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越俎代庖
黄昏撞倒在墙角，从它的伤痕中，流出一摊晚霞。
柳倩来接柳侠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昏黄的天地悄然被黑夜慢慢吞噬，衬得车辆的大灯异常明亮。
柳侠还想再拒绝，但看到柳倩通红的双眼，他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阻止的了。
徐岁寒把墙上的弓拿了下来，要递给柳侠的时候却被柳倩拒绝了，她冷冷地回答：“不用。”
柳侠想要去接，却被柳倩一用力拽了回去。
徐岁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石父和柳倩大吵一架，柳倩此时要发脾气带柳侠走，于是他也不着急，带着石子玉站在门前目送他们俩离开。
巷子口停着一辆车，车灯直射进巷子，晃得徐岁寒眼睛疼，他只能模糊地看见柳倩生拉硬拽带着柳侠走路的背影。
一路注视，他终于看见那两道身影停了下来，柳侠用力地挥舞着双手：“下次我再来玩！”
他喊得很大声、很坚定。
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车里之后车子久久没有发动，甚至车门都没有关，徐岁寒总觉得柳倩也在看向这边，他和石子玉挥了挥手，那边的车门才重重关上，一辆铁匣子，带着没完成的遗憾轰然离开。
“下次见面我再给他。”徐岁寒安慰石子玉。
石子玉怔怔看向徐岁寒：“我怎么感觉我妈妈刚才在看我。”
“可能是要走了，舍不得你。”
石子玉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良久才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住了几天，徐岁寒收到了石父的电话，石父在那边声音沙哑：“岁寒，柳倩走了，你带着子玉回来吧，子玉奶奶病了。”
徐岁寒焦急问到：“什么病？”
“精神衰弱，”石父犹豫了很久，“医生说也有点抑郁倾向，你还不知道吧，我跟柳倩离婚了，老人心里可能放不下。”
“离婚了？”徐岁寒太过惊讶，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实在没想到，石父和柳倩能做的那么决绝，现在想来，柳倩走时那一晚车子的逗留可能就是她母爱最后的燃烧。
望了望依旧挂在客厅里的竹弓，只是这把早就送出去的竹弓，可能永远也到不了他的主人手里了。
“我这边没车，石伯伯你现在能来接我们吗？”
徐岁寒也不迟疑，他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得到石父的肯定后才挂了电话。
“他们离婚了吗？”徐岁寒那一声穿透性的惊讶早就摄入了石子玉的耳朵，他只是在等着徐岁寒把电话打完而已。
徐岁寒没有隐瞒，苦涩道：“对，你心里会不舒服吗？”
“有一点点，”石子玉拿两根手指比划着，“但比不上之前我被丢下的时候。”
这是第一次徐岁寒听石子玉主动提起他被送到徐岁寒家之前的事。事实上，徐岁寒也从未问过，他甚至对石子玉所有的过往都不敢多问，就怕石子玉讲着讲着忽然讲到被霸凌的阶段。
徐岁寒心里忐忑，但依然问到：“能说一说吗，你还记得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妈妈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好像是忽然有一天早上她不给我量体温了，我那时候还很高兴，因为体温计凉凉的，夹着很不舒服。
“后来她就开始慢慢地远离我，但只要我找她，她就一定在。我那时候身体虽然不好，不过还是上着学，上学的时候我妈妈接送我，到了周末爸爸就接我去奶奶家。
“后来有一天，我们家窗户上的玻璃忽然被人用石头砸烂了，玻璃渣飞的到处都是，我很害怕，然后爸爸回来了，他把我送到奶奶家，说暂时不用上学，从那之后我就没见过我妈妈了。
