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不速之客
清晨，在初中生还在美美补觉的时候，小学生已经早早起来了。
石子玉的作息十分规律，一如上学时的起床时间，他呆愣着坐了几秒钟，睡眼朦胧地看了看周边的环境，才恍然反应过来他已经跟着徐岁寒来到乡下了。
屋内采光极好，即使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屋内也依然不暗淡，窗帘像是蓄满了阳光，被撑得展示出晶莹的暗橙色。
石子玉并没有叫徐岁寒起床，而是自己穿好衣服洗漱，走出门外。
他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徐母常来打扫，院落依然整洁。石子玉伸个懒腰，继续向大门外走去。
他享受现在漫无目的的游走，更享受夏日初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感觉。
大门拧开的声音格外响亮，石子玉担心会吵醒徐岁寒，于是拧得慢慢的，当他推开厚重大门时，拧门锁的声音没停下来。
他快步跑出去，就看到隔壁的绿漆大门里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是小梅。
“小梅姐！”石子玉远远打了个招呼。
小梅蹲在门前刷牙，她看到石子玉也兴奋喊到：“小九，我这次回来带了好多蛋糕，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不用了小梅姐，”石子玉跑到小梅眼前，“小梅姐，你学会做蛋糕了吗？”
小梅露出无奈的笑：“还没开始教，不过我看了个大概，应该也差不多了。”
“小梅姐做饭就好吃，做蛋糕一定更好吃。”石子玉一直很会说好听话。
心花怒放的小梅又要去里面给石子玉拿蛋糕，被后者明确拒绝了之后才堪堪作罢。
“小梅姐，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我昨晚才回来，我也想早点回来，但没办法，店里好几个跟我一起的学徒都是昨天才回来的，我得蹭店里的拉货车。”
“你哥呢？”小梅话锋一转，“你们俩又是啥时候回来的？”
“我哥还在睡觉，我们回来好久了。”石子玉乖乖回答。
俩人还在聊着，巷子口徐母已经拎着两颗菜过来做早饭了，她也不知道跟谁聊着天，梗着脖子发出大笑声，两颗绿油油的菜在她手里如同应援棒一样被甩来甩去。
徐母大步流星，走过来时客套地问了一句：“子玉醒那么早？”
也不等石子玉回答，徐母已经关心上了后面的小梅：“小梅啊，你们那蛋糕店还缺人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还是学徒呢，不挣钱。”小梅回答，要不她也不至于跟店里的伙计等老板的拉货车一起回来。
当然她说的不挣钱也不是分文不挣，只不过那些微薄的工资早被她花在了生活必需品上。
不说别的，但是吃饭方面她就花了不少，店里虽说管吃管住，但好多次都是让他们吃过期的蛋糕坯子，她受不了那种味道。
听到不挣钱徐母立刻没了兴趣，又寒暄鼓励了几句就兀自去做饭了。
石子玉盯着徐母消失的背影，对小梅真心安慰道：“没事的小梅姐，你以后一定可以自己开一家蛋糕店，到时候我天天去买。”
小梅掩嘴轻笑：“那借你吉言。”

徐岁寒是被徐母叫醒的，他揉着眼，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下意识问到：“子玉呢？”
“门外边呢，”徐母回答，“快起床吃饭。”
夏天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省去了很多繁琐的步骤，例如起床时倒热水、更衣，徐岁寒直接穿着大裤衩翻身下床，捧一把凉水浇在脸上立刻神清气爽，状态回到巅峰。
没着急吃饭，徐岁寒先去门外找石子玉了。
街门前的排水管道上被混凝土砌成矮长的板凳，小梅和石子玉坐在上面，清晨的朝阳一泻千里，两人面目生辉，言笑晏晏。
徐岁寒静悄悄来到两人身后：“小梅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梅已经不害怕徐岁寒了，她惊讶地抬起头，笑道：“我们刚才还聊你呢。”
“聊我什么？”徐岁寒好奇。
他其实也有些害怕，比起自己这个半路改过自新的人，小梅这种从一而终对石子玉都很好的人应该更让小孩儿信赖吧。如果小梅真的聊起了曾经，石子玉会不会胡思乱想？
“聊你们在学校旁边的家里干什么。”小梅心生羡慕。
徐岁寒刚要接过话题，却听见身后大门极速打开的声音，就见小梅的妈妈抱着一个孩子焦急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焦急的大梅。
小梅立刻站起身：“姐，怎么了？”
小梅妈妈是个脸上长着痦子的中年妇女，她把小孩儿的头死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路过小梅时恶狠狠剜了一眼：“家里没弟弟啊，让你讨好外面的？刚回来你弟弟就魇着了也不知道看看。”
她说完就走，丝毫不给小梅解释的机会。
大梅见状走上前来，她向小梅吩咐到：“小弟魇着了，妈要带他去村长那里看看，待会儿可能要烧纸，你去小卖部买点黄纸去。”
徐岁寒这才忽然想起来，村长夫人是个神婆，她家有个儿子叫冯东，也是个爱欺负人的。
当年那盆黑狗血就是村长夫人的手笔，虽说是小梅实践的。
