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斯普特尼克珠宝石店在利亚菲尔特市开业前几天的事。娜兹在巡逻途中顺道路过这家店，店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防水性纸张，上面写着“近日开业”。
娜兹从以前就对珠宝和可爱的饰品不太感兴趣，硬要说的话，她更喜欢到处乱跑。到现在也依旧和饰品无缘，就连发型也只是用黑色的发绳扎在脖子后面。
所以，她倒也曾见过好几次即将结婚的成年人和年纪大的女孩子因为这条街上没有宝石店而感到遗憾的样子，但实际上，娜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她在去其他城市的时候，也没有为了想要去这种地方逛逛而专门寻找宝石店。
街上的邮递员正好从门里走了出来。看样子，门似乎是开着的。
她轻轻推开门。门铃之类的东西似乎还没有安装，只听见铰链发出的吱吱声。
因为是宝石店，所以脑海中浮现的应该是富丽堂皇的，但这里和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内部杂乱无章。货架的设置也没有完成，当然也没法陈列商品。店里到处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箱子，只有少数几个是开封的，大多数好像都还没有动过。
随意摆放的货架和堆积如山的箱子，遮挡了许多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两盏孤零零地摆在箱子上的煤油灯，勉强照亮了货物——娜兹环视着这样的店内。
“邮递员刚才来过吧……是客人吗？”
堆积如山的箱子之间传来一个声音。那个人坐在地板上，弓着身子查看箱子。“疼死了”他一边伸展腰肢，一边从箱子间站起来。
“欢迎光临。不好意思，现在还是不能开店的状态，再过几天……”
这个现身的人。虽然在娜兹意料之中，但在对方看来，自己的来访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吧。他一看到娜兹就瞪大了眼睛，不过，他之后的反应，娜兹也能预料到。
他拧起眉头，特意把手当成扩音器一样放在嘴边，然后朝着让人搞不清楚的方向喊道：
“有强盗啊——”
“才不是啦！”
与其说他是真的想举报娜兹的存在，不如说只是想愚弄娜兹吧。但是，对此做出反应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强，强盗！”
柜台里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这家店的店员少女库琉，好像正躲在柜台后面。她呜呜地哭着跑出来，越过几个箱子抱住了斯普特尼克。她被突如其来的“强盗”吓了一跳，“好了好了不怕不怕”，他揉着她的脑袋安抚说：
“库，好像不是强盗。”
“不是强盗吗……？”
“对。她自己都说了自己不是强盗了，那应该就不是强盗吧。”
这种理由真的合理吗？娜兹想，但这对于安抚库琉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她抱着斯普特尼克想了想，然后回答道“是吗，太好了。”

又摸了摸库琉的头，斯普特尼克紧接着把脸转向娜兹。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好像在看什么令人郁闷的东西。
“所以，这次又有什么事，警官阁下。如果不是强盗的话，那就是入室盗窃犯？”
“别这么没礼貌。”
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用犯罪者的名号称呼自己。慎重起见，她拿出手册证明身份后继续说道。
“我只是在这附近巡逻，看到邮递员从店里出来了，就顺路来打个招呼。”
“打招呼啊。”
会被赶回去吗——娜兹心想。但却并非如此。
“居然能和这个城市引以为傲的精英警官打上招呼，我真是受宠若惊。”
斯普特尼克这样说道。语气像他特有的嘲弄别人的口吻，从他哼的那一声来看，应该不是发自内心想说的话。不过，娜兹在意的并不是这句话是否具有讽刺意味。
“‘精英警官’……你这家伙，知道我的名头吗？”
“上次买东西的时候听店员说的。你在这条街上好像相当有名，还有，这座城里的警察机构似乎也很优秀。”
他说自己只是选择了治安“不错”的城市定居，但娜兹并没有为此感到自豪。那是因为，
“我只是在做分内的事情。”
无论是致力于维持治安，还是揭露已经发生的犯罪事件，抓捕犯人。每一件都是作为城市守护者理所当然应做的事情。——然而。
听到娜兹的回答，斯普特尼克的视线第一次转向了她。原旅行宝石商人那双灰色的眼眸，不知为何有一瞬看向了库琉，然后才映出了娜兹。接着，他只对娜兹说了这一句话。
“不像样的东西，我见得比粪还要多。”
——娜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着火了。
大陆警察局的总部设在首都，是维持治安的组织。但支部的势力各不相同，其中也有些根据贪污受贿的多寡来定罪的地方——虽然娜兹并没有亲眼见过。像这样的组织必须立即给予纠正，但目前的状况是，即使是总部，也无法对所有的支部保持警惕。
娜兹当然认为，在大陆，即使是再偏僻的边境，也不应该有腐败横行的警察组织出现。可他的双眸确实道出了事实。
“喂。”
“啊，真烦。”
因为想说些什么类似于赎罪的话，她脱口而出。不过看起来他只是在单纯地闲聊，并不是要她作为警察代表对此作出辩解。好像真的打心底感到厌烦似的，他用手指抓了抓黑发。
“开店准备完全没有进展啊……对了，喂，库，你去接待一下客人吧。”
“欸？”
突然被雇主下令工作，她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的眼眸中，这次充满了惊讶。库琉抱着斯普特尼克，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的人，不行。我好害怕……”
“不不，没关系的。你也不算不认识吧。”