“我爸爸把我送到我奶奶家，说妈妈是出去工作了，但我知道我妈妈觉得我是个短命鬼，我就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瓶子，只能装一点点的水，瓶子满了就不会有人再来倒了。
“后来有人半夜去敲我们的门，我奶奶抱着我不让我发声音，她的手很有力气，但我本来就没想说话。第二天我爸爸就把我送了过来，奶奶不舍得我，爸爸说没办法。”
徐岁寒静静等着，他期待又害怕石子玉继续说下去。
石子玉却双手一摊：“没了。”
小孩儿说的时候就连声音都没有起伏，他好像在讲一个故事，徐岁寒狗尾续貂：“再然后就是原来的徐岁寒欺负你，然后我莫名其妙过来，我们成了好朋友。”
石子玉却修正道：“不是莫名其妙，你说我们心有灵犀；也不是朋友，我们是兄弟。”
俩人交谈过后，徐岁寒把俩人的必备物品放在一个大包里，他站起身擦了擦汗，门外小孩儿就冲了进来：“我爸爸来啦。”
石父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他身上深蓝色的衬衫沾染了不少灰尘，他只略微扫了一眼，就下手帮徐岁寒把包裹拿到了车上。
但石父开口却是很豁达：“上次都没拿那么多东西，这次怎么拿那么多？”
徐岁寒稍稍安心，随口回答：“上次没打算长住，再说就是上次发现了该拿的没拿，这次才能有备无患。”
石子玉也上了车，他在后座与徐岁寒坐在一起。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徐岁寒发现石父好几次嘴巴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开口。
他看了看身旁的石子玉，心中了然。
石子玉也注意到了石父的奇怪，他先发制人：“爸爸，你跟妈妈离婚了吗？”
石父开车的手微微颤抖，他佯装无事回答到：“是啊，不过子玉你别担心，你要是想妈妈了我就让她来看你，我们俩都不会丢下你的。”
没等到石子玉的回应，石父有些心慌，他刚想停下车好好跟石子玉解释解释，就看见石子玉扒着座椅把脑袋凑了过来。
“爸爸，我会缝衣服，”石子玉不懂针脚，但他确实会用针线一个孔一个孔把裂隙缝补完全，“要是你的裤子袜子坏了，我可以帮你补。”
石父愣了愣神没反应过来，他的脑子在处理挂挡、拐弯与石子玉的话之间瞬间短路。
翻过一个广告牌，眼前的路笔直到家，石父才开始仔细回味。他能感受到石子玉是在安慰他，小孩儿话里表现出的即使俩人也要把生活过好的积极态度感染了他，石父终于迟来大笑：“那以后就全靠你了。”

石奶奶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定定看着前方，眼神有些木讷。
石子玉以为石奶奶睡着了，轻手轻脚推开门后才发现石奶奶睁着眼，于是他走到石奶奶面前，轻声喊到：“奶奶。”
石奶奶如梦初醒，死灰般的眼神逐渐聚焦，露出一个微笑：“子玉回来啦。”
身后的石父拎着刚买的菜推门而入，他看着一如既往亲昵的祖孙终于久违地会心一笑，开起玩笑：“你奶奶想你想的都掉眼泪了。”
徐岁寒见他们默契地没提起离婚的事才装作姗姗来迟的模样进了屋子，他跟石奶奶打了招呼就坐在小板凳上低头摆弄手指。他毕竟是外人，万一因为他的缘故让石奶奶不好意思发泄感情导致郁结于心就不好了。
徐岁寒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有些长了，他抬声问石奶奶：“奶奶，咱家剪指甲刀放哪了？”
“里屋桌子抽屉里，我去给你拿。”石奶奶说着就要起身。
徐岁寒哪敢使唤老人，立刻劝住石奶奶自己起身去拿，耳朵还不忘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抽屉里的杂物很多，徐岁寒挨个翻找，针线、螺丝刀、硬币、旧手表还有……安眠药。
徐岁寒轻轻拧开，药上面的封纸已经被打开，他看了看生产日期，就是近两个月的药，看来是石奶奶刚买的。
为什么吃，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恰巧客厅里石奶奶正以开玩笑的口吻对石子玉说：“没事，小九到时候劝劝你妈妈，他们俩就是都在气头上，他俩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得把婚复了。”