徐岁寒一边学着政治里的法治社会、科教兴国，一边又把这些风水命数奉为圭臬，他既可以沉迷于手机游戏，又会在第二天起个大早登山谒庙烧香。
徐岁寒偶尔也觉得自己是个矛盾的人，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继续这么做。
身旁的小梅已经没影了，徐母正站在大门处招呼着两兄弟回家吃早饭，徐岁寒和石子玉不再逗留，牵着手起身回家。
饭后林松还来了一趟，他是来请假如何跟小孩儿相处的，林松说贺延最近不知道发什么脾气，跟王强那边吵着离家出走，跑到自己家又跟自己大吵一架。
“小孩儿跟小孩儿是不一样的，”徐岁寒得意地拉起石子玉的手，在小孩儿疑惑的目光里悠然自得，“贺延从来不会牵你的手吧。”
林松愕然，别说牵手，他就是搭上贺延的肩膀都要被后者大骂有病。
他甩手：“我也不管了，我又不欠他的，他说他妈要再生一个孩子，我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孩子又不是我的……”
徐岁寒：“……”
送走林松后，石子玉忽然开口：“大孩子和大孩子也是不一样的，哥哥你跟他也完全不一样。”
徐岁寒轻蔑一笑：“那肯定。”

石父那边终于是装修好了，徐岁寒带着小孩儿来看房子。
老实讲，谁还没有个装修梦呢？徐岁寒经常刷建造、翻修、装修类的视频，对庭院布置和家具设计也有自己的看法，他在参观完石父装修的房子后，只能给出两个字评价。
狗屎。
兴许是带着后世的思维，徐岁寒看眼前两道歪歪扭扭的红砖路就已经不抱希望了，红砖路不仅下雨路滑，而且实在不美观，就像没装修过一样。
院子里一棵桃树一棵枣树，房间安排是经典的四合院布置，东南西北各有房间，徐岁寒进了主屋，第一眼就看到了对着门摆放的红木沙发。
石父凑上前，满意道：“旁边那个房间是给你和子玉留的。”
徐岁寒早就失了参观的兴致，他带着小孩儿直奔他们的房间，万幸石父只是简单地摆了床和桌子，还有很大的调整空间。
但不得不说，这个房子是真大，单是他和石子玉的房间就比得上学校旁那一套的客厅。
石奶奶是在下午搬过来的，石父开着车，后座上堆满了杂物。老人节俭惯了，什么东西也舍不得扔，偶尔还会出去捡点瓶子罐子，就连瘸了腿的桌子也要废力地往家搬。这次搬家也算是断舍离，石父只搬来了有用的东西，至于其他则叫了收废品的过来。
徐岁寒还抽空去老房子看了看，从柴房里掏出来的杂物废品摞了小半个院子，最后一算才五十块钱。
在石奶奶这边住了几天过后，徐岁寒已经痴迷于这种生活了。
大部分时间是只有他和小孩儿两个人，在偌大的房间里肆意妄为。石父配备了必要的空调，但因为是偏屋没有太多光照，他穿着短袖体感正正合适，小孩儿则是常备一件长袖，偶尔也去外面晒晒太阳。
石奶奶的目光大都盯着石子玉，徐岁寒也能放心地独处，石奶奶的关照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非常放心。
最为关键的是没有了父母的唠叨，独处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都宁静了不少。
不过他和石子玉的羁绊终究只是他们俩个人的，不发散到家庭，所以徐岁寒也没太好意思叨扰石奶奶，找了个时间回家了。
他临走前告诉了石子玉，小孩儿自然要缠着跟他一起走，徐岁寒想着石奶奶盼石子玉盼了那么久，自己再带走不太礼貌，就劝小孩儿多住几天，自己回家多带几件衣服再回来。
徐岁寒是被石父送回去的，坐在后排的徐岁寒闭着眼睛躲避晕车的来袭，忽然被石父的一声长喝给吵醒了。
“喝——，怎么了这是，警察都来了。”
徐岁寒睁开眼睛，窗外已然是到了自己家，警车就停在路旁，两个警察正站在自己的巷子口，身边围了不少人。

看着徐岁寒下车，石父也没按捺住好奇心，熄了火跟上往前走去。
跟警察交谈的是个徐岁寒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他正在跟警察交谈自己从多远多远的地方过来，声声控诉自己的不容易。
没得到什么有效信息，徐岁寒环顾一圈，看向了人群中引颈受戮的小梅，他走上前，扯了扯对方的袖子：“怎么回事？”
小梅没吭声，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听场中间那人说着什么。
“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他们连孩子面都不让我见一下啊，”陌生人抓着警察的胳膊不放开，“知道孩子过得好我也放心了，我就怕、就怕他们把孩子……”
陌生人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徐岁寒皱着眉头退出人群，他半蒙半猜算是听明白了个大概。
这陌生人应当是小梅家新来那个男孩的家人，徐岁寒虽说没怎么见过那个小孩儿，但从自己父母口中或者小梅与其他人的交谈里大概知道他的年纪比石子玉还要小，只有四五岁左右，连幼儿园都没上。
路过小梅家紧闭的大门时，徐岁寒没忍住轻笑一声，他在笑两波人的愚昧和愚蠢。
先前那么长时间这人都没找来，这时候又找上门了，能是什么原因，价格没谈拢或者想再敲一笔呗。
敲就敲嘛还要叫上警察，这让那个孩子怎么办，徐岁寒能看出来那个人并不是真心想带小孩儿走，那他有没有想过等他走后小孩儿要怎么办，小梅一家是否还会把他当成一家人？
更不要提此时此刻对小孩儿的影响有多大。