“不算，不认识……？”
“库，你对这没印象吗，这种隔着一户人家都能闻到粉底味道的浓妆。”
“喂等等。”
“闭嘴。库，你还记得吗？她这种像有毛毛虫爬过一样的睫毛膏，还有像刚吃完生肉一样的口红。”
“等等……”
“闭嘴。”
对于他这番说法，库琉瞬间眨巴眨巴眼睛，倒应该不是对“浓妆艳抹”的部分有什么反应吧。但她似乎也对此产生了什么想法，观察似地打量着娜兹。
“我不知道化妆什么的……不过，那个，好像在最近……下雨天，买东西的时候……”
看来她好像还记得自己。娜兹放下心来，同时也因为她居然还有印象而感到些许高兴。
对于库琉的这种反应，斯普特尼克赞赏地点了点头。
“对。而且她也认识你。这就是所谓的‘熟人’。”
“熟人……”
“对。那就不害怕了吧。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你们彼此都‘认识’对方啊。”
斯普特尼克半推半就的劝说，让库琉歪起头来——
“原来如此。”
就算是认识的人里也会有可怕的人存在吧，但对这个少女来说，世界似乎还没有大到那种程度。娜兹心想。
“可，可是库还没有……工作什么的……”
“开店之后，还得让你当员工呢。就当这是预演吧。”
“那个……还……大概对于库来说，还很难……”
“就是让你跟她稍微说几句话而已，还没让你推销呢。喏！”
斯普特尼克抓住库琉的肩膀，强迫她向右转身，然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背。库琉沿着箱子之间的小路，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总算站住了。
然后她用双手握住自己衬衫的前襟，战战兢兢地，抬头望向了娜兹。

4
“虽说是有可疑的人，但该不会就是你吧……”
“你什么意思啊？”
拿着从办公室取回的水壶散步时，她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的身影。在利亚菲尔特市的大街上抱着胳膊，娜兹歪着头沉吟。那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可疑人物”皱着眉头，卷起舌头恫吓道。
“见面的时候用‘可疑人物’来打招呼？嗯？难道说，老太婆用美容仪器把脑子上的皱纹都给弄掉了？”
“和你这个在意头发稀疏的家伙不同，我还很年轻呢大叔。……所以。”
遇到的可疑人物——不对，利亚菲尔特市的宝石店店主，同时也是娜兹的天敌，斯普特尼克。她一见面就和他吵架，无论如何都对他喜欢不起来。话虽如此，不过对方也很讨厌自己，所以娜兹觉得天平也算正好平衡了。
今天偶然在路上碰到的他，右手将一个纸袋抱在胸前，左手也提着一个纸袋。
“所以，那是什么，海带？”
“你平时不是常说现在还不是为生发而努力的年纪吗混蛋老太婆，去买个助听器怎么样啊大便老太婆。”
“话说回来，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店里还好吗？”
对那些污言秽语置若罔闻，娜兹直接询问。他的店今天应该不是休息日。虽然叫他可疑人物，但入室盗窃的犯人倒该不会真是这个人。虽然他的嘴是很坏，简直就是一副“流氓”“小人”之类的词汇化成人形的样子，但他看起来并不缺钱，也给人留下了对犯罪没有兴趣的这种印象。
不过，他拿的行李很多，前往的方向和他的店有些不同。是在购物的途中吗？还打算去买什么东西吗……但是这个猜测落空了。
也许是自己的轻薄的言语被无视的缘故，他不禁咂了咂嘴。右手抱着的大袋子随之轻轻摇晃。
“我去探病。”
他回答了娜兹的问题。
“探病？”
“对。我有个从科库迪埃来的客人，身体不舒服。现在正在凯顿的旅馆里休息。”
“哎呀，那……真是可怜。”
凯顿，是利亚菲尔特市一家旅馆的名字。这是这座城市作为旅馆小镇开始繁荣时就存在的老字号旅馆之一。
虽然斯普特尼克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他吐出的气和小拇指尖都让人生气，但他的客人是无辜的。更何况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那就更不用说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娜兹总觉得他很可怜。
“不要紧吗？”
她很自然地说出了关切的话。
不过，那大概算不上什么贵客吧，他说话的口气一如既往地轻浮。
“就算把那家伙杀了也不会死的。不过，既然是来探病的，那总得带点什么礼物吧。所以就去菲涅带点吃的……”
“是这样啊。”
“买了些牛排，鱿鱼和魔芋丝。”
“你啊，知道什么叫‘病人餐’吗？”
她忍不住指出正看着纸袋里的斯普特尼克所说的话。艾露莎刚才说的“预约”说不定就是这个吧，但至少也不是给身体不适的人安排的餐点。
又把手伸进纸袋里摸索着，他补充说。
“还有粥什么的。”
“哦，那对肚子很好啊。”
“刚才我去看了一眼，发现那家伙正仰面躺着。”
“嗯？”
“我就准备把这些东西给他一口气吃完。”
“这不是给病人喂东西的手势吧？”
斯普特尼克的动作就像把容器掀翻在地一样。听娜兹这么说，他耸了耸肩膀。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吗。
娜兹并不知道“客人”的来历，也不知道他和斯普特尼克的关系——但对这个素不相识的他或她，她多少涌起了些同情心。所以，
“这个给你。”
娜兹把手中拿着的玻璃瓶递给他。
但斯普特尼克没有立刻接过，大概是因为双臂都抱着包裹吧。她摇晃瓶子给他看，他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这是茶。还没开封的，给你吧。”
“茶？老太婆提取物混合液吗？”
“不要把人说成是奇怪的药品成分行吗。”
“喝了会变老吗？”
这个男人，为什么就不能坦率地接受别人的好意呢？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娜兹回答道。
“就是普通的茶而已，给客人喝吧。光给病人吃那些东西，肚子一定会不舒服的。”