徐岁寒不敢出去了。
石父挥手劝阻：“妈，这事我有打算，你就别再管了。”
石奶奶果真就不再谈及此事，只是说着说着话忽然沉思几秒，清醒过来时又是沉重的几声叹息。
石父也是没办法，他在离婚时第一个想到的是石子玉，第二个就是石奶奶了。
老人家心思沉且执拗，她认定的事情只要不达到就会一直想，石父就害怕他离婚后石奶奶会因此着相，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自从他离婚后石奶奶就木讷了许多。
她也劝过很多次，都是一些“孩子都那么大了”、“家和万事兴”、“两个人搭伙好过日子”之类的话，但石父是个开弓不拉回头箭的人，让他再去找柳倩复婚绝无可能。
陷入内耗的石奶奶只能不停回忆以往的团圆时光，她甚至有些抑郁，连带着晚上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是石父老后孤苦无依、无人照料的场景。
安眠药她是昨天才买回来的，打开之后吃了两片才堪堪睡着，只是安眠片的副作用让她白天也没什么精神和力气，炒菜时是否放了盐都会忘。
“奶奶，”石子玉又一次唤醒石奶奶，担忧地问到，“你怎么了？”
石奶奶像是看穿了自己：“奶奶傻了。”

之后的时间里，石奶奶回光返照了几天，之后的精气神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她几乎每天都在跟石父确认是否完全不会复婚，也不知道是否是杜撰，她经常会跟徐岁寒和石子玉讲之前的事情。
“别看你爸妈结婚这么多年，我跟你妈从来没吵过架，外面都羡慕我们婆媳关系好，谁知道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当初盖这间房的时候，外面有个和尚过来讨水喝，我给他一碗水又给了个馒头，他说他免费帮我看看面相，说我这一辈子得见两个儿媳妇的面。”
说到这时，石奶奶忽然眼冒精光，仿佛觉醒了一般。
对呀，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就算离了也可以再找一个啊，她担心的不就是石父既当爹又当妈的辛苦和晚年孤单寂寞吗？
“小九，你说让你爸再找一个行不？”石奶奶带着谄媚和讨好的笑。
石子玉是真听进去了，他不回答，微微偏过头开始思考。
徐岁寒注意到了石奶奶的变化，他心里肯定是不愿意让石父再娶的，只不过这事儿对于石奶奶而言成了一种执念，他作为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替石父拒绝。
石子玉思考这段时间，石奶奶也在思考，她刚才猛然间想起的方法逐渐在她脑海里分析成型：“你爸和你妈要是能复合是最好的，毕竟是你亲爸亲妈，但你妈妈伤透了你爸爸的心，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总不能让你爸一个人过吧，男人怎么会带孩子，而且你以后上大学了出远门了就你爸一个人在家，老了也没人给他做饭，你想想你爸爸是不是很孤独，奶奶就是可怜你爸爸。”
石子玉偏着的头怔怔回神，他看向石****摇了摇头：“我不想……”
“而且一个人怎么了，我和哥哥上学的时候，早上中午晚上我都是一个人。”
石****色变得难看起来，但还是耐心劝解到：“小九，你不能那么自私，你爸一个大男人还得干活，还得自己做饭，两个人在一起才叫过日子。你也放心，奶奶绝对好好把关，对你不好我肯定不同意。”
说完也不等石子玉回答，石奶奶径自出门去找石父了。
石子玉失落地回过头，徐岁寒适时把他搂进怀里安慰：“无所谓，你爸爸要是真娶了我就再租一个房子，咱们俩搬出去，你跟我过一辈子。”
“带着鸡蛋。”石子玉声音沉闷。
看似是玩笑的话，两个人都当真了，徐岁寒心里其实也清楚石父不太可能同意石奶奶的要求，但如看石奶奶这个几近痴魔的样子，不知道石父会不会因此让步。
但就像他说的，无所谓，任他们母子情深，跟小孩儿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还是自己。