至于小梅家更是蠢，买买人口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不合法的，对外称从亲戚家抱养更是漏洞百出，这时候锁着门就能解决问题吗，这甚至算是拒不配合了。
徐岁寒对没见过面的小男孩只有同情，他如今看谁的不幸都有了石子玉的影子。
他回到家开始收拾房间，整理出一堆他和石子玉的衣服。正忙时，石父推门而入，他毫不客气地坐在对着门的主座上，扬声而谈：“你说这时候怎么还有卖孩子的呢？”
徐岁寒顺便提醒：“石伯伯，你回家了可千万别让子玉乱跑。”
石父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回村里得跟大家伙都说说今天的事情，虽说此次事件里并没有人贩子的参与，但也要提醒大家看好孩子。
警察最终还是敲开了小梅家的大门。
被收养的孩子看到来人后已经有些陌生，但还是带着哭声怯怯喊着叔叔。
从亲戚家收养的这个说法自然是假的，小梅家也是被人介绍才买的孩子。这孩子父母在外打工时一起出了车祸，后来一直由孩子奶奶抚养，直到去年孩子奶奶去世才由唯一的亲人叔叔接手。再然后就是叔叔联系人家，把孩子卖到了遥远的小梅家。
这次前来也确实是因为想再敲一笔，他知晓收养孩子人家最大的忌讳就是原来亲人的探望，他想借此之名再要些钱，奈何小梅家态度十分坚决。
直到被警察带走时这个叔叔都没有悔过，一边大骂着小梅家一边哀求警察。
小男孩也被带走了，小梅上过了几年学，也觉得这男人愚蠢：“他还真敢报警啊？”
只有晦暗灯光下的大梅紧紧握着家中的座机，迅速删除座机里的通话记录。
她本来可以容忍这个孩子的，直到小梅的归家和这个孩子受惊撞在一起，家里人无端的咒骂让他恼火。她要让她的父母知道，买来的终究不是自己的，该对谁好才是正确的。

开车返村的石父义愤填膺地描述他的所见所闻，他甚至亲自下场去村里的情报中心——小卖部门口大肆宣扬，声称隔壁村子来了人贩子，连警察都来了。
村中人对警察的畏惧还是有的，这一话题立刻占据了饭后谈资，村中无数小孩儿幸福自由的游玩时光就被拘禁在了家中看电视。
石父更是给石子玉买了DVD放《猫和老鼠》，可惜只有两集的光盘石子玉很快就看腻了，被石奶奶严防死守的他不禁开始幻想徐岁寒的到来。
其实他也可以打电话的，但是刚分别不到一天，石子玉不想自己太粘人。
他要独立，要站在徐岁寒身边与他同仇敌忾，而不是被当成还是只会缩在身后的小孩子。
徐岁寒倒是享受了几天单人时光，白天他可以与林松、冯竹一众人吃喝玩闹，但晚上玩手机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下滑主界面，看看自己是否遗漏了某个人的电话。
不过最先等来的电话不是小孩儿的，而是石父的。
石父近几天睡在老宅子，趁着施工队时间还有冗余，他打算把老宅子也翻修一下，做个仓库、工作间之类的场地。
这天早晨他迷迷糊糊起床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抓人贩子”，他的眼神瞬间清澈凌厉起来。走出门外，看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被围在小卖部门口，石父心想怪不得这么吵，原来离他那么近。
石父走上前，车牌号是外地的，围着车子的一个大妈正慷慨激昂：“里面还有个孩子呢！”
家里有孩子的都把脸贴在玻璃上检阅一番，却都说不认识。石父看着司机只敢摇开一点窗户与人解释的小心模样，觉得大概是个误会。
不过这也没影响他走上前去检阅。
他的眼睛透过灰蒙蒙的玻璃，看向车里抱着小孩儿的女人……可不就是柳倩吗？那被她抱在怀里的不就是柳侠？
石父心里对柳倩是有怨气的，但他也深知家庭和睦对孩子的重要性，更何况石子玉两年后开锁子还需要孩子的舅舅。
其实他和柳倩也保持着联系，俩人的通话大都是石父在提石子玉，柳倩在提柳侠，两人心怀鬼胎，石父也是不止一次向柳倩透露开锁子的相关事宜，明里暗里要求柳倩的哥哥在那天到场配合。
柳倩能听懂，甚至知道石父对此极为看重，她想以此为把柄，让石父再为她做点事情。
平日里的小恩小惠石父直接就给了，但他万万没想到柳倩能找上门来，还带着柳侠！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先给徐岁寒打了电话。

72.临阵倒戈
当徐岁寒赶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场面和谐到诡异，石奶奶怀里抱着柳侠，石子玉站在柳倩双腿中间，石父则是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女人热火朝天地嘘寒问暖。
徐岁寒推门而入，场内一阵寂静，五双眼睛齐齐转了过来。石父如释重负，石子玉更是直接脱离了柳倩的怀抱向他奔来。
徐岁寒注意到柳倩禁锢石子玉的双手用了几分力气，小孩儿第一次冲出来时还被反震回到了怀里。
“柳伯母来了。”徐岁寒抢在柳倩之前开口欢迎，这座房子可是他先来的，他比柳倩更像主人。
柳倩平静应了一声。
徐岁寒对柳倩的厌恶几乎浮在表面，场内除了石奶奶估计都能知晓些一二，石父看向徐岁寒的眼神里饱含深意，迫切地想要解释。
石奶奶还是老一辈的思想，家庭和睦是她的毕生追求，也是她以为孩子能幸福的必要条件。
其实不单是石奶奶，村子里百户人家得有九十九户的牌匾上写着“家和万事兴”。
所以她想要让石子玉和柳倩多接触，天下有人对你再好都不如父亲母亲。估计也是她把柳侠叫到自己怀里，让石子玉去和柳倩待在一起的。