“那样好像挺有意思的，所以没关系。”
“有什么好的啊。”
娜兹半强迫地给他塞进纸袋里。斯普特尼克犹豫地歪了歪头，最终还是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说：“算了，那我收下了。”……真是个不可爱的男人。

然后，
“那，我就用这个来换吧。”
他把左手袋子的提手挂在手腕上，把手伸进长裤的口袋里。他在口袋里翻腾了一会儿，然后把手取出来，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而后变成了拳头。仿佛在引诱娜兹一般，那拳头轻轻晃动着。
“喏。”
“什么？”
这是让自己收下吗？
因为是他自己捏着的，所以应该不会是毒虫之类恶心的东西吧。她这样判断着，伸出手掌。说着，拳头里的东西滚落到娜兹的手心上。那是用玻璃纸包裹着的，闪闪发光的鲜明之物——
“宝石？”
“是糖啊。给你，作为茶的代替。”
他似乎不打算说是茶的“回礼”。很有他的风格，让人非常生气……但她收到的糖果颜色鲜亮，配上宝石形状的外表，显得非常可爱。虽然娜兹也不知道这和后辈送的废品茶相比，哪个更有价值。
“哼。算了，那我就收下了。”
她模仿他收下茶时的措辞做出回复。他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露出一脸无趣的表情，娜兹在心里暗自偷笑。
——不提这个了。既然他现在在这里，那就意味着，
“现在店里就只有小库琉一个人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家伙一个人也能看店，我已经告诉她我要去哪儿了，发生什么事她应该也都能想办法解决。还是说，你是想说她还不够成熟，连‘独自看店’都做不到？”
“倒也不是那样。”
听了他这番调侃的话，娜兹不由得噘起了嘴。
他那里年轻的员工。刚来这条街的时候还很是怕生，但现在已经成长为工作努力且性格开朗的看板娘了。而且性格——观之斯普特尼克简直太可惜了——是个很十分优秀的孩子，娜兹也知道。所以，她在意的并不是这些事。只是，
“最近入室盗窃频发，我只是有点担心这个。”
“入室盗窃？”
娜兹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了用挂着黑眼圈的眼睛笑着的职场后辈。斯普特尼克抬头仰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啊”了一声。他好像也知道这个话题最近在街上正闹得沸沸扬扬。
“好像是有这么个传闻……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们店周围也还是人来人往的吧。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干这些事的地方。”
“那倒也是。”
“这个时间段，我们家店应该没顾客吧。……如果，现在有人来我们家店的话……”
如果有人要来的话，那又会是什么人呢？但他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虽然不知道斯普特尼克在想什么，但不管怎么说，说不定可疑的人——并非眼前的他的某个可疑人士就在街上走着，还只留下女孩子一个人看家，总让人有些放心不下。可斯普特尼克丝毫不在意她的顾虑，一脸平静地抱起纸袋。
“手都麻了。我该走了。”
“啊，嗯，多保重啊……”
虽然对他说这句话也没什么意义。
他果然对娜兹说的话毫无兴趣，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留下就从娜兹身边走过了……。
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娜兹回过头去。对着他的后背，这样告诉他。
“因为很危险，所以你得多留意留意小库琉啊，待会儿我也会去巡视一下的。”
然后。
斯普特尼克停下脚步。一拍之后，转过肩膀回头看向这边。
“……干嘛啊。”
当她和他那双灰色的眼眸对视之时，还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但他，仍然面不改色。
只是“呸”地吐出舌头。
“什……”
“不关自己的事就少管啊，管事婆！”
紧接着说出的话拒绝了她。
随后斯普特尼克狠狠地说了句“少跟我们扯上关系”就转身离开，就这样转过街角消失了踪影。当然，他再没有回来。
“什……”
——什么啊，那个男的！
她气得浑身颤抖。为什么非得这么说呢！
果然不论如何都是没法喜欢上那家伙的。娜兹拼了命地忍住想要跺脚的冲动。
——啊啊，真是气死了！

*
被委托“接待”娜兹的库琉，首先把刚才自己在柜台里看的东西拿了过来。
两人蹲在地板上，盯着一个白色的盒子，里面放着许多发饰。虽然镶着作为装饰的宝石，但并不算豪华，里面放着几颗平时可以用的朴素的发夹。还没有贴上任何价格标签。
“这个，那个，呃，是放在头发上的。”
“嗯，很漂亮呢。”
“这个，呃，也是要放在头发上的。”
“嗯，是花的形状呢。”
“呃，所以，这个…这个，要放在头发上。”
接下来这一连串的商品说明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每一个都大同小异。不过，娜兹看着她那副可爱的拼命样子，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倾听。也许是自己的倾听让她感到高兴了，库琉一开始还有些畏畏缩缩的话语，逐渐变得多了起来。
“还有，这个，这个闪闪亮亮的，很可爱。”她提到的是一个发夹，镶嵌着三颗小小的红色系圆形宝石。
库琉指着那颗粉红色的宝石说：
“这颗宝石，这里有一点裂开了，作为宝石的质量不太好，所以和其他的比起来，稍微便宜一点，但是这个有裂口的地方，一碰到光就闪闪发光。所以，我很推荐。”
“真的非常漂亮。”说起店里的商品，库琉的表情和刚才的僵硬不同，看起来十分开心、兴高采烈。于是，娜兹对她的话附和了一句“是吗”——然后，她对她说。
“小库琉，你也很喜欢宝石吧。”
