩,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小小海星微微蜷了蜷,似有一双无助的眼睛在看着她。
等海水再来的时候,天籁将它放回了水中。也许在海底,还有另一只橘黄色的海星因为丢失了它而惊慌失措。
一个细浪卷过来,没过了天籁的半截小腿。她闭上了眼睛,海潮翻滚的声音充斥整个耳朵,像某种絮语,温柔而妥帖的,连带小腿上微凉的触感,都成了某种神秘的安抚。
她想起曾经衍笛问过她,被路遇声抱是什么感觉。
天籁记得自己说,是窒息。
被他拥抱的感觉,是窒息。那种感觉至今清晰,如同沉入海底中,那种无法呼吸的窒息,即使胸腔里有万般难言的痛,耳朵也再不能辨声,却依旧眷恋在海水中静谧宁静的感觉,随着水波的沉浮彻底忘掉世界上所有纷扰的喧嚣。
天籁承认,她是如此地想念被他拥抱的感觉,而唯一能够再靠近他一点的方式,是沉入这片海底。
天籁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衣服上的薄纱在海水里像一只只蝴蝶,翩然欲飞。这里还是阳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她张开自己手指,清晰地看见自己右手掌上长长的生命线。
对于孤单的一个人而言,也许这条线,真的太长了一些。
身体在沉沉下坠,往海底最深处下坠。意识在逐渐涣散,呼吸变成世上最艰难的一件事,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路遇声,也穿着白色的衣服,每一根黑色的头发都在随着水波起舞,偶尔有几根蒙住了眼睛,却没有蒙住他瞳仁里和水波一样诡谲的暗蓝色。
原谅她此生第一次妥协,没有人能帮她找到另一个迷失的海星了,而她只能靠自己。
她在水中艰难地牵出一抹笑,对着他伸出了手,他在离她两米的海水中俯看着自己,明明不算太远的距离,却总像隔着一条银河。
若是银河是否也能把他从深梦里惊醒,只为了在他耳边告诉他一句,路遇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即使我曾经看似骄傲无坚不摧。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即使我曾经以为我足够坚强能承受所有悲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即使我曾经本能地推拒所有触手可及的爱。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因为在你出现过后,我已经无法想法该怎样度过没有你的一整个岁月。
不能生同衾,但愿死同眠。
天籁闭上眼睛,在水里也能清晰感知到眼角溢出的温度。据说在意识消弭的最后一刻,会看到自己最想念的那个人。
然而还没等天籁昏迷之前,一双手已经及时地托住了她的腰,是——真真切切地托住。
水流突然急涌,带着压迫感的阻力,腰间的手托得那么紧,几乎像是要把她的腰都捏碎。整个人被蛮横霸道得拼命往上托,在所有感官还没来得及苏醒前猛地冲出了海面。
突然涌入鼻腔的氧气压迫地五脏六腑都要破碎,世界在眼睛里是幅湿漉漉的画,眼皮痛得像是再也不能睁开,可天籁已经顾不得这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索还托在自己腰间的那一双手,像个慌乱的孩子,在最无助的时候找寻最安心的寄托。
在水中转身并没有花费很大的力气,她转身看见他的脸在逆光的碧海上,真真切切地近在咫尺。
他还在托着她奋力朝岸边游去,实实在在饱满的盛怒都写在脸上,蔚蓝的海水倒映到他的眼睛里,变成利剑血刃般的杀气。
“岳天籁,谁准许你死了?!”
耳朵终于又可以辨声,他的声音字字句句砸进耳朵里,比海洋更汹涌。
她想说,因为你死了。可是不对,眼前这个人,分分明明是,活着的路遇声。
天籁出乎意料地伸出了双臂,突然狠狠攀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压入水中,两人力量悬殊,却也有一番纠结,薄薄的纱衣被撕扯开了一些,飘在水中,无数水泡纷涌而起,蒙蔽了两人视线。
她托住路遇声的头,不顾一切的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路遇声猝不及防地一滞,这才终于放弃了混乱的挣扎。
这个岛,这片海域,这个世界,都只有他们两个人,维持着最亲密的姿态,在水底拥吻。
也许从此,海水会因为他们而不再是涩涩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