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遗诏事件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皇帝驾崩。当晚,徐阶召来得意门生张居正,紧急赶制出一份自述口吻的《遗诏》。到了次日早晨,呈给作为丧主的裕王,由其颁布天下。由于这件事没有与内阁其他同僚商议,仅由徐阶授意、居正捉刀,将旁人都排除在外,故而引起了内阁矛盾的再一次激化。
《嘉靖遗诏》的内容大致是:朕以前过分地追求长生,导致为奸人所诱骗,终日祝祷,大兴土木,忘记了自己的本职,违背了祖宗成宪。后来虽然想改过,但却没有机会了,朕十分羞愧,只好由下一代补救。皇子裕王即位后,要遵守祖训,顺应下情,不要像朕一样过于毁伤朝政。丧礼要一切从简(此处具体措施略)。以及,自从朕即位至今,凡是因为进谏而获罪的臣子,还活着的一律重新起用,已去世的加以恤典封荫,还在监狱里的马上放出来官复原职。那些方士全部抓起来,依法论罪;斎蘸等劳民伤财之事,立马停止。继位皇子应该按朕所说来处理身后事,才算孝顺;任事大臣应该匡救时政,才算忠诚。朕的遗诏,要告知天下。
今存《嘉靖遗诏》有多个版本。《实录》所载,语言更为尖锐,所规定事宜更加繁杂详尽。《国榷》所载,语言则较为委婉温和。该遗诏被公认为是拨乱反正的文本。此诏一经发布,朝野人士无不欢欣鼓舞,甚至感动得痛哭失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份文件并非因由嘉靖帝的悔改,而是出自徐首辅的一番良苦用心。徐阶在众人心中的威望,一时无两。
然而,完全被透明化的内阁同僚们,却不能淡定了。唯徐阶马首是瞻的李春芳虽然没有什么意见,但高拱和郭朴已经从最初惊闻此事的惘然若失,变为对徐阶的强烈不满。郭朴激动地扬言:“徐公这是假托遗诏,毁谤先帝。其心可诛。”高拱表示赞同,说:“先帝是英主,御国四十五年来的所作所为,并不都是错的。而今上是先帝的亲子,三十岁登基,并非幼小,这样强迫今上将先帝的罪过昭示天下,将置帝王的尊严于何处?再者,当初先帝本来就曾经想要停止斎蘸之事,是谁建议他重修紫皇殿的?那土木工程,一丈一尺都是徐家父子策画的,难道能全部归罪于先帝吗?在先帝生前一味谄媚,甫一晏驾便诋毁侮辱,实在令人不忍。”说着与郭朴相视泪下。
高拱这一番言论,要说全部出自本心,委实高估了他。他对嘉靖帝本来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更不会真为其身后声名毁损而难过。对裕王遭挟持、受委屈的担忧倒可能是真的。然而,从根本上说,这番话主要的针对对象显然是徐阶。徐阶利用世代交替的时机,巧妙地把先朝的一切弊政都归咎于死人,将他以前的不光彩举动摘得干干净净,而且极大地收买了人心,却故意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同僚排除在外,这些才是真正令高拱愤恨不已的。除此之外,都无非是借口,和一些不太高明的作秀罢了。不过,高拱这些言论自然无法得到正对徐阶充满感恩之心的朝野人士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