她年纪还小，连待客都还不是很熟练。尽管如此，她还是作为宝石店的店员工作，从她工作以及说话的样子来看，娜兹猜想她一定是这样的，于是她对库琉这么发问。娜兹想，对于这个问题，库琉一定会笑着点头的——
——可是。
“诶？”
看到因为这个问题而瞬间僵硬起来的库琉的表情，听到她僵滞的声音。娜兹马上意识到，自己好像问到了不好的事情。
必须得道个歉吧。但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对。应该叫斯普特尼克过来吗——正当娜兹烦恼的时候。
低下头的库琉，低声嗫嚅着。
然后摇了摇头。
“……我，讨厌宝石。”
虽然看上去并不是这样。
娜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附和着“是这样吗”，然后道歉说“对不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自己的问题一定伤害了她。可库琉又摇了摇头。
“不。那个，怎么说呢……该怎么说才好呢。很难，解释。那个，那个，宝石之类的东西，大家，都很想要……我很害怕。所以，一直……”
讨厌宝石。

重复了一遍相同的话，不知为何，少女那句话的分量听起来如此沉重。这个少女，到底承受了些什么呢？娜兹感到不安。
紧握有着裂痕的宝石发夹，少女如此絮叨着。
“救了我……雇用我的斯普特尼克先生，非常喜欢宝石。他知道很多关于宝石的事情。而且，每当提到宝石的时候，斯普特尼克先生，看起来就会非常开心，所以……我也……”
所以。
“比起以前，更不讨厌宝石了。”
说罢，她绽开笑颜，那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像个孩子——娜兹吓了一跳。
“小库琉……”
“还有，还有，对了！”
娜兹想知道她露出那副表情的缘由，喊了她的名字。可是。
对库琉来说，这个话题好像已经结束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柜台附近，念叨着“确实应该是在这里吧”，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然后拿着想要的东西回来。这里面装着什么呢？
库琉把自己拿来的那个盒子，和装发夹的盒子放在一起。
“虽然不是天然宝石，但也会有这样的哦。”
白色、扁平的盒子。沿着合页打开盒盖，那是发簪——
盒中摆放着好几根颜色各异的，缀着大圆珠的发簪。

5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娜兹每迈一步都会发出的声音，却并不来自于脚踩地面而发出的声响。那声音自她的嘴巴传来——是她嚼含在嘴里的糖果的声音。
刻意咀嚼从那个可恶的男人那里得到的糖，而并不是单纯地舔，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借此发泄而已。耳中嘈杂的声音固然让人生气，但更让人生气的是这颗糖居然还真挺好吃。每用牙齿咬下一口糖果就会融化一小块，而且在舌头上蔓延开来的味道，好像不只仅仅是一团香料和甜味剂。
娜兹吃的橙色糖果好像是柑橘味的，入口的瞬间，蜂蜜的甘甜与清爽的酸味就扩散开来。扑鼻而来的清新气味，简直能把人沉浸在腹中的满腔郁结都彻底溶解。而且无论舔到什么时候，微微残留的苦涩也不会让舌头厌倦。甜美的味道，让娜兹不小心将刚才他的所作所为和自己的怨恨都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她不可能允许自己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在街上散步。因此，听着在耳朵深处响起的糖的声音，娜兹带着非常不完美的心情走在路上。
就在这时。
“烦死了！”
一个孩子高亢的声音，让她陷入沉思的意识重新浮现于现实。边走边思考，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广场。娜兹抬头一看，那里正站着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
“不要就是不要！”
“你真倔啊……那种事还是放弃吧。”
“不要！绝——对，不要！”
大声喊叫着的那个是女孩子，看来与其说是在吵架，不如说她是在单方面闹情绪。男孩对此并不生气，倒不是因为他本来的性格就是如此或者态度达观，而是因为他好像也对事态感到困惑。
女孩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娜兹慌忙跑了过去。
“怎么了？”
“啊，是娜兹小姐。”
叫出她名字的是那个少年。
因为每天巡逻，娜兹知道他的名字、长相和简单的来历。他的名字叫鲁安，父母好像在材料店工作。陪他一起玩的女孩是安娜，是杂货店家的女儿——
话说到这，好像以为终于有人来救他了，鲁安的表情看上去松了一口气。
“哎，那里好像有个乌鸦巢。”
鲁安指着一棵行道树说道。
就在娜兹转身过去的瞬间，停留在树枝上的黑影张开翅膀，炫耀似地发出嘎嘎鸣叫。
“安娜的戒指，被那只乌鸦拿走了。”
“戒指？”
“嗯。不过不是斯普特尼克先生那里卖的那种豪华的东西，只是用线编织的，中间有一块圆形的石头而已。你看，乌鸦很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嘛，所以呢。”
鲁安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左手的中指。
“我刚才就说了，你自己再做一个不就行了吗？”
“不要！我就喜欢那个！”
安娜用像要咬人一样的气势喊叫起来。
但是，可能想到“那东西”已经不在手边，气势很快就削弱了。
“不喜欢……如果不是那个，我就不喜欢……”
明知自己无计可施，却又不想放弃，大概就是这样吧。
“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重、重要什么的！不是那样的！可是，不过……”
她否定的声音一开始还挺大的，但很快就消失了。
“……就只有那个才行吗。”