晚饭时刻石奶奶依旧在输出自己的观点，石父对石奶奶十分尊敬，虽然不认可她的说法但依然只是婉转地反驳：“妈，我现在也没事，就看个孩子我还能照顾不来吗？”
石奶奶知道石父的弱点，她也不强硬地命令，只是怔怔说到：“这是妈的一件心事啊，你这辈子有一点缺妈都睡不着觉。”
徐岁寒无语。
又是这种愧疚式教育，他很不理解石奶奶仗着石父对她的关心反过来威胁石父这件事，到最后还要被石奶奶美化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石父看了石子玉一眼，敷衍着答应。
石奶奶立刻喜笑颜开，她恨不得不吃饭立刻去找自己之前的村情报组织，去打听打听哪家的姑娘未婚，哪家的待二婚。
石子玉只是呆愣愣地吃饭，他并不喜欢喝小米粥，用了勺子半勺半勺地送进嘴里，连口菜也不吃。
“小九不爱喝啊？我给你放点白糖。”石奶奶终于注意到了石子玉。
石子玉摇了摇头。
“那奶奶来喂你。”
“妈，子玉都多大了，他自己能吃。”
石子玉对于自己又成为舆论中心的情况见怪不怪，他只是机械式地扒拉饭菜，忽然发现有人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他打开一看，是他想吃好久但徐岁寒因为不健康没给他买的辣条。
石子玉抬起头看向徐岁寒，就见徐岁寒一脸无奈说到：“这周就这一次，要是痒得很了我帮你挠挠。”
徐岁寒之前搜过石子玉剧烈运动和吃辣后全身发痒的病症，发现只是一个叫“胆碱能性荨麻疹”的小病，就像大多数人吃辣会头皮发痒一样，只是小孩儿发病的范围会扩大到全身，持续几秒，并不严重。
石子玉眼睛莫名有些泛红，他很多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石父、石奶奶最爱的人，石父会因为石奶奶而不在乎他的感受，石奶奶会因为他不同意石父再婚就训斥他，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彼此最爱的人，自己只是次选，甚至在这种时刻他只是充当一个沟通桥梁、话题中心的作用。
他并不奇怪，世界上母子彼此为依靠有什么奇怪的呢？他只是有点伤心，他的妈妈并不爱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最爱他的人，没有把他当成首选的人。
他也曾安慰自己，石奶奶对他比对石奶奶自己还要好，他为什么要跟自己的亲人争风吃醋？
可现实却总是提醒他，次选永远只是首选的候补者，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放弃的人。
然而徐岁寒不会，他不敢保证他是徐岁寒最爱的人，但他相信徐岁寒永远不会放弃他。
他默默望着，忽然感觉一只大手从他短袖的下摆爬了进来，带着温热的气息，顺着他的脊柱肆意横行。他能感觉到对方指甲为了不刮到他特意调整的角度，在他的肌肤上如同温泉奔流。
“还痒吗？”徐岁寒问。
石子玉终于露出微笑：“更痒了。”

良大最棒了

我去还没更完吗，前面看的都忘了，只能重看了

75.秘而不宣
“我看你不太开心，要不咱们回去，反正你奶奶现在也没事了。”
在这里的大多数时间，小孩儿的表情都无法描述，像是洇过的墙皮，湿重、发霉，他总是垂下的眼角，就是堆满浮灰的蜘蛛网。
石子玉眨眨眼，朗声道：“好啊。”
第二天徐岁寒起床想要走时，甚至没见到石父和石奶奶的身影，不用想，石父去了旧房子，石奶奶又去找她的情报组织打听姑娘去了。
徐岁寒给石父打了个电话，石父自然是不情愿，但他也知道最近他和石奶奶无暇照顾石子玉，犹豫着同意了。
交通工具又是冯竹的三轮车。
徐岁寒和石子玉像是迁徙的候鸟，在两个村落间折返的时间里，暑假已经过了大半了。
徐岁寒不写作业，他已经参透一切，坚信开学后老师们不会挨项检查，只要不写名字，以他稳定年级前三的名次，谁也不知道空白的就是他。
石子玉不爱写作业，但对于小学生来讲，老师的命令还是格外重要的，他敷衍着，偶尔撕掉几页字帖，再把一篇日记拆成上中下当三篇用，也是应付得不亦乐乎。
冯竹没有他俩的胆量，只能老老实实抄，徐岁寒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被他妈妈监督着写作业，所以这次他出来时十分情愿。