“快来，岁寒，来帮伯伯搬点东西，你伯母房间里还啥都没呢。”石父在一旁疯狂眼神暗示，徐岁寒无奈放下石子玉，跟着石父出了门。
没等徐岁寒开口问，石父就已经着急回答了：“我也不知道她要来。”
“你们一直有联系？”徐岁寒一语中的。
“没办法啊，还有用得上人家的地方呢，再说我俩还没离婚，她也是子玉的妈妈，我跟她肯定得联系。”
徐岁寒的眼神带着审视，石父恼羞成怒继续解释：“好多事你不知道，开锁子得要舅舅到场不说，扫帚、铜钱都是要他那边准备，我跟他联系也只是基本沟通，从来没说过让她过来的话。”
石父也保留了一部分，其实柳倩除了在对孩子的问题上，其他方面无有大漏，知性懂理，孝敬老人。甚至在孩子的问题上他的疏忽比柳倩还大，他是最没有资格责怪柳倩的人。
徐岁寒也没心思探究柳倩为什么来，他只想知道柳倩什么时候走。
“子玉很不自在。”徐岁寒言尽于此。
“我今晚就问问她，”石父也知道徐岁寒的意思，“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估计要等她走，起码得个把月。”
这次房子翻修预留的房间足够多，石父也确实准备了木床，很轻，他自己一个人就搬到了屋里。徐岁寒只在某些进门、拐弯的地方搭把手，帮忙调整一下方向。
徐岁寒回到屋里时石奶奶正跟柳倩一起逗弄石子玉，俩人像是群居动物中经久未见的母子，熟稔地靠近又不动声色地疏远。徐岁寒看了觉得可笑，俩人装出来的母女情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石奶奶是为了石子玉，那柳倩呢？
石子玉在柳倩展示带来礼物的过程和石奶奶间或一句“看你妈妈对你多好”的感慨中麻木点头，眼神只有在看到徐岁寒的那一刻才骤然绽放。

“今晚怎么睡？”
当柳倩问出这句话时，场上的气氛陷入微妙的凝固，徐岁寒此刻坐在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上，身旁小孩儿正研究柳倩带来的玩具。
先发言的是石奶奶：“子玉好久没见妈妈了，今晚你们一家三口一起睡吧。”
柳倩怀里的柳侠有些担忧地仰起头，但柳倩早有预谋：“让俩孩子都跟我俩一起呗，就是可能得麻烦岁寒去伯母那个房间住了，那个床有点小睡不下我们那么多人。不过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让你伯伯送你回去也行。”
徐岁寒其实也有这个意思，如果石子玉要跟石奶奶一起睡的话他回去也无妨，但这话从柳倩嘴里说出来就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子玉那个房间一直是我俩男孩子在住，伯母不嫌弃就行，就是我俩那个床也不大，睡不下四个人啊，”徐岁寒宣示主权，“要不今晚让子玉跟我走，我那反正一直放着一套子玉的被褥呢。”
石奶奶极不情愿：“要不我去那个小床上睡，你仨在我屋睡，让岁寒和小侠儿在子玉房间睡，反正他俩也认识，行不小侠儿？”
一直没被提及的柳侠偏头看向徐岁寒，他并不想拆散徐岁寒和石子玉，但如果让他跟徐岁寒睡的话，他是没意见的。
石子玉听得云里雾里，他直接跳出来反驳：“我要跟我哥哥睡。”
石奶奶连哄带骗：“听话，你妈妈那么想你，你晚上不跟她一起睡觉她睡不着。”
石奶奶还是习惯性地把石子玉当成三岁小孩儿来哄，但上学最能锻炼社交，石子玉已经可以大胆地反驳：“我一直都是跟着我哥哥睡觉的，不跟我哥哥一起我睡不着。”
“再说，”石子玉的声音小了一些，“她跟我好几年没一起睡觉了，不也没事吗？”
徐岁寒本来打算明里暗里讽刺一番，再迂回着提出他跟小孩儿一起睡的事情，但既然小孩儿表态了，他就也不用再委婉了。
没人在他这里有面子。
“既然子玉都那么说了，那就让他跟我睡吧，”徐岁寒像是总结，“石伯母你们想在哪个房间睡觉都行。”
反正人是他的。
“不过你们要是在子玉那个房间睡觉的话，你们要注意一下床边有条小缝，上次子玉笔掉进去现在还没拿出来，床头围挡有颗钉子突出来一点，最好别让柳侠睡外边。”
徐岁寒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他要让柳倩知道，谁才是别人平稳生活里的插入者，谁才是背叛过后又摇尾乞怜的外来者。
他和小孩儿早在这里住了日日夜夜，就算柳倩要住，那也只是借宿。
石奶奶当然不同意，还要再换。
石父看出来了徐岁寒和石子玉的坚决，他虽然也想着体验家庭团聚，但看到柳侠的存在他就知道柳倩这次归来别有用心，于是规劝着石奶奶同意这种方案。
徐岁寒最终还是睡在了他和石子玉的房间里，石奶奶保持不动，石父和柳倩在最新添床的屋子里。

翌日一早，徐岁寒难得没有赖床，比石子玉起得还早。
他走出门，看着院子里古怪的摆设，还有同样起了大早，正帮着石奶奶做早饭的柳倩。
没看到石父，但是正客房间里，柳侠暴力推开门跑了出来。
柳侠在看到徐岁寒时滞了一霎，旋即站定不动了，徐岁寒对柳侠没有什么坏印象，只是柳倩的原因让他恨屋及乌了。
“还记得我吗？”兴许是与小孩儿待得久了，徐岁寒现在对哪个小孩子说话都挺温柔的。
柳侠点了点头，他并不是一个怕生的孩子，只是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不适应。
徐岁寒朝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关于徐岁寒，柳侠还是有一些仰慕在心中的，他从善如流跑过来，还不忘机敏地环顾四周。
“石子玉的病好了吗？”