鲁安挠了挠头，仿佛用尽了一切办法。
这一次，她又静悄悄地淌下了眼泪。
“真伤脑筋啊。”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娜兹，歪起头来。
“可是娜兹小姐是女性啊。如果拜托她想办法的话就太不好意思了。”
“刚才，斯普特尼克先生在，我就拜托他了，可是，他拒绝了，还说绝，绝对不帮忙。”
那家伙肯定会拒绝的吧。听着她夹杂着抽噎的话语，娜兹在心里回答。她可听说过那个男人最讨厌乌鸦了。

在安娜面前蹲下，娜兹与低着头的她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口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冷静一点。……对了，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中取出那声音的真面目。那是刚才用来和茶做交换的，宝石形状的糖果。
“这是糖。很好吃的哦。”
姑且不论这原本是谁的东西，它的味道确实不错。收下的糖有三颗，刚才娜兹吃了一颗，剩下两颗。她给安娜和鲁安一人一个。
“谢谢。”
“……谢，谢。”
那微弱的致谢声是来自于安娜的。安娜现在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些。但她也觉得娜兹给她的东西非常可爱，而且她也知道收下东西不道谢是很没礼貌的，所以才这么回答。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所以呢，娜兹思考着。现在自己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现在带着的东西是水壶和……娜兹摸了摸衣服口袋。糖果已经一颗不剩了。但幸运的是自己今天不当班，所以并没有带警察证。
她脱下外套和夹克衫，连同水壶一起递给鲁安。虽然只穿衬衫的肩膀和胸口受到难以忍受的寒气侵袭，但总比上衣被撕破之后再后悔要好得多。
他照娜兹递过来的样子原封不动地收下了——但是，
“诶，你，你要干什么，娜兹小姐？”
“干什么啊……”
现在自己应该去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吧。娜兹笑着答道：
“我呢，最讨厌会把女孩子弄哭的黑心人渣了。”
所以，其他“可能会被盯上的东西”是——
娜兹从头发上拔下发簪。那是在其上镶嵌着大大的蓝色蜻蜓玉珠的，玉质发簪。
缠绕的黑发，轻轻散落在肩头与脊背。

“疼疼疼死了……”
“没事吧，娜兹小姐？”
对着坐在长椅上摩擦左臂的娜兹，安娜不安地问道。
被闯空门的住户对突然闯入的强盗一定会感到非常愤怒。可是这也意味着更不能放过强盗。虽然好不容易取了回来，但胳膊上受了几处伤。太阳穴也有些发热，说不定那里也有伤口。
可话虽如此，这种程度的伤自己早已经习惯了。
“没关系哦。过几天伤就好了。”
“可是，女人的脸上受伤不太好吧，要是留疤了就麻烦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鲁安说着有模有样的话。——其实大多数的小伤口都可以用化妆掩盖，但男人却意外地对这种事一无所知。
更何况，比起总有一天会愈合的伤口。
她看向安娜的左手。安娜似乎注意到了娜兹的视线，开心地笑了。
“不过，谢谢你。能取回来真的太好了。”
“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嗯。”
再次向满脸通红的安娜询问了和刚才相同的问题，这次她小声地回答了，并且点了点头。
虽然娜兹并不知道她的戒指是怎么来的，但这对她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吧。
……只是这样，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把它取回来这件事，也就有了价值。
“鸟巢的事，我稍后会告诉市政府的。民生委员大概会想办法的。在那之前，不要在这附近玩太久哦。”
“好的。”
“好的。”
孩子特有的活泼的回答非常可爱。太好了太好了，看着两人如此开心的样子，娜兹又想起了库琉。年龄相仿的这两个人，和库琉的关系也很好。
“话说回来，你们俩今天都不去和小库琉玩吗？”
“嗯，小库琉今天整整一天都有店里的工作要忙。”
“所以她说今天不能玩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着，似乎已经掌握了彼此的日程安排。
“这样啊……对了，你们两个，对于小库琉的事是怎么看的？”
“诶？”
听到娜兹的问题，两人面面相觑。看着孩子们猝不及防的表情，娜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啊，不，我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你们看，小库琉不是和斯普特尼克在一起生活吗？斯普特尼克的生活态度很恶劣，我就在想她会不会因此吃到什么苦头，所以有点担心。就这样。”
“哦哦。”
“原来是这样呀。”
看来他俩终于明白了。安娜和鲁安分别点了好几次头。
“吃苦头啊。她好像经常会抱怨斯普特尼克先生，对吧？”
“嗯。你看，前几天斯普特尼克先生对她不太好，还说要离家出走呢……虽然那也是因为我的错，不过……”
“不过？”
“不过，小库琉对斯普特尼克先生的态度，不正是把这些事都包含在内的喜欢吗？”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台词，安娜说着自以为很懂的话。
也许是想表现出一点成熟的样子，她露出了从容的笑容，但遗憾的是，她这副表情很快就被鲁安的话给抹消了。
“对了，说起来最近，库琉有个朋友从很远的城市过来了。我们昨天也见到她了，是个长得很漂亮的人哦。白金色的头发闪闪发亮的，举止也很稳重，真的是个很棒的人啊……好痛！”