“徐大，你可救了大命了，你不知道那语文卷子多难写，抄得我手都酸了。”
徐岁寒脑子里思考的却是另外一番事，已知石伯伯和刘倩离婚，那开锁子里这个舅舅的身份谁能当？
村子里大多数是冯姓，冯竹家在村子里的关系交错复杂，也许冯竹参加过也说不定。
他不抱希望，但还是问到：“冯竹，你知道开锁子具体啥流程不？”
石子玉听到与自己有关，机警地看向徐岁寒。
“开锁子？我上周刚去了一次，那家的菜实在不好吃，而且就摆了四桌。”
“……说流程。”
“那我哪知道，反正那个小孩儿一上午在屋子里，快中午的时候才从屋里跑出来，跨了个长板凳，那小孩儿还没跨过去。”
徐岁寒一阵无语，不过起码让他知道开锁子这件事有参考，他可以问问他的父母，或者找个村里老人问一问。
冯竹又一次赖在徐岁寒家里不走了，他甚至把三轮车开进了院里阴凉处，明摆着要待很久。
石子玉对冯竹已经十分熟悉了，他知道后者对徐岁寒言听计从，在徐岁寒停止伤害自己后，他也从来没做过对自己不好的事。
“哇靠，徐大你也太阴了，遥控器又换地方藏了，你防谁啊？”冯竹一进屋就熟稔地找着空调遥控器。
徐岁寒一脸无语：“我也刚回来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我妈放哪了。”
石子玉莞尔一笑，他知道遥控器是徐岁寒临走时收起来的。对他而言，林松和冯竹这些人都无所谓，有徐岁寒在身边，他们两方尽可以摆出和平的姿态。
毕竟徐岁寒会永远向着他。

“开锁子？”石母收拾着锅碗瓢盆，“问这个干啥，子玉要开锁子了？”
“没啥，就是好奇。”
“咱们这边开锁子是让小孩儿穿上红衣服，不过这几年好像不兴这个了，就随便穿穿就行。
“小孩儿得在最里屋，坐在新买的簸箕里面，家里长辈守在旁边，最好是年长的。坐一个上午，等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家里人上完香喊一声，老人就把簸箕抽出来，用扫把拍拍小孩儿的后背，小孩儿就得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穿过外屋一直跑到屋门外，在门口摆一个长条凳子，小孩儿要跨过去，保佑他这辈子无病无灾，但凳子那么高没几个人能跳过去，凳子后面让小孩儿舅舅等着，接住小孩儿，就算完了。”
徐岁寒不解道：“那锁呢，不用开锁吗？”
“这年头哪还有真挂锁的，要是有就在十二点打开，其实都是走个形式。”
徐岁寒追问：“那要是没有舅舅呢？”
“没舅舅就随便来个亲戚就行。”
徐岁寒闻言眼睛一亮，徐父喊石奶奶喊舅姥姥，他跟小孩儿应该也算亲戚吧。
他从来不墨迹，出了门，徐岁寒立刻给石父去了电话，问了问开锁子的时候由他担任石子玉舅舅的位置行不行？
石父那边愣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好像还真行，不过还有两年呢，不用想那么多。”
徐岁寒打趣道：“怎么，石伯伯你还真想再找一个啊，找一个也行，但找之前得把我钱还了。”
石父哈哈大笑：“找啥啊？我现在手里一分钱都没有，忙着挣钱呢。”
徐岁寒放心地挂了电话。
关于石父手里的店铺，他并没有接手的打算，他对做生意更是一窍不通，没有经验的情况下想要兴办起来，估计还要加盟，这一方面他就更不懂了。
随他去折腾吧，早期石父这一角色确实很重要，因为他是石子玉的精神依靠和经济基础，但现在这两项的代言人都换成了自己，石父现在仅仅是监护人这么简单。
放纵的日子就连时间都是放纵的，转眼就到了八月底，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星期，徐岁寒决定提前去县城里，早早开始准备开学。
石子玉的作业他并没有管过，顶多就是闲聊时问上一句，但他看石子玉平日里写作业写得挺认真，应当是都完成了吧。
在徐岁寒家的最后一个夜晚，石子玉趴在桌子上仓促写完一张试卷，他拄着额头思索一会儿，慎重地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密码日记本。