柳侠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徐岁寒有些发懵，他没想到柳侠会问出来这个问题，徐岁寒轻轻一笑：“你姑姑教你这么说的？”
“不是，”柳侠挠挠头，“上次他被冻到也是因为我要弓嘛，我来的时候给他带了好多竹筒糕。”
柳侠说着就要去拿，徐岁寒连忙叫停：“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说吧。”
直到早饭做好，石奶奶才来叫石子玉起床。当然这个活是被徐岁寒包揽了，他就坐在房间门口玩手机，看到石奶奶过来才自告奋勇。
不多时小孩儿便穿好衣服起了床，正巧此时石父回来，他洗了个手就直接开吃：“我又让人打了个大床，过两天就能取。”
柳倩不语，只是将剥好的鸡蛋放在石子玉和柳侠的碗中。
“我今天准备去县城找个铺面看看能不能做点小生意，总这么闲着，再给养懒了就不好了，”石父看向三个孩子，“你们跟我一起去玩玩不？”
徐岁寒拧起眉头：“做什么生意？”
这次接话的反而是柳倩：“做啥生意都行，反正不能坐吃山空嘛。”
听到“生意”俩字，石奶奶立刻警觉地看向石父，毕竟前车之鉴刻骨铭心。石父连连称是小打小闹，但还是没得到石奶奶的支持。
徐岁寒狐疑地看了石父一眼，今天石父又是打床又是做生意的，很有临阵倒戈的嫌疑。
果然男人就是不能和女人过夜，不知道柳倩吹的什么枕边风，把石父哄成胎盘了。
但徐岁寒并不担心，说实话，真让他促成石子玉和柳倩断绝关系他也做不到，他还没有自大到自己的两年陪伴就能比得上生养之恩母子之情。
他只想在当前时间阶段里让石子玉随心所欲，不被环境的压力影响自己内心的看法。
如果真有一天石子玉跟柳倩亲近了，他会祝福……好吧其实他也不会很开心，他认为柳倩身为母亲没有做到保护孩子的责任，甚至很多次间接加害小孩儿，他个人替石子玉感到不值。

徐岁寒没心思跟着石父去看铺面，要不是石子玉，他甚至都没心思在石奶奶这里继续住着。
徐岁寒不去，石子玉自然也不去，不过柳侠竟然也留了下来，这导致最后只有石父和柳倩两个人去了县里。
“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在这里待着？”石子玉正盘腿坐在房间里的大床上，他脚上袜子的线条笔直柔顺，看起来板板正正。
徐岁寒一直与石子玉说他们两个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关系，他自然要做到表率，于是很诚实地点点头：“我想回家了，回那个桌子跛脚、窗户落灰的家，那里没人，咱俩会很自由。”
没人是假的，徐母会像巡警一样不停巡视，顺便给他们送饭。
但在那里只是行为上的不自由，而不是在像在柳倩面前那样，气氛压抑，众人恭维，虚情假意。
“那我们就走。”石子玉不在乎其他的。
徐岁寒还想跟石子玉言明要害，他想说毕竟柳倩是不远万里而来，想说石奶奶年纪大了，盼星星盼月亮等他回来。
但又想了想，好像也都无所谓。
人生所有的顾虑都没有必要，只要你想，一定会有四个字。
先斩后奏。
徐岁寒说干就干，他现在暂时不是徐岁寒了，就是一个十三岁喜欢埋人的熊孩子。他把石子玉的鞋放在石子玉面前，物色着需要带走的东西，然后静悄悄推开了门。
既然先斩后奏就要贯彻到底，不告而别再打电话通知石父是一样的。
只是身后的小孩儿跟着他走下台阶时还是被不睡午觉的柳侠发现了：“你们干嘛去？”
徐岁寒随口一扯：“出去玩去。”
柳侠留下来就是为了找徐岁寒和石子玉一起，他自然也嚷嚷着要去。此时烈日当空，若是石奶奶醒了肯定不会放他们出去，徐岁寒被逼无奈只能同意。
他也留了个心眼，刚一出门就给石父发了消息，说石奶奶在睡觉他们三个出来玩了，如果石奶奶醒了问的话让她不要着急。
同时也是让柳倩知道一下，不然按照柳倩照顾柳侠寸步不离的样子，要是以为他们三个是走丢了估计得直接报警。
阳光肆无忌惮，这样热的天气也只有石子玉一如往常，甚至还觉得有些舒服。徐岁寒和柳侠没走两步就热得满头大汗。
思来想去，徐岁寒还是给冯竹打了电话，让他把三轮车开过来，不然走到他们村他非得化了不可。
徐岁寒席地而坐，石子玉穿着短裤爱干净，索性坐进了徐岁寒的怀里。徐岁寒知道石子玉的体质，迫不及待地拥小孩儿入怀，一股冰凉的气息立刻从肌肤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
“你们不热吗？”柳侠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捡了片树叶给自己扇扇子。
石子玉不说话，只是伸出胳膊贴在柳侠的胳膊上。
“我去，”柳侠立刻把石子玉整条胳膊抱在怀里，“你是冰箱转世吧。”

林间小路，余茵遍地，三轮车穿梭在光影交织的海洋中，车速三十。
这样的速度正好，既不会让人感到颠簸与害怕，也不会产生强烈气流让三轮车车斗里的三人呼吸困难。
他们享受三轮车敞篷的快感与微风，空气里是夏日草木升腾、万物生长的味道。
三轮车的驾驶任务是冯竹的，他正抱怨着徐岁寒大热天让自己开车出来。
徐岁寒充耳不闻，他仰着脸闭上眼睛，感受阳光随着车子错开树叶间歇式照透的眼皮的金黄。再睁眼时，眼前的万物都镀上了金边，身后远去的小路糊成一团，唯有眼前神圣温柔的石子玉明灭可见。
石子玉也学着徐岁寒仰起头，但立刻就被徐岁寒一双大手盖住眼睛。
“别试，对眼睛不好。”
冯竹是忤逆着家长出来的，此刻也不想回家，他直接一路开到了徐岁寒院子里。
“我原本还想着放假了咱们兄弟8几个好好出去浪一浪呢，”冯竹边进屋边抱怨，“谁知道你跟林松都当了保姆了，林松天天绕着贺延转，你更是养了俩。”