鲁安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安娜的鞋狠狠地踩在了用梦呓般语气说着话的他的脚尖上。她似乎踩得相当用力，鲁安因此抱起脚在四周一蹦一跳。安娜见状，便双手叉腰吐出气来：“活该！”
“为什么要踩我啊！”
“谁知道。”
对着叫出声来的鲁安，安娜“哼”地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孩子们的对话实在很有趣，虽然让人忍不住想笑，但两个人都是很认真地在说吧。娜兹勉强忍住笑容，站了起来。大人总是打扰孩子们玩耍也不是什么好事。

娜兹简单地作出道别，披上外套准备离开。
——这时，安娜却猛地抬起头来。
“对了！”她惊呼一声，然后慌慌张张地在口袋中摸索。
“怎么了？”
不只是戒指，她还缺了什么东西吗……虽然娜兹这样想着问道，但这却似乎和她猜想的有些不同。
“我得谢谢你。”
“没关系的哦，这点小事。”
“不不，呃……对了，这个！”
紧接着安娜从口袋里面取出的东西，是块骨头。
但好像也并非骨头，而是类似于骨头模型或复制品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呢……见娜兹接了过去，安娜虽然还眼睛红肿，却也发自内心地愉快地笑了。
“这是给狗狗用的玩具，本来打算去送给狗窝先生的，不过还是送给娜兹小姐吧。”
“送给狗窝？”
狗窝是娜兹青梅竹马的绰号。因为他在宠物店当店员，所以认识他的人都用这个绰号来称呼他。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驯养的大型犬一样，所以当娜兹听说要给他送狗玩具时，能想到的景象只有一个。……她忍俊不禁。
“应该得送给宠物店的狗才对吧？”
“啊，这样啊。”
鲁安似乎知道娜兹在想什么，用胳膊肘轻轻戳了一下安娜让她纠正。安娜回想一番起自己的话，也再次笑了出来。女孩子果然还是笑起来最可爱。
娜兹家里并没养宠物。就算得到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即便如此，坚决推辞就不是礼貌的表现了。她微笑着接了过来。
“谢谢你，我收下了哦。”
“嗯。工作辛苦了！”
对着用力挥舞胳膊道别的孩子们微笑，娜兹转身离开。
这下又剩下自己独自一个了，她叹了口气。能帮到别人固然是件好事，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尽管寒风刺骨，自己也到处都受了伤，但娜兹还不是很想回到菲涅咖啡馆去。
还想稍微再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悠一会儿。她这么想着迈出步伐，就在这一瞬间。
“娜兹！”
被自己的名字刺痛耳朵。那是警告般的，尖锐的呼唤——但娜兹过度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那对娜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了。
可还没等到她想起那是谁的声音，背部就受到了冲击，娜兹摔倒在地面。

*
“真漂亮呀。”
简直有着彩虹般的光泽，这些排列好的五颜六色的玉球之上，被有从中指尖到手腕那么长的签子插着。
白色的盒子之中，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发簪，就连娜兹也忍不住发出感叹。即使没有佩戴珠宝的习惯，即使有着对宝石不怎么感兴趣的人生，她也仍然觉得美丽的东西确实是美丽的。沐浴在淡淡的阳光下，那排发簪微微闪耀。
似乎很高兴自己推荐的东西被人称赞，库琉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种圆圆的宝石叫蜻蜓玉，它不是天然宝石……”
然而，进行到一半的说明就此中断。
娜兹正纳闷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库琉歪起头来。“什么来着？”她好像忘掉了。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做出捏东西的手势。接着，
“把大大的蜻蜓，抓起来，然后，挖掉它的眼睛……”
“是玻璃啦玻璃！”
这才不是真正的虫子眼睛，有个指正的声音从堆积如山的箱子之间飞了过来。虽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他似乎正在听她们的谈话。
“蜻蜓玉，是把玻璃溶化做成玉的形状的东西，可以串起绳子做成项链，也可以做成手镯。那个是插在簪子上的，就是玉簪。”
“对。”
店员对店主的补充说明频频点头。
虽然不是天然宝石，但这确实很美——又看了看盒子里。娜兹尤其在意其中一根。
在一片赤红明黄与青绿之中，有一只蓝色的蜻蜓玉簪。银色簪子上插着宛如将夜空揉成一团的深蓝色蜻蜓玉。蓝色中隐约可见的雪白似乎代表着花朵，但如果比喻成夜空的话，又像是闪耀的星星光辉。沉稳的色调，让人联想到并不华丽的灯笼，甚至给人一种凛然而清纯的感觉。
大概是发现娜兹喜欢那个吧。库琉说了声“这个”，拿起了这根蓝色的玉簪。
“这个好像，很适合娜兹小姐。”
“是吗？”
“是的。”
绝对很适合你。库琉点了点头，刚才说“讨厌宝石”时的阴郁表情已经消失了。
“真好啊。等店一开业，我就来买吧。”
就连对首饰不感兴趣的娜兹都被它吸引住了，说不定在娜兹来买之前就卖光了。即便如此，对于娜兹的这番话，库琉似乎也很高兴。她开心的笑容更加灿烂，说了句“我等你”。
对她的笑颜，娜兹也回以笑容之时——
突然。
——库琉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6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只是说声对不起就行了的话，那就不用付干洗费了。”
脚边的金毛猎犬正在开心地咬着玩具。
这位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的，是她儿时的朋友，狗窝——这不是他的本名，而是绰号。娜兹冷冷对他投去视线。