他回头，徐岁寒正躺在床上捧着手机笑得不亦乐乎，这才放心地摁下密码，虔诚地写了起来。
“我的爸爸妈妈离婚了，这样也好，妈妈把我当成拖油瓶，她能跟爸爸分开对他们两个都好，反正我本来就不经常看到她，她每次一回来我和哥哥就很不自在。
“柳侠的弓没有带走，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亲手送给他。
“哥哥是个很细心的人，在奶奶家时，只要我不开心他就能看出来，他会把两根手指塞进我的手心，像之前我牵着他走路那样。今天晚上我问他冷不冷，他以为我冷，我们俩就抱在一起。
“他说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会永远不变地爱我，如我所愿，也是他所想，我想回答我也是，但我没说出口。”

沙发

初中开学比小学早两天，徐岁寒请了三天假，石子玉一个人在家一整天他不放心。
小学开学第一天，石子玉就因为作业没写完被叫了家长。
徐岁寒尽量让自己成熟一些，对着石子玉的班主任杨老师再三保证，一定让石子玉补完。也幸好石子玉差的只是几篇日记和字帖。
中午回去路上，徐岁寒没忍住问到：“我看你字帖不是撕了很多吗，怎么还没写完？”
石子玉以为自己的秘密没人发现，顿时小脸一红：“就是撕太多了被发现了……”
“那日记呢，你不是每天都焚香沐浴才开始写日记吗？”
徐岁寒问完久久得不到回应，他诧异地低下头，小孩儿的脸红得简直要滴血，察觉到徐岁寒的视线后才嗫嚅着回答：“那个日记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我都不能看？不会是写我的坏话吧。”
石子玉愤愤甩手：“你不能乱讲。”
徐岁寒连连道歉，并承诺中午会用蹩脚的字迹帮石子玉补几篇日记。
石子玉心乱如麻，他不知道徐岁寒竟然早早就知道了他密码笔记本的存在，他在上面写的东西虽然不明显，但确实蕴含了他难以启齿的小心思，这让他决定这个密码日记本不能放在家里了，得放在学校里。
徐岁寒这边也终于开学了，他顺利地错开了老师检查作业的时间，这让被检查出来挨了罚的姚远心有不甘，他满是怨念地看向徐岁寒：“我也请假了，为啥没给我批？”
徐岁寒给了个白眼。
姚远也只是发泄一下，他熊抱着徐岁寒把他簇拥到座位上：“寒哥，跟你商量个事呗。”
“不帮。”徐岁寒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知道是啥事吗？”姚远疑惑。
徐岁寒会心一笑：“无非就是补作业、打掩护，费力气的事我不干，你知道的，我一向很懒。”
姚远被猜中，却是丝毫不慌：“远哥，你帮我把英语抄完，我告诉你个大秘密。”
“不听。”
“跟郑芝燕和吴雯雯有关。”
徐岁寒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但他不相信他不知道的事，姚远能有信息源。
想了想，徐岁寒还是皱眉无奈道：“成交，但你得告诉我消息来源。”
姚远明显也是把这个秘密憋了许久，看徐岁寒松口立刻凑上前去：“郑芝燕把事情闹大啦，双方家长和学校都出面啦。”
“怎么回事？”
“我从这个县贴吧上看到的，说郑芝燕在人民广场把吴雯雯推水里被人拍下来了，然后吴雯雯爸爸知道了，就来找郑芝燕麻烦，郑芝燕家肯定也有大人，就把学校的事也说了，双方都觉得自己没错，最后闹到学校那里让学校给个说法。”
“学校咋说？”
姚远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徐岁寒迫不及待回到宿舍打开手机，这年头手机并不是十分普及，但贴吧作为古早软件早在电脑上就十分火爆，他确实遗漏了这方面的情报。
他打开贴吧，在一众广告里飞速下滑，终于找到了姚远说的帖子。
【震惊！二中女学生遭霸0，速来围观】
配图正好是吴雯雯被推进水里的图片，初中女生正在发育期，格外重视自己的隐私，但画面里的吴雯雯全身湿透，小背心的吊带清晰可见，也难怪这次吴雯雯的家人直接找上门。
发帖人只是一个热心大妈，她制止了郑芝燕的行为并让吴雯雯打电话通知家长，同时挟持着郑芝燕不让她走，但郑芝燕并不反抗，反而也打了个电话。据热心大妈称，双方家长的碰面格外火爆，差点打到公安局，最后好像因为另有隐情闹到了学校里去。