石子玉和柳侠跳下三轮车，院子里没有遮挡太阳晒得皮肤隐隐有灼热感，俩人也像小泥鳅一样钻进了屋里。
只有徐岁寒耐心地检视一圈，终于在角落发现了鸡蛋的吃食和水。
昨天添的还有，不必再加了。
徐岁寒也推门进屋，立刻就听到柳侠惊讶的叫声：“这就是你们自己做的弓吗？”
徐岁寒看了小孩儿一眼，伸手帮忙把墙上挂着的弓取了下来，当初做时也是自己一厢情愿，小孩儿不是喜欢在外面野的人，这把弓更多的是用来当装饰品。
想想自己之前为石子玉的事，大部分为此发展的兴趣爱好已经搁置，他壮志雄心地要把人生再来一次，可医书根本没看完，做饭没坚持下来，这弓更是可有可无之物。
总有人说他给小孩儿当保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费力费心的不过是边缘之物，且大部分是一厢情愿。
柳侠接过弓，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面的花纹，他试了试手，把弓弦弹得嗡嗡响。
“有点重了是吧，”徐岁寒自嘲，“后来你家里人给你做弓了吗？”
柳侠撇撇嘴：“才没有呢，他们根本不会，那些竹子最后都扔了，我姑姑倒是从外面买了玩具弓，但我一使劲就坏了。”
冯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走进来走进去，他来来回回钻着门框，终于忍不住问到：“徐大，你家里空调遥控器呢？”
看着冯竹脑门上的汗，徐岁寒也觉得大中午人家能帮这个忙确实辛苦，于是从抽屉里摸出遥控器递给了冯竹。
“藏那么深。”冯竹感慨。
其实徐岁寒不常开空调，一是开空调时屋子里的空气充满机械质感，二就是小孩儿的身体凉嗖嗖的，他没舍得也没必要开，真热了抱一会就好了。
“二十六度，别太低了。”徐岁寒嘱咐一声，还是不放心地拿出石子玉的一件外套放在床上，又拉着小孩儿的手让他上床盖被子。
偷偷瞄了一眼空调温度，还真是二十六度，徐岁寒欣慰地看了看冯竹，给后者竖了个大拇指。
冯竹不明所以，吐槽一句：“神经。”

73.分道扬镳
石父从县城回来时顺便路过徐岁寒家，他开车过来接三个孩子。
此时冯竹还没走，四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玩扑克牌，徐岁寒充当石子玉的牌架子。
柳侠眼神不住地往石子玉那边瞟：“石子玉，你两只手攥住了啊！”
徐岁寒连忙遮挡：“哎？还想偷看牌。”
柳侠使了个眼色：“咱俩是一队的。”
冯竹更是将一只手直直地举在了柳侠面前：“你那两只手也叫会拿牌，我一只手就行。”
柳侠冷哼一声：“你手顶我脸大了可不是拿得稳吗？”
看着柳侠对冯竹的态度，徐岁寒也颇感欣慰，总算不是那个见到大孩子就讨好的人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石父推门而入：“哟，玩着呢，准备啥时候回家？”
徐岁寒可是石父的债主，况且他跟石父待得久了，俩人的关系足够他们直来直往：“我不回去睡了，就在这儿住。”
石子玉也跳了出来：“我也是。”
石父斩钉截铁：“不行，你奶奶还在家里等着你呢，要不你们再玩会，我在外边等你们。”
“我不回去，”石子玉眼神坚定，“等我妈妈走了我再回去。”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颇有些是徐岁寒唆使的嫌疑。
石父看向徐岁寒，但后者泰然自若地理着牌，似乎根本不惊讶小孩儿这么说。
“子玉，那是你妈妈！”
石父话刚说完，柳倩就姗姗来迟，她半个身子掩在石父身后，看向屋里的一众小孩儿：“别玩了，回家再玩。”
这次是石子玉和柳侠异口同声：“我不回去。”
石父皱起眉头，怎么柳侠也来添乱。
柳倩立刻呵斥：“不行，柳侠快点过来，你姑父给你带了蛋糕。”
空气陷入安静，徐岁寒抬起头看向石父，眼神带着戏谑，似乎在毫不留情地嘲笑，看吧，你说的石子玉的妈妈嘴里可只喊了柳侠的名字。
石父也注意到了这点，他也找不出立场来劝石子玉回家。忽然的冷场让柳倩意识到了什么，她立刻解释补救：“子玉毕竟跟岁寒在这里待久了，不想回去也正常，侠儿第一次来，要给姑父留个好印象哈。”
石父看向徐岁寒的眼神带着哀求，他似乎不愿意让石子玉感受到母亲的漠视。
徐岁寒可不会委屈自己，话题一转：“石伯伯的门铺看完了？”
“就在咱们住的那个小区，买了个窄一点的，做什么生意还没想好。”
徐岁寒挑眉：“那接下来你们可有的忙咯。”
言外之意是俩人并没有精力照顾石子玉，至于柳侠，他相信柳倩会百忙之中抽出精力的。
徐岁寒其实并不想柳侠住在这里，单是应付柳倩的潜在查岗就让他望而生畏，但是为了小孩儿能住在这里他还是违心说到：“我尊重他们的想法，要走我不留，要住我也不缺位置。”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到两个小孩儿身上，只见他们俩嘀嘀咕咕半天，最终还是柳侠打破僵局。
他遥遥一抽：“对三。”
冯竹瞪大眼睛：“你俩刚才对牌呢？”

回到车里，石父一言不发，倒是柳倩还在絮絮叨叨：“这俩孩子也太野了，有家不回非住外人家里，要不打个电话让你妈劝劝。”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石父表情严肃，“孩子大了他能感觉出来你对他好不好，你是不是只在乎柳侠回不回家啊，你是子玉的亲妈，你昨晚是怎么跟我说的？”
柳倩见状急忙解释：“子玉跟徐岁寒待久了，俩人关系好咱们拆不开的，我只是怕侠儿刚来不知道情况只是凑个热闹，晚上想家了再反悔怎么办？”