“我也没想到散步的时候绳子会断掉。”
“不要用那么旧的绳子嘛，真是的……”
刚才狠狠撞上娜兹后背的，就是这只金毛猎犬。
这是狗窝工作的宠物店里的狗，虽然是商品，但已经是成犬了，也不知道是不想卖掉还是单纯没有人买，有一半算是狗窝养的狗。刚来宠物店的时候还小巧可爱，现在虽然体型长大了，但仍然保持着活力和天真。虽然受过训练，不过可能是因为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这只狗对娜兹、艾露莎和狗窝表现得非常亲密。
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拍打着沾满狗口水和脚印的外套，但污渍却怎么也去不掉。娜兹每叹一次气，他就在旁边呵呵地笑着说一次“对不起”，她感到很讨厌，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但好像并没什么效果。
放弃了拍打脏兮兮的外套和留意狗窝的道歉，娜兹看向狗。它趴在地上，开心地敲打着刚才的玩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对了，收下它没问题吧？”
狗窝仿佛刚刚才意识到似的问道。
同时指了指狗的玩具。他皱起眉头，用担心的语气说。但看这只狗的样子，就算拉它回去，它好像也不会松开的。
“这不是你需要的东西吗？不过，娜兹你养狗吗？”
“没关系的。本来不过是艾露莎的失败作而已。”
“嗯？那个玩具是艾露莎做的吗？”
“不对不对。甜得发腻的巧克力变成了茶，茶变成了讨厌的家伙给的糖，糖又变成了狗的玩具。”
“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她解释得更不明白了，狗窝的眉头皱得越发紧起来。
话虽如此，让他为难并不是自己的本意。娜兹便用一句简单易懂的话回答了他。
“物物交换，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娜兹，你今天很闲？”
“哪里闲了啊。”
这只不过是散步的副产物而已。
物物交换，这对娜兹来说是毫无意义的流程，但狗窝似乎并不这么认为。这种连绵不绝的交换流程让他笑着说：“真有意思。”
“那，我也该做点什么来感谢你吗。”
“不用了。这没什么。”
“虽然说不用了，但我觉得坚持下去会更开心。对了，就把这个送给你吧。”
狗窝说道。
然后他把见面后就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递给娜兹。
“断了的狗绳。”
“你啊，知道‘谢礼’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娜兹半睁着眼睛冷冷瞪着笑容满面的童年好友。
“可我也没什么别的能送给你的东西了……除了狗的粪便。”
“我要狗绳。”
她从正看向背包里的狗窝手中夺过断掉的狗绳。总比粪便强吧。虽然她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想要这东西。
仔细一看，绳子的前端，大约是拴在项圈上的地方已经断了。可能是出于职业病吧，她下意识地观察起切口来，倒不像是被刀具切割开来的。除了断掉的地方以外，其他地方也都已经破烂不堪了，就像他说的那样，应该是老化了吧。

娜兹观察着，突然想到了。
“……狗窝啊。”
“嗯？”
“小库琉，经常去你们家店里玩吧？”
“小库琉？”
他和他妹妹半是出于兴趣经营的宠物店，已经成了街上的孩子们的很不错的游乐场。给动物喂食，和它们亲密接触，简直就像个小型动物园。娜兹知道，在这些人当中也有库琉。
“嗯，那孩子也会来的。虽然不是每天都来，但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还挺多吧……有什么问题吗？”
“不，也不是说是不是经常和她待在一起……你看，小库琉，不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孩子吗？我只是想知道狗窝是怎么看她的。”
“不可思议？嗯……要说不可思议，她也确实挺不可思议的。比如她亲生父母的情况，她是哪里人之类的。对了，她以前的事情我也听说过。”
“对吧？”
“不过啊，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狗窝呵呵地笑了起来，仿佛自己说了句有趣的话。不过，娜兹并没有特别在意她的身世，也不想因为她是没有双亲的孩子而说什么。所以，虽然不是这么回事，但狗窝的话里似乎有什么深意。
不知道那个“深意”是什么，但是又因为自己太迟钝了不敢询问，于是娜兹便换了个话题。
“……艾露莎也还是老样子，气死我了。”
“怎么了？”
“要说怎么了，她说我了啊。艾露莎说‘你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很像’。这也太失礼了吧……她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对于这个憨厚的男人，她并没抱有太大的期待——娜兹这么想着，却得到了意外的回应。
连呼吸都停止了的一瞬间。接着，他那总是惺忪的双眼罕见地睁大了。
然后。
“啊！”
狗窝突然大声喊道，娜兹的肩膀骤然一跳，就连趴在脚边的狗也猛地抬起了身体，把玩具掉在地上。
“啊！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懂了懂了懂了懂了！”
狗窝毫不在意这一人一狗的反应，仿佛完成了什么杰作一样大笑起来，反复拍打着双手。看到他这样子，娜兹不由得噘起了嘴。
“干什么嘛。这事就这么有趣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用食指擦去眼角的眼泪。“对啊，娜兹，你就是那样的吧？被这么一说，你才是这么想的吧？你是这么想的吧？如果我是娜兹的话，被这么说了我也会这么想的。但不对，也不是这样的。”