帖子二百多点赞，在上下都是个位数点赞的帖子里格外显眼，评论也是七嘴八舌，有说事情秘辛的，有强烈谴责的，还有不少人只是对配图里的吴雯雯开黄腔。
热心大妈并没有跟着去学校，事情的结果自然无人知晓。
徐岁寒关了手机，他知道郑芝燕很有手段，但没想到她会舞到大众面前。他虽然对吴雯雯不喜，但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尤其是牵扯到家庭和学校，很可能会给自己也带来影响。
如果之前袁野说的是真的，那郑芝燕如此做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家人被伤害，就算被影响又如何，互爆也比委屈着强。
而吴雯雯此刻坐在教室里，她瞥了一眼不再关注自己的郑芝燕，恨得牙痒痒。她现在一点也不害怕郑芝燕，甚至想要主动出击，暑假里郑芝燕的家人舞到学校面前，最终由学校和吴雯雯双方进行赔偿，不仅如此，她的姐姐目前也被停薪留职。
她现在明白了郑芝燕当初的感觉，只有把事情闹大，才能宣泄对不公的抗议。
而且如果这件事到此为止，那她之前收到的欺负岂不是白挨了，早知道要赔钱她和她姐至于这么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吗？
她也恨那个把她落水照片发在网上的人，下面形形色色的回复更是让她恶心，他们完全是借着自己的由头去发泄情绪，就好像自己完全不重要，只是个工具而已。
尤其是发帖者那悲天悯人的高尚感，衬得她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她受不了这种指指点点的感觉，同学老师看她的眼光好像都带着审视。
她又不是犯人，凭什么？
吴雯雯桌子下的手攥紧橡皮，她拿刀在桌子上刻下两个大字：复仇。
吴倩倩不在学校，她现在只能用学生饭卡吃饭，身上一分现金没有，吴雯雯正在构思计划，忽然想到自己的钱曾经都花到了哪里。
那她多收点利息，应该不过分吧。

四年级开学的石子玉并不开心，先是作业没写完被杨老师发现，如今作为小学高年级的他，就连体育课都不能自由活动了。
自从和徐岁寒的体育课撞不到一起后，他对体育课的期望就没有那么大了，但也总好过现在新换的体育老师让练习跑圈。
石子玉当即举起了手：“老师，我身体不舒服，我可不可以去休息？”
体育老师一脸狐疑，但杨聪聪和王景秋都为他作证，老师就放了石子玉去台阶处乘凉。
石子玉百无聊赖，他看着老师像是在军训他们一样，心里忽然生出了回教室的念头。
吴雯雯做事更加肆无忌惮之后，又从宿舍的窗户处溜到了小学部。
他要找石子玉和王景秋要钱。
要知道她也只是初中生，那两次买零食的钱可是她省吃俭用都不舍得花的。
吴雯雯这次也不怕被抓，她是来要钱的，有正当理由。趁着上课时间，吴雯雯决定干脆大摇大摆走到石子玉教室门口倚着栏杆等人下课。
经过教室门口的时候，吴雯雯才发现教室里一个人没有。她心里忽然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反正她知道石子玉的位置在哪，干脆自己搜就得了。
吴雯雯走进教室，堂而皇之坐在石子玉的位置上，她先是检查了一下课本上的姓名，确定是石子玉才开始翻找。
石子玉的桌膛并不整洁，但也分门别类，一摞摞的课本吴雯雯自然是不翻的，她直接从石子玉桌子旁的书包开始。
她一路从夹层摸过去，除了一把剪指甲刀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不过在书包最大的空间里，她搜到一个密码本。
本子上是八位数密码，通过按动来解锁，吴雯雯没翻出什么东西，但带着密码的东西自然是主人格外看重的，万一这就是石子玉藏钱的地方呢？
吴雯雯对这些小孩儿用的东西嗤之以鼻，八个数字，四位数的密码，她试个十几次就能试出来。
在她一通乱按之下，密码本终于不堪重负，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吴雯雯喜出望外，迅速打开快速检阅一番。
