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就山(下)
他突然发现浑身使不上力气,双手撑在榻上腿却有些不听使唤,站了一下竟没站起来。他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林清砚,干脆坐着慢慢思索:“林大人,虽然某有刁难过你,但你也不至于光天化日就给某下毒吧?”
林清砚:“……”这烧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你在发热。”林清砚站着没动,反而问道:“你自己没感觉吗?”
陆珩诚实点头:“确实没有什么感觉——哦,进府的时候好像有点眩晕感,以为是这两日跟金吾卫接连巡夜没睡够……”
原来是发烧了。
这个认知突然就让不那么明显的不适感突然显露,陆珩才真切地感受到身体内部传来的抗议。头痛骤然加剧,如同有钢针在刺,晕眩感也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几乎看不清林清砚的脸。从指尖泛起的冷意迅速传遍四肢,胳臂上的汗毛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发冷幽幽竖了起来。
不然借着生病就这么在林府多待两天?虽然某去就山,但这愚公移山的劲儿也得山给点儿回应才好继续下锄头挖啊。
陆珩这么想着,心底却有点他抗拒的情绪翻上来——陆宅虽大但只有对自己恭恭敬敬的仆人,他其实有些贪恋此刻有人和他说话,有人在他身边忙碌,有人还舍得关心一两句的感觉。
即使是不那么熟悉的陌生人,也好。
“某看到你府里的东西厢房收拾出来了,”陆珩带着一点点不想得到自己所想的那个答案的期待:“是林大人的家眷过来了吗?”
“是。府上人多口杂,不适合陆大人休息养病,某帮你支应个陆宅的老仆。”
“……好,多谢。”
陆珩低头,无奈一笑。他倒是想死皮赖脸干脆赖在书房不走,但……
他的家人也是千里迢迢赶过来合家团聚,自己在洛京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声并不怎么样。虽然自己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小事,却也不好让这个人在家人面前被指点和鹰犬沆瀣一气。
陆珩心底自嘲:朝廷鹰犬真是走哪儿都不被待见。也罢,好歹回府没人会不待见自己,毕竟自己对府里那三四个家仆还是不错的。
他闭眼攒了攒力气,从骨缝里涌出的酸痛让他站立都有些使不上劲,然而还是装着一派云淡风轻披上大氅,对林清砚调侃一句:“真不再留某?某可是诚心相邀一起查看,林大人不能对同僚见死不救啊。”
“某在尚书省,你在金吾卫,算哪门子的同僚。”
陆珩此时头脑混沌的厉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不经意抬手按了按额角,好把那针刺一样的跳痛缓解一二。身体实在不舒服,再没办法支应眼下的局面,于是他很敷衍的行了个礼转身慢悠悠往门口走。
看在林清砚眼里,这人脸色难看的紧,已经病得连直道都走不了了。
“喂。”
“撑不住就别撑了,某府上不缺你休息的地方。”
陆珩这时正烧得耳鸣眼花,一声清凌凌的“喂”刺破这溺水一般的模糊感,仿佛一把重锤砸在他心口,心脏猛地一跳,胸口便滞闷的厉害。
他喘了口气,几乎是无意识的就往前倒,林清砚早觉得这人坚持不住,已经快步过去,正好撑住他高大的身躯,一条胳膊从背后抱住陆珩劲瘦有力的腰,声音平静道:
“说句难受****?”
陆珩闭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笑了笑:“不是林大人要叫我家老仆过来把我遣送回去?”
林清砚:“……你话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是叫你的贴身亲随过来照顾你,我今日忙,没那个功夫守着你喝药。”
“听明白了?”
陆珩没应声。林清砚叹了口气,把人挪到自己卧房的床榻上,吩咐小厮去买治风寒的药。柔软的锦被带着林清砚身上特有的清浅书卷气息,将陆珩紧紧包裹,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心感。
然而,麻烦并未结束。林清砚很快发现,陆珩这人,一生病竟连带着胃口也彻底败落。厨房精心熬制的、散发着稻米清香的软粥,配上几样清淡小菜,端到他面前,他却只是勉强吃了两三口,便再难下咽,眉头紧蹙着摇了摇头,仿佛吃的不是粥,而是什么苦药一般。
“听话。”林清砚举着碗勺,耐着性子,像哄孩子般低声劝道。
陆珩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浑身依旧酸软无力,头痛也未曾减轻,胃里更是翻搅着没有丝毫食欲。喝药也是硬生生忍着才没吐出来,喝粥那更是难上加难。但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刻却为了自己耐心十足的劝哄着,陆珩就觉得已经很够了。
即使换个人生病林清砚也是如此耐心,陆珩也只要此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关心呵护——毕竟从小到大,自己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到现在,并没有得到过这样纯粹的温暖。
他顺从地又咽下一口温热的粥,闭眼忍过去一波强烈的反胃感,折腾的又是一身冷汗。林清砚看着终于昏沉沉睡过去的陆珩,心里想的是打马飞奔的,出言调笑的,言辞冷冽的,顶盔贯甲的,志得意满的,气势如虹的……
那么多个陆珩,唯独没有现在如此虚弱,毫无防备的这一个。
陆珩再醒来时已经上了灯。窗外是满园的灯火,隐约有人声嘈杂笑闹,大约是林府的家眷。他咽了砚干涩的嗓子,迷迷糊糊习惯性喊贴身小厮服侍:“陆池,茶。”
很快有人扶起他,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他唇边。他喝得有点急,一时不慎呛了一下,咳嗽时有人轻拍他的背,低声道:“喝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