“别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了。什么呀，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呃……”
对啊，他小声喃喃道，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因为笑过头而紊乱的呼吸，狗窝缓缓地说出了娜兹能够理解的话。
“娜兹，你被艾露莎说‘和斯普特尼克先生很像’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才不会那样出口成脏’，‘自己才不会那么不修边幅’，所以你才会想‘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和那家伙很像呢’？”
“不是吗？”
“啊，果然。”
呵呵呵，这次没有方才那么大声，狗窝用喉咙发出笑声。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算了，你再稍微考虑考虑就好了。关于斯普特尼克先生的事，还有小库琉的事，其实并不是那么难的问题。”
狗窝挥舞着食指的样子，在她看来实在是太傲慢了，娜兹恨不得骂他一句。
“什么嘛，你摆什么架子。”
但遗憾的是，这话的攻击力似乎很弱。狗窝对此毫不在意，神气地笑了。
“那是因为我比你大。对年纪小的人摆架子，是年纪大的人的特权。”
“明明就只差了一岁，你在说什么有的没的？”
“就算差一岁也比你大啊。你出生那天，我都正好能吃到断奶食品了。”

他得意洋洋地说出一岁的差距，然后摸了摸狗的头，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
“那你要来看看参考吗？我们家女儿，真的很可爱。”
“长得不像你真的太好了。”
“不，她眼睛和我长得很像哦。我一直觉得嘴角和我老婆很像，不过最近也开始有点像我了。啊，不过鼻子……”
“行了。下次我再去，之后再说吧。”
就这样，娜兹半强迫地打断了他的话。
这家伙的迷糊体现在每次都会重复同样的事情，所以她不能就这么听下去。特别是在这种寒风凛冽的天气里。但不管怎么说，他的这种迷糊就连“那个”斯普特尼克都无法忍受，这点简直非常不错。
所以娜兹挥了挥右手，于是他惋惜地歪起头。
“这样啊？我还以为能转换一下心情呢。”
“我现在还有很多想考虑的事情，就只收下这个吧。”
她缓缓地甩了甩狗窝不想要的垃圾——断了的狗绳，这么回答道。他似乎也理解了，笑着回答：“这样啊。”
“那就再见了，过几天见。”
“嗯。”
走吧。狗窝说了一句，但那不是对娜兹的指示。
趴在地上的金毛猎犬立刻摇着尾巴站了起来。它知道又要开始散步了，便立刻把叼着的玩具交给狗窝。他说了声“谢谢”就接了过去。这不知道这句道谢是说给那只狗的，还是说给正移开视线的原来的物主娜兹的。
互相道别几句，他们就离开了。虽然没有栓绳，但也许是训练的结果吧，金毛犬乖乖地依偎在他身边。
青梅竹马离开后，就只剩下娜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指尖发冷，她便将双手夹在两腿之间。然后叹了口气，仰望天空。真想在这儿独自沉思一会儿——可是。
那一瞬间，“咻”的一声吹来的风寒冷彻骨，娜兹慌忙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拉起袖子，尽量遮住手，加快脚步走了起来。
“好冷……”
在这种地方沉思的话，会感冒的。最适合思考的地方应该是，对了。那个有着温暖，平静的空气和气氛，安静的地方——以及。

——有好吃的东西的地方。
回到菲涅咖啡馆，客人的身影比早上多了许多。听到门铃响了，正在擦桌子的艾露莎回过头看向这边。发现进来的人是娜兹，“欢迎光临”说到一半就接着改口变成了“欢迎回来，娜兹”。“外面很冷吧……”可话还没说完，就又中断了。
“你那块伤是怎么回事？外套上也全是泥……”
那是与乌鸦搏斗时留下的伤痕，以及被狗窝的狗推倒时留下的污垢。不过，要把这些都解释清楚，总觉得很麻烦。
“这个啊，因为我一直在战斗。”
“战斗？”
“动物对决人类的战斗。”
艾露莎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还是没有听懂。这是可想而知的。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准备把所有的事情都问个清楚。艾露莎思考现在应该做的事情，然后即时采取了行动。
“我给你准备药吧。”
“没关系。我自己睡一觉就好了。”
“不行呀，娜兹毕竟是女孩子，万一留了疤就麻烦了。”
艾露莎这么说着，从后面拿出急救箱。又回到刚才娜兹占着的座位上。她把沾了消毒液的棉花贴在伤口上，“沾上了，好痛！”，娜兹叫出声来。艾露莎便又用说教的语气对她说“你都是大人了，忍着点吧。”
艾露莎哼着歌，伴之传来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液的味道。娜兹轻轻地吸了一口，又呼了出来，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深呼吸，倒不如说是叹息。
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艾露莎微笑问道。
“还没得出答案吗？”
“没——有。”
是啊。
出门散步，到单位露了个脸，和讨厌的男人吵了一架，被乌鸦啄了，而且还被狗推倒。——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得出关键的答案。为什么艾露莎会说自己和斯普特尼克“很像”呢？他的存在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不快呢？朦朦胧胧的郁闷心情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持续，越想越觉得自己陷入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