密码本里并没有夹钱，吴雯雯略有失望，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了本子里“徐岁寒”三个字眼，立刻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之前有人向我哥哥表白，幸好哥哥没答应，不然我肯定很伤心，一想到他以后最爱的不是我，我就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一样，真想就这样跟我哥哥过一辈子。”
日记里杂七杂八，吴雯雯起初只以为是石子玉的独白，那些描绘徐岁寒的语句只不过是对兄长的孺慕，但越往后看她就觉得越不对劲，字里行间越来越露骨。
吴雯雯的脑海里瞬间出现第一次与石子玉遇见时对方看自己不善的眼神，还有她无意间看到徐岁寒和石子玉的亲密画面。
难道说……
“你在干嘛？”溜号的石子玉看到吴雯雯正捧着自己的日记本偷看，气得声音都控制不住，他的头皮发麻，几乎在喊完的下一秒就立刻冲了上去。

76.丢盔弃甲
看着冲过来的石子玉，吴雯雯下意识把密码本举高。石子玉因为愤怒而呈现不自然红色的脸在她的眼中左右横跳，她心里焦躁不安的情绪瞬间被缓解。
原来对手只是一个跳起来都够不到她扬起手臂的小孩子。
吴雯雯心下安定几分，她看着石子玉焦急的眉眼，即使五官跳动着也很难从中挑出毛病。她的嫉妒和欲望随着她的唇角逐渐上浮，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既然她被千夫所指，不如也让眼前这个脆弱稚嫩的石子玉也尝一尝。
“别动，”吴雯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充满威严，“石子玉，你还记得我来找过你两次吗？”
“那时候你连门都不出，我好心好意买给你的东西就被你糟蹋了，还让我背处分。”
吴雯雯内心雀跃，她忽然觉得自己运筹帷幄，就连话术都是那么循序渐进。
“你一直对我不喜欢，我还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没想到就是因为你也喜欢你哥哥啊。”
吴雯雯拖长尾音，她把手中的密码本轻挑地扔在石子玉的桌子上：“真恶心，你的同学和老师还不知道吧，你哥哥也不知道吧，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每天跟一个变态待在一起，你说他们会不会害怕呢？”
石子玉飞速揽过自己的密码本，上面的锁果然已经被打开了。他顿时有些无措，眼泪也瞬间决堤，但他很快就整理好情绪，逼回眼泪，故作强硬地说：“他们不会。”
“那就是还不知道咯？”吴雯雯双手一摊，“那我帮帮你吧，万一你哥哥也喜欢你呢？”
“别！”石子玉慌乱出声，“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吴雯雯看着石子玉惊慌失措地模样，第一次知道了大人逗弄小孩儿什么感觉，那是把对面全身都掌握在手心里的操纵感，甚至对面的每一步都会在她意料之中。
“先赔我钱，给你买了两次零食，也不多要，先拿几百吧，给得越多我这个秘密就替你藏得越久哦。”
石子玉摸了摸兜：“我现在身上没带钱，下午给你带过来。”
“翻一次栏杆很累的，这样吧，你拿点东西来抵，然后下午带着钱去小树林那边给我。”
“你要什么来抵？”
吴雯雯居高临下看向石子玉，石子玉立刻把日记本抱紧在自己怀里：“这个不行。”
“我记得，”吴雯雯眼神贪婪，“你有个金锁吧。”
“这个更不行。”石子玉立刻单手捂住胸口，金锁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稍有心安。
他近乎哀求：“我保证下午把钱给你，行不行？”
一股电流声呲呲响起，紧接着就是悠扬的下课铃声，隔壁班级几乎立刻就喧闹起来，教室门被撞开的声音格外刺耳。
下课了，操场上的同学估计也要回来了。
吴雯雯依然不说话，石子玉尝试性把日记本递了上去，但对方不为所动，看着周围有其他班同学好奇围观，石子玉终于忍受不住，从脖子上摘下小巧的金锁，递到吴雯雯早就伸出的手里。

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