石父嘴皮子功夫不到家，他心里有一二三四五种烦闷说不出口，他组织了好久的语言，最终化为一道冗长的叹息。
他何不希望家庭和睦，娇妻稚子陪在身边，尤其是在他人生起落、生活稳定之后，他内心的亏欠逐渐填满全身，所以他才会去改善石奶奶的生存环境，才会留一间石子玉和徐岁寒的房间来享受阖家团圆。
昨夜柳倩知心地告诉自己，她要陪在自己身边，要重新当一个好妻子好妈妈，照顾老人抚养小孩。要在这里久住，要用陪伴向石子玉证明她的母爱。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虚妄之言，哄人开心的罢了。
也是，要是真心的又怎么会带着柳侠过来？
徐岁寒这边则要安排柳侠的住处，冯竹到晚饭时间就撤退了。徐岁寒这次回来还没向徐父徐母报备，自然没人来做饭，他亲自买了菜下了厨，虽然长久未动过火有些生疏，但到底还是做出来了。
只是味道一言难尽。
西红柿鸡蛋徐岁寒做得一塌糊涂，他自己尝了一口后开始深刻检讨：“这西红柿质量不太行，没一点西红柿的味道。”
他又尝一口：“油放多了，鸡蛋都绵了，而且厨房灯坏了我不知道油没热就放了鸡蛋，一点也不蓬松。”
徐岁寒为了让鸡蛋多一些特地少放了西红柿，盛出来后虽然也有红色，但实际上一点西红柿味道都没有，整道菜完全就是炒鸡蛋。更可气的是他为了迎合孩子们的口味做的甜口，导致吃起来不伦不类。
但石子玉和柳侠对食物并不挑剔，石子玉是不管多好吃都不太稀罕，柳侠是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他更沉迷于借宿在徐岁寒家的兴奋感中。
吃饭时柳侠已经完全投敌：“我昨晚听到我姑姑跟我姑父说什么了。”
徐岁寒筷子一顿，柳侠继续说：“他们以为我睡着了，但我是装的，我姑姑说她要好好当妻子、好好照顾老人、好好照顾孩子，说她心安定下来了，这次就住下不走了，让我姑父给她买一个门市，她就在县城里做点生意，也好方便照顾石子玉。”
“不过我来的时候我姑姑跟我说不会住太久，她说让我多在姑父眼前晃，说姑父钱多有本事，让我多学学，学不到也得合个眼缘。”
徐岁寒早就猜测买门市是柳倩的主意，这下果然证实了。他看向滔滔不绝的柳侠，惭愧自己菜做得那么难吃，无以回报这位卧底深入前线的无间道。

仅仅是住了一天，第二天上午柳倩就来接人了。
兴许是前面吃了亏，她这次客气得很，对徐岁寒也是满脸笑意，并且明面上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说他们可以再住两天，但是两天后一定要一起回去。
徐岁寒看着温文尔雅的柳倩，第一次开始审视她的外观，有成年女性知性的美，五官精致，林下风气，石子玉的眉眼甚至有一多半是遗传她的，只不过这种眉眼放在大人身上略显小气，放在小孩儿身上才是天衣无缝。
有了柳侠的情报，徐岁寒游刃有余地开口：“石伯母怎么过来的呢？”
“子玉奶奶舌头疼，你伯伯带她去县里卫生院，我坐车顺道过来的。”
柳倩话里话外是催着孩子们回去，也不知道说的话是真是假。
但徐岁寒也仅仅是开个头而已，他很喜欢在谈判时先扯一些没有用的占据主导地位，似乎每个人都喜欢这样做。
他带柳倩来到客厅，堂中挂着的竹弓明晃可见，徐岁寒挑眉一笑：“石伯母带柳侠走的时候可以把这把弓带走，我看他很喜欢。”
柳倩惊讶地看向徐岁寒，似乎在诧异他为什么对柳侠这么好。
“毕竟在这儿放着也是放着，我跟子玉大部分时间在城里，就算回来也不会玩它，说到底就是当年取巧逗乐的小玩意儿。”
“您也别看它看着还行，但弓上面刻的花纹多了，我都害怕拉断了伤到自己，您到时候也让柳侠注意点。”
其实这也是他和石子玉昨晚商量的结果，他们俩对这把弓的兴趣都不太大，想到从见面开始就想要弓却一直爱而不得的柳侠，俩人更倾向于用来感激他的临阵倒戈。
他是在暗示柳倩不要贪图浮华。说实话，他对柳倩也有几分感激，小孩儿年幼时是柳倩日日夜夜照顾过来的，比起他这个放下屠刀的霸凌者，只是抽身离去的柳倩似乎才更像好人。
但她是个母亲，是把石子玉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即使他无权责怪，他心里也忍不住鄙夷。
如果柳倩能悔过自然最好，小孩儿也多一个爱他的人，但目前看来并无可能。既然如此只能退而求其次，他试着点醒柳倩，如果她能理解，就应该带着柳侠归去，和石子玉做名义上的母子，两者相安无事。
看着柳倩虚假的笑意，现在徐岁寒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一切挑明，激化矛盾。
“石伯母，见到石伯父后请帮我提醒他一句，他还欠着我钱呢，如果可以的话，先还钱再买门市，不然说不过去。”
柳倩闻言淡然开口：“你石伯父也是，还欠你钱呢？多少钱跟伯母说，我替他还上。”
“我也不太清楚，石伯母你要不问问石伯父吧，当初我让他看着取的。”
虽然“取”这个字眼有些奇怪，但柳倩并没有多想，她点点头：“行，待会见了你伯父我提醒他。”

石父昨夜又听了一次柳倩的真情解释，相比于第一次听时的感动欣慰，第二次他已经开始分析对方的面部表情和话中真假了。
尽管柳倩把话说得再漂亮，他也能感受到她对柳侠和石子玉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对于石父而言，为父为子的责任心让他愧疚自己对家人的伤害，而这其中最为深切最无法弥补的还是石子玉。
他能够接受柳倩独善其身，因为他也无法兼顾两边。但在事情圆满结束的时候，柳倩仍然是作壁上观的态度，这让他心里有种柳倩背叛自己的感觉。
