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夜饮
鬼厉将那碗泛着幽蓝涟漪的汤药一饮而尽后,药液入喉,初时如寒泉滑过,清凉舒爽。可到了夜半,突觉腹中骤然一沉,仿佛有千百根钢针自胃腑刺出,直扎五脏!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抠住床板,指节发白。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经脉如被烈火灼烧,又似被冰锥穿刺,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硬生生挪移了位置,翻搅不休。他蜷缩在地,冷汗如雨,浸透衣衫,连破旧的草席都被汗水浸得发黑。白日里吞下的兽肉,连同胃中血水,尽数翻涌而出,呕在墙角,腥臭刺鼻。他咬紧牙关,唇已咬破,血流满腮,却始终未发出一声求饶。
鬼厉能清楚的感觉到——有人在看!那道身影藏在屋角的阴影里,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如毒蛇盘踞,静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他吧!那个人没有走,也没有出手相助,只是沉默地守在暗处,像在审判,又像在等待。
“想看我死……还是想看我撑不住?”鬼厉在剧痛中冷笑,心中却燃起一股执拗的火,
“休想……”他偏不认输,哪怕经脉寸断,哪怕五脏移位,他也要自己熬过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心御气,引导那股蚀骨之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每一次心跳,都似在撕裂。可他依旧挺直脊梁,哪怕只是瘫坐在地,也未曾低头。时间在痛楚中变得漫长,仿佛过了百年。直到后半夜,那股蚀骨之痛终于缓缓褪去。鬼厉瘫倒在地,大汗淋漓,衣衫湿透,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可当他微微抬头,却见窗缝间透进一丝微光——晨曦初露,天将破晓。而就在这微光之中,那道藏于暗影的身影终于动了。窗缝中,显出那个人的轮廓。他依旧冷面如霜,却淡淡开口,声音里少了讥讽,多了几分认可:“熬过了?还算有点本事。”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屋外南方:“屋外向南不远有溪流,去洗洗吧。”说罢,转身隐入内室,再无动静。
鬼厉躺在地上,喘息良久,才缓缓撑起身体。他浑身脱力,骨头像被碾碎又重新组装,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他还是强撑着,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挪出竹屋。鬼厉站在门口的时候,分明停了一步,他回身朝着内室挑衅般看了一下,然后强撑着缓缓离开。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鬼厉很快寻到了那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叮咚作响,如珠玉落盘。晨雾未散,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纱般的白气,两岸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宛如仙境。他没有犹豫,连衣带鞋,直接一跃而下!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体内残余的燥热与痛楚。他仰面躺在水中,任溪流冲刷着血污与汗渍,任晨风吹拂着湿透的发丝。那一刻,他仿佛与这南疆的天地融为一体,痛楚虽在,却已不再折磨灵魂。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雪琪的面容——她是否也正经历着同样的煎熬?她是否也在这陌生的南疆,在这里某个角落里挣扎?
“我不能倒下……”他低语,“我答应过你的……”良久,鬼厉挣扎起身,湿漉漉地爬上岸,他仰躺在一块青石上,让阳光暖洋洋爬满全身,缓缓恢复着精力。本就一夜未眠,山林间的温度由于阳光穿过,而逐渐上升。昏昏沉沉间,鬼厉就在这片石板上睡着了。等醒来时,已近黄昏,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竹屋。他走到竹屋门,脚步停了下来,他发现屋内竟多了一簇烛火,暖黄的光晕在竹壁上轻轻摇曳,驱散了昨夜的阴冷与死寂。他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后,轻轻推开了门。可更令他意外的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混着香料与野味的焦香,直钻鼻腔。他昨夜吐尽胃中血水,白日又昏睡一日,此刻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嗅到这香气,肚中不由自主发出“咕咕”声响,连脚步都不免轻了几分。
男人背对而立,正俯身在灶台边忙碌,手中端着一盘焦香四溢的烤肉,上覆青翠香叶,热气腾腾。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却不再冰冷:“坐吧,饭菜很快就好。”
鬼厉站在门口,湿衣贴身,发梢仍有水滴,眼神却警惕得盯着面前的男人。一想到之前他对自己的举动,他不信这人会无缘无故施恩。这实在太过反常。可鬼厉又细想,昨夜那场蚀骨之痛,对方未趁虚而入;此时这顿饭菜,也无毒气弥漫。他虽不解其意,却从那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同——少了杀意,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凭借本能的警惕,鬼厉缓缓走进,目光快去扫过屋内。草席已重新铺整,床下他昨夜吐的一片狼藉,也被处理的干干净净。墙角的药罐被归置整齐,那些昨夜还杂乱堆放的瓦罐、毒虫笼,竟都不见了。桌上只余一个孤零零的酒壶,壶身斑驳,似经多年摩挲,泛着温润的光。这屋子,竟被收拾得……像一个“家”。
他心头微动,却未言语,只是依言在桌边坐下,动作仍带防备。不多时,男人端上最后一道菜——一盆滚烫的药膳汤,汤色赤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香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后的回甘。
“这是‘赤参炖血蛇’,补气活血,专治你这种元气大伤的废人。”他淡淡道。
“你才是废人!空有一身本领,躲在这里……”鬼厉毫不客气,立刻反唇相讥。
男人脸色一变,随后又恢复如初,仿佛没听见鬼厉的嘲讽一般。他拉开条凳,在鬼厉对面坐下,抬手示意,“尝尝吧,南疆的菜式与中原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