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古老的城堡上挂满了璀璨的宝石，长风中水晶摇曳出月色般柔和的光芒，有几个人提灯夜行路过刃雪城，恍若穿梭在千年时空里的幽灵。
这里是刃雪城，也是幻世人们前来祈福的地方。
有几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祈祷着，樱空释在远处观望，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盯着人们，肩上还趴着一只融化的雪人。
他早已在来的路上就解开了雪人的幻术，雪人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虚弱的声音，是艳炟的口吻：樱空释，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卡索安然无恙给你带回来。
生死攸关之际？居然还在想为自己带回卡索？
他又想到了那些纸张上的字句，无一不是与他有关，却觉得烦躁透了。
他久久凝视着羊皮纸，原来在他深受疼痛时，她也不比他好受半分，于他一样倔强。
樱空释一抬头，对上了前来祈福的妇人的目光。妇人笑眯眯道：“你也是这么晚来祈福的？要小心啊，雪天路滑。”
樱空释没有辩解：“谢谢。”
等到人群离去后，樱空释才走了出来，仿佛是从黑暗中前来赎罪的囚徒，宝石的光芒落到他身上，在洗净他的罪恶。
他在王宫前将手放在胸前，微微鞠躬，另一只手里还护着纸张和雪人，琥珀般的眸光黯然流转。
他阖眸祈祷，声音似与往事发生时艳炟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是我罪该万死。”是本公主一厢情愿。
“愿一命抵一命，换她无恙。”我愿意用我自己去换卡索。
“因为我爱她。”因为我喜欢他。
因为我们是极其相似的两片血色樱花……
不知何时，十年的大雪，忽而在此刻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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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聆密
风雪停歇，夜幕四合，圆月高悬，银辉细碎。
刃雪城下村庄百余，高山冰川融化汇聚成江河，穿城四散，奔涌西去至天色尽头。一座不大的二层阁楼，修建在河流下游密林深处，外围笼罩数层幻术，若不是有心寻觅极难觉察。两头十米余高冰雕石狮匍匐左右，张牙舞爪、双目赤红呈跳跃攻击姿态，朱漆正门鎏金雕刻神似莲花图案，门前百米草坪上种满颜色各异的植株，一条六指宽的蟒蛇吐信摆尾。
整座阁楼小巧精致，甚是雍容华贵、张扬夺目。
推开大门，殿内幽深寒冷，两旁窗帘落地，约莫二十座神明模样雕塑伫立两排，脚带镣铐、头颅低垂，双手微拢捧起火红球状物，起伏间明暗交叠，如凡世霓虹般绚丽诡异。
殿内三层阶梯上有张墨黑交椅，焰主侧身端坐，左手支撑下颏，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焰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
还不止一日。
幻世几千年，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翘楚，挥金如土、侯服玉食是家常便饭，偶有外出行事，子民见她无不吹捧招待，拿出上等珍宝拉拢、结交。
沧海桑田、几度变化，因一朝轻信于人，与真神宝座失之交臂不说，还被打入无间炼狱承受百般折磨，元神受损、实力大减，亡命天涯、几番筹谋，眼看就要启动莲花金雕打通来往结界——
若不是那个舍弃的灵魂，让一切功亏一篑；若不是那世间唯一的真神，屡次阻挠……
想到这，焰主勾唇冷笑，右手摊开掌心向上，一抹血红焰火徐徐绽放，苍白脸庞上浮现几抹血色，衬得愈发怪异昳丽。她紧盯那团呼啸焰火，那团心底膨胀的欲望，眼中翻涌不甘与恨意，喃喃出声：“即便再来千万次，我也绝不后悔，我要将那些失去的一一讨还。”

忽的，一阵风吹来，纱窗微扬，如排山倒海，红球光亮接连熄灭，霎时殿内漆黑。
“办得如何了？”
一双促狭打量的目光，从星宿踏进殿内的那刻起，始终压在他身上。
星宿单膝跪地，双手交叠行礼：“回禀焰主，一切就绪。这是刚炼制出的定神丹，待您服下后，运功稍作休整，随后我带她供你享用。”
“办的不错。”焰主凤眸微眯，勾手示意他上前。
不辨话中意味，星宿怔愣片刻，余光扫过周围雕塑，喉头吞咽几次，挺身信步上前，复跪阶下，不敢抬头。
殿内静谧，交椅嘎吱晃似催命，焰主换个姿势，翘起二郎腿催促：“再近点。”
“是。”星宿躬身腾挪步伐，一步一步踩在阶梯上，心跳剧烈。
“为何不敢看我？”焰主起身，抱臂笑盈盈道，“星宿，本座好看吗？”
“焰主……”星宿惊愕张嘴，慌乱中连忙跪地，“焰主您是世间高贵的神明，属下不敢亵渎……”
“啧，没劲。”焰主俯身，食指捏紧星宿下颚，吐气如兰，“星宿，你最好识趣点。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本座掌控中。若你胆敢与樱空释勾结，在这定神丹中掺杂了什么东西……”丹蔻胭红，指尖用力，星宿下颚传来一阵剧透，脸色通红，被迫仰视她。
焰主挑眉讥诮，威胁道：“我保证会让你心爱的一切，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说罢奋力甩手，星宿失力侧翻，匍匐倒地，背后冷汗直流，却是半点声音不敢有。
与身俱来的高贵让她浑身充斥一股威严气息，话语间不自觉流露出的口吻比命令更具震慑。
高处女子脚踩尖细高跟，缓缓踱步至星宿身边，弯腰拍去他肩上浮尘，声若寒潭：“若他知道，是你用幻术让艳炟失忆，屠杀村民借尸炼丹，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凄厉眸光流转，星宿不太确定，在那目光中看见狡黠与可怜，或是更复杂的东西。
星宿浑身一震，暗中攥拳语塞，焰主此言不无道理。
他自以为是、千方百计替星澜星月谋划出路，却不知他们作何感想，若来日幸得相聚，可会宽容理解他？再者，他因畏惧樱空释真神实力，受焰主只言片语蒙蔽诱惑，即便选错道路，也只得一错再错、无法回头。如今窥得生机，暗中与艳炟约法三章，稍有差池、攸关性命，来日樱空释发觉是他怂恿艳炟以身试险，且不说其余诸项，只此一条，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可，即便他不这么做，也毫无退路不是吗？凭心而论，此前种种，无论纠结违心，到底是自身选择，听命照做不误，怨不得旁人！这双手，早已沾满无辜鲜血……

“可若你真心归顺、效忠我……”焰主不容他再权衡思量，捏紧二指凝力，一道幻术呼出，卷起红光直奔星宿右手臂冲去。
星宿大骇，身体因霸道气流后仰，左手抓地稳住身形，右手骨桀桀重组，他转头瞪大双眼，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他的手臂，居然奇迹般复