他甚至不在乎柳倩对自己好不好，因为他爱石子玉甚过自己，柳倩的态度好像是他最珍爱的宝物在她眼里不过野草。
他把车行到村口，后座的石奶奶张望着：“要不去看看俺妮儿？”
石父正准备同意，柳倩已经施然出现在视线之中，她毫无顾忌地打开车门坐到副驾：“你欠徐岁寒多少钱，那孩子说要找你要呢？”
石父皱眉：“他真那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柳倩不满地看向石父，“你们一个个被灌迷魂药了，都信他不信我，人家连几百块钱都着急收呢，你欠他多少，我替你给了。”
石父大概猜到了徐岁寒的意思，他看着柳倩在之前进城买的挎包里翻找现金的动作，冷冷开口：“三十万。”
翻包的柳倩周身一顿：“多少？”
身后的石奶奶也坐不住了，她把身子弓到前面来：“你欠徐军家三十万啊？”
“不是徐军家，是徐岁寒，”石父解释，“要不是借了徐岁寒三十万，我那外债到现在也还不上。”
“他一个小孩儿哪来那么多钱？”柳倩的世界观有些崩坏，她甚至没注意自己的情绪已经失控。
“人家有本事。”石父简单交代一句，徐岁寒也交代过他不要说他的钱怎么来的，最好也不要说他有钱。
但这事是徐岁寒提出来的，石父大概也能理解是为了试探一下柳倩，他说出来就没问题了。
柳倩气急败坏：“我不信他能有那么多钱，有钱的话人家为啥借给你？”
石父闻言骤然转头，他盯住柳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当然是为了子玉。”
“那你还有钱买门市？”这是石奶奶问的。
“这不他没提让还吗，”石父想好了说法，“而且买门市不就是为了挣钱吗，到时候门市上挣的钱再去还也不晚……”
“不行，”柳倩急忙打断，“门市挣不挣钱都是两说，你让我背着外债过日子，我还不如回去呢！”
石奶奶急得不行：“倩啊，你不能这么想，过日子过的不就是人吗，只要人在，啥内债外债都不是事，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比什么都强？”
柳倩一言不发。
石父也没撕破脸皮，他知道此刻已经不适合再去探亲了，于是一脚油门飞速驶去。

事后石父害怕石奶奶气急攻心选择了单独和柳倩谈判，这场谈判持续了很久。
石父曾经猜测过柳倩回来只是因为他的债务问题解决，手里有两个闲钱，但如今这话从柳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难免一阵心寒。
“你说什么？”
“两万块钱，子玉之后开锁子我会让我哥过来。”
石父气急反笑：“你帮你亲儿子还要钱？”
柳倩冷静得可怕，她只是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石父脑海里曾经闪过无数次的念头终于在这一刻逐渐放大，他的手不住地颤抖，甚至要握不住手机：“那干脆离婚好了。”
柳倩只是惊讶了一瞬间，她立刻理了理自己的头发，重新注视石父：“好啊，财产对半分，孩子给你，前提是我不负责外债。”
石父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他不是个软弱的人，既然决定了就不会优柔寡断：“我手里大部分钱都买了你要的那个门市，你要的话就给你，剩下的钱我留着。”
“我不要门市，我只要钱。”
“那不是你要买的吗？”
“那是我以为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谁知道你现在的光鲜都是装出来的，你还指望我做生意给你还外债，你也算个男人！”
石父已经不想争论，他只是简单说到：“要么按照我说的房子给你钱给我，你自己找人把房子卖了，要么房子给我钱给你，离婚以后我也不跟你要子玉的抚养费。”
“不够，”柳倩牙呲欲裂，“房子孩子给你，钱给我，还要再补五万块钱，不然就别想离。”
“那就法院见柳倩，”石父此刻身体激动到极致，反而否极泰来格外冷静，“我不能保证我能赢，但我一定能让你一辈子拿不到钱，咱俩就都别好。”
石父说完就要起身，柳倩忽然开口：“等一下。”
“可以不补钱，但剩下的钱我现在就要全部拿到。”
“现在不行，”石父淡淡开口，“等离了婚，做完财产分割，签了字钱立马给你。”
“以后子玉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你别来打扰他。”
柳倩冷哼一声，擦了擦眼角的泪：“现在是你的儿子了，他三岁前在我怀里停了好几次呼吸的时候是不是你的儿子，他在医院一直哭一直闹的时候是不是你的儿子，我就等着他爸爸拿钱啊，他爸爸会挣钱，有钱就能救命，我扪心自问咱俩之间不是我先出的问题，是你先没钱了！”
“我能怎么办，我什么也不会，我磕头就能救他吗？那一段时间我一直想，我好几年的日子就是抱着他到处跑，他要是死了让我怎么办？”
“后来我跟他分开了，我看见柳侠就想起他，但柳侠跟他又不一样，柳侠能跑能跳，我能保证他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生龙活虎。子玉，我对不起他，但我也不敢爱他了，我怕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石父只是冷漠地等柳倩说完，他一言不发离开房间。良久，身后才传来猛烈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