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五、天人两隔
清竹园内,一名华美宫装的妇人站在琉璃鱼缸前,端着一盏小瓷碗,抛撒饵料到缸内,引来红鲤欢快游曳,她体态雍容,神情慵懒。一名高大健壮的华服男子径直走入庭院,妇人身边的一名丫鬟赶忙低下眉目,不敢正视。男子双手搭在红玛瑙腰带边缘上,看人习惯性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感觉。他抬起一手挥了挥,将那名眼睛只盯着脚尖的丫鬟驱走,走到妇人身边,一巴掌狠狠拍在翘臀上。
雍容华贵的妇人对此无动于衷,依旧喂食鲤鱼。高长纮干脆走到琉璃缸前,伸出两根手指抚摸着光滑缸壁,微笑道:“太后,咱们孤男寡女的,不做些什么吗?”他已经等不及享受这具半老徐娘的肉体,期待着等下这个昔日的伪朝太后在床上可要使出浑身解数才好,坊间传闻伪朝深宫女子皆是精通床笫十八般武艺,他可很想证实一下。
许知微凝视着一尾尾无忧无虑的鲜红鲤鱼,哀伤道:“昊儿能保住性命,奴家要谢过上将军天恩。只是奴家今日身子不适,恐怕侍奉不了殿下。”她这么缓缓说来,咳嗽了几声,捂住嘴,血迹猩红,触目惊心。昊儿发动叛乱,罪无可恕,即使今日高长纮能饶过他,那以后呢?许知微不想再替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操心,也不愿再面对眼前这个收了她母女二人入房纬的大骊九殿下。今日她服毒自尽,希望昊儿能明白,以后他再无机会谋反后还能这么全须全尾的活着了。
刚刚回到清竹园的尔朱元淳乍见此景,顿时瘫软靠在门上,一直被长辈誉为每逢大事必有静气的她也丧失了思考能力,头脑一片空白。不管她如何气愤母后的品行不端,委身从贼,甚至于将她也推到那人身边祸害,可二人终归是货真价实血浓于水的亲生母女。那夜她失身于贼后,她与母后置气这许多时日,今日本来想与母亲打开天窗,可是谁料想子欲养而亲不待,母后居然服毒了!
尔朱元淳欲言又止,嘴唇颤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她看到那个禽兽伸出手去扶起摇摇欲坠的母后,她终于鼓起勇气,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直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高长纮。眼看着母后脸色暗淡不可逆转,她扭头就怒喝了一声:“高长纮,你畜生不如!”
她用力地抱住许知微,指甲刺入手心,发青发紫,甚至流出淤血,尔朱元淳却未曾有半点痛觉。看到女儿顶撞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男人,许知微眼中终于闪过一抹慌乱,余光中瞥见男人轻轻摇头,示意不会介意女儿的冒犯,许知微这才放下心来。她竭尽全力伸出手去,近在咫尺的女儿的脸庞却远若天涯,她无论如何用力都很难触碰的到。
天涯路远难抵母女连心,尔朱元淳一把抓过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却仍倔强着不肯痛哭出声。许知微深深凝视着她,微微一笑,说不出道不明的豁达释然。她笑了笑,道:“元淳,我就把你托付给殿下了。日后要是想起为娘,就来这清竹园吧。现在娘想一个人好好静一会儿。”
话音刚落,许知微气尽瞑目,再不曾有半点呼吸,连生机都不曾留下半点。尔朱元淳呆滞过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哑喊叫,跌坐在庭院当中。高长纮缓缓重新走回许知微身边,百感交集。雷声突鸣,暴雨骤然而至,似乎是在为了这随风而逝的绝代芳华而哭泣。
看到尔朱元淳蜷缩在那里呜咽,高长纮叹息一声,走过去替她撑伞,不是为了她,只不过许知微与他毕竟也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缘,当得高长纮这点举手之劳。他没想逼死许知微,可许知微自我了断,分明是希望他心怀愧疚,只要高长纮心有愧疚,难免会对尔朱元淳有所照拂。许知微可以说是用自己的性命打了个赌,赌这位天策上将军还没有被身居高位的威权熏陶的六亲不认薄情寡义。
如果许知微还没走远,她应该知道她赌对了。
许久之后,哭到嗓子都沙哑,伞下裙摆都浸透在水中的尔朱元淳缓缓回过神,眼神冰冷。她挣扎着起身,估摸是坐久了,双腿酸痛,一个不稳就要跌回水中。高长纮好心好意搀扶住,结果被她不知从哪里蹦出的气力使劲挥开。高长纮于心不忍,喊来两个侍从,让他们帮尔朱元淳处理许知微的后事,好在尔朱元淳并未拒绝。看着尔朱元淳单薄的背影,高长纮喊道:“尔朱元淳,你可以恨我。”
自幼遍览群书过目不忘,本身而言,便可算作一个小武库,唯有邓恢这般顶尖书香门第的世家子,还得有真才实学,才能让她略微折服。可自从这位天策上将军北上攻国以后,她的整个人生顿时天翻地覆,无数长辈身死殉国,本该支撑大晋五十年威望的年轻一辈贵胄几乎死绝,她的兄长被困禁为违命侯,羞辱之意不言而喻。除此之外就是那些平日里慷慨陈词的文臣武将反戈一击,倒戈向高。尤其是她差点成婚的夫婿,甚至对她如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但她知道没法去恨高长纮。高长纮伐国的起因,是因为兄长先聚集了三十万大军意图覆灭卢阳。这次兄长谋逆,高长纮也明确答应了不会对兄长怎么样,母后有自戕之意也并非被高长纮逼迫。可以说,高长纮自始至终,没做错什么。她又该恨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