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琪缓缓抬头,眸中泛着水光,却笑得温柔:“师父的灵体,灵力耗尽,已经消散了。”
“什么?”鬼厉一怔,随即心头一沉。他虽与天帝相处时日不长,但对方却救他性命、授他炼丹之术、点他迷津,更以残魂之身助他炼丹、护他心脉。这份恩情,恩重如山。
“他……就这么走了?”
“嗯。”陆雪琪轻点头,“他说,弥留千年,能遇我们,是件趣事。走时,很安详。”
鬼厉默然,良久,缓缓起身,对着灵田深处郑重抱拳一礼:“前辈大恩,在下永世不忘。若有来生,愿赴汤蹈火,以报今日之德。”
陆雪琪见他起身,忙伸手搭上他腕脉,指尖微凉,片刻后,她松开手,轻道:“脉象已稳,心脉无损。只是……你耗损的元气,需得时日调养。”
鬼厉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角,低声道:“让你担心了。”
“往日都是你替我担心受怕,我……”陆雪琪抬头,迎面又撞上了鬼厉灼灼的目光。
“你……什么?”
陆雪琪忙撇过头去,望向湖面:“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去哪?”
“出去。”她站起身,裙裾飘动,指向远处竹林掩映处,“师父说,前方竹屋畔有一叶小舟。坐上它,顺着忘川湖水,便可离开此地。”两人并肩而行,踏过灵田石径。不多时便来到了天帝所说的竹屋前。竹屋静立,翠竹环绕,屋前小舟轻荡,船头刻着一个古篆“渡”字,似有千钧之重。陆雪琪率先登船,伸手拉他:“走吧。”
鬼厉踏上小舟,回身望灵田——那片药草、那道石壁、那缕青烟,皆已隐入云雾。唯有“天地不仁”四字,仍在他心中回响。小舟离岸,缓缓顺水而下。忘川湖水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鬼厉忽然道:“你说……天帝前辈说‘问心无愧’,可若有一天,我的选择会伤到你,我还能问心无愧吗?”
陆雪琪侧头看他,阳光落在她眼底,如星子坠湖。“若你为我而伤,那才是真正的问心有愧。”她轻声道,“因为……我不想你为我,失去自己。”
轻舟荡于忘川湖上,水波不兴,如镜映天。岸芷汀兰,香草缀满水滨,翠色欲滴;沙渚清旷,白沙如练,鸥鹭翩跹,偶有鱼跃,碎了一湖云影。碧波轻摇,舟行如梦,仿佛驶入一幅千年未醒的画卷。鬼厉立于船头,望着这方天地,忽然转身紧紧攥住陆雪琪的手,轻声道:“雪琪,我们别走好不好?就在这里生活下去,远离外界的纷争,远离那些恩怨情仇……好不好?”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陆雪琪立于他身侧,素白长裙随风轻扬,手中仍握着那卷《天医录》,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天帝亲笔所题的“问心无愧”四字。被他突然攥住,便缓缓转身,深深凝望着他。
“你莫要这般孩子气。”她声音清冷,却无斥责,反似叹息,“这般选择,不是归宿,更像是……逃避。”
鬼厉一怔,痴痴望着她。
“你有你的坚持,我有我的道义。”陆雪琪目光如水,“你为我取心头血,炼断情丹,难道是为了让我躲在这方寸天地,做一只缩颈藏首的雀鸟么?”
“不……我不是!”鬼厉连忙摇头:“你不是我的笼中鸟,我本想让你展翅而飞。可我……”
陆雪琪抽出手来,指尖轻点他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逃避只能缓解一时之苦,我不想你永远活在愧疚里。你可曾想过,若连走出这湖面的勇气都没有,你还是你么?”
鬼厉语塞,踉跄后退半步,终是缓缓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湖水——水中倒映出他的脸,苍白、虚弱,眼底藏着恐惧。他本是一个精明冷静之人,可偏偏面对的是陆雪琪!他所有的伪装仿佛一瞬间崩塌。他分明肩上的担子很重,却为何将逃避脱口而出?因为鬼厉是人,他也会害怕。他怕的不是外界打打杀杀,他怕的是,一旦踏出这方净土,一切便再不受掌控——没了情蛊,陆雪琪终会离他而去,他怕的不是刀剑相向,就算死在陆雪琪的剑下,他也无所畏惧。他怕的是永不相见的悲哀,是呼唤无门的痛心,怕的是所有的命运将陆雪琪从他命轨中剥离而去!
“我嘴上说着,替你解毒后便会放手……”鬼厉声音低哑,几近呢喃,“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又如何舍得?”
陆雪琪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抚上他脸颊,拭去那抹藏在眼角的湿意。她不知道如何劝慰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她多想不顾一切和他在这世外桃源相守一生,可是她终究不能这么自私。
湖面上,微风皱起,陆雪琪轻轻将鬼厉揽进怀中。这里隔绝了一切,她选择将已为人妻之事抛之脑后,在这如梦如幻的忘川湖心,将曾经深爱的男人,牢牢锁在自己心田。她看着周围的湖光山色,何曾没有想过停留,只是感慨无用,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两颗心能靠的如此之近……鬼厉靠在陆雪琪的怀中,轻舟随水而行,他面色仍带几分苍白,虽及时调息,可心头的苦闷,搅得他连真气运转都滞涩难行。他闭目调息,像个孩子一般贪恋她怀中的温暖。
陆雪琪看着怀中的男人露出如此柔弱的一面,亦是忍不住凝眸叹息,她素手轻抬,指尖微微蓄力,轻按在他背上几处经络。她并未言语,而后只将掌心贴于他后背命门穴,真气如绵绵春雨,悄然渗入。陆雪琪之前翻看过《天医录》,上面有载:“元气亏损者,不可强引外气,当以医者本源灵息,循经导脉,徐徐温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