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南疆
暮色回响,缓缓浸染忘川湖面。轻舟在水波上浅浅行进,像一片被风遗落的枯叶。流萤自芦苇丛中飞起,点点微光,与天边初现的星辰遥相呼应,为这方寂静天地添上最后一抹温柔的光亮。湖水如镜,倒映着星子与萤火,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叶孤舟,载着两个沉默的人。鬼厉与陆雪琪并肩而坐,谁也没有开口。
静谧如纱,笼罩着轻舟,可这宁静之下,却暗流奔涌。那不是湖水的波动,而是心湖的震颤——是未尽之言,是未决之念,是亲口吐露成婚的决意与前路的凶险对峙下,交织成的无形之网,将两人缠绕其中。
鬼厉几次欲言,喉头滚动,终又咽下。他想问她:“你真的想好了吗?”他想说:“我配不上你,可是我真的爱你。”他更想说:“若你执意回头,我绝不挽留。”可话到嘴边,却如石沉湖底,泛不起一丝波澜。这份来之不易的静谧,像一场劫前的安宁,压得人喘不过气。终于,他受够了。鬼厉猛地从舟中站起,木板吱呀作响,惊起几只栖鸟。陆雪琪虽闭目调息,却早已洞悉他一举一动。她缓缓睁眼,眸光清冽如水,正欲开口安抚,却被他一把截住。
“别出声!”他面容骤然肃穆,抬手示意她噤声,随即俯身将手掌探入湖水。湖水原本温顺,此刻却在指间急速流动,带着一股无形的推力,仿佛地脉翻涌,天地将变。“水流在变快!”他沉声低语,“温度也在升高……这是要到出口了么?”话音未落,湖面骤变。原本平静的水面如沸水翻滚,气泡自湖底汩汩涌出,水面泛起诡异的赤红色光泽。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天空之上,星辰隐没,乌云如墨,竟有雷光在云层中游走,似有巨兽在天穹之上苏醒。
“哗——哗——”
湖水倒卷而起,如巨龙腾空,掀起数丈高的浪墙。轻舟在浪尖上剧烈颠簸,几乎要被撕碎。
“抓紧!不可松手!”鬼厉大喝一声,一把钳住陆雪琪的手腕,将她死死拉至身侧。可她并未挣扎,也无惊惧。她只是静静望着他,望着这漫天风雨,望着这崩塌的天地,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解脱的释然。
“大道同归,无非生死。”她轻声说,声音却被狂风撕碎,“这是死路,亦是活路。”
看着陆雪琪这番模样,鬼厉忽然明白,她早已做好了选择——不是逃避,不是退让,而是迎上。迎向那注定的风暴,迎向那不可违逆的命运。陆雪琪从不怕死,她怕的是——从未真正活过。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自己。鬼厉深深看着她,眼底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炽热取代。他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五指紧扣,陆雪琪这一次出奇的没有松开手。就像每一次生死关头,两人都不离不弃那样。
“好。”他低语,“那便一起活,一起死。”狂风怒号,雷光劈落,湖水如怒龙咆哮,一浪高过一浪,终是掀起一道遮天巨浪,如山岳倾塌,轰然砸下!
“轰——!”
水幕如天幕垂落,将轻舟与二人彻底吞噬。浪花四溅,水雾弥漫,天地间再不见他们的身影……
南疆的夏,热得能蒸出人骨里的湿气。蝉鸣撕扯着山林,藤蔓缠绕着古木,溪水却清得能照见天光。阿玉赤足踩在青石上,脚踝沾着露水,背着竹编的箩筐,里面堆满了刚采的赤芝菇与牛肝蕈。她哼着那首祖母教的傩谣:“傩面开,鬼门闭,神舞起,百邪退……”声音清亮。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来,掬起一捧水灌进嘴里。水凉得让她打了个颤,汗珠却仍从额角滑下,滚过鼻尖,滴进水中。她笑了,取出身上的香帕——那是阿姐绣的,绣着八角星纹,浸了水,轻轻擦脸。凉意沁入肌肤,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儿。就在这时,水面上泛起一道异样的波纹。远处,两具“尸首”正顺着缓流漂来,一前一后,衣袂如莲开般散在水中。阿玉心头一紧,差点坐倒。她第一反应是逃——西南之地,水葬寻常,死人顺流而下,并不稀奇。可那两具“尸体”竟是并排而行,两手紧握,胸口似有奇异光芒若隐若现。
阿玉咬了咬唇,壮着胆子蹲回原地,盯着那两具身影。近了,更近了,居然是一男一女,皆年轻,女子发间挂着一根银簪,男子腰间悬着一块铁牌,上刻“骷髅”图案。阿玉屏住呼吸。她本该转身就跑,可那女子的脸……竟与寨子后山古庙里那尊被封存傩面女神像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美若天仙,清冷如霜。她曾听族中长老说,那女神像本是为上一任守护南疆的圣女所立,可圣女后来却不知为何身死道消,她曾问过族中老人,可他们却对此纷纷闭口不谈,还呵斥她不可再过问此事。
阿玉吞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先探男子鼻息——一丝极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她猛地缩手,惊叫出声:“活的?!”接着她又探女子,同样,胸口微微起伏,虽弱,却未断绝。阿玉跌坐在地,她从小听闻水葬之人若被捞起,会带来灾祸,可若见死不救,又违本心。她望着那对男女,犹豫了许久。最后咬牙抓起岸边的竹竿,将两人一点点拖上岸。湿透的衣衫下,男子胸口露出一道浅浅的,刚愈合的伤痕。女子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宝剑,泛起淡淡的寒光。看着他们的衣着,不似南疆的人,更像是中原之人。可中原之人鲜涉足他们这个荒外之地,
“你们……到底是谁啊……”阿玉低声喃喃,随后站了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那里却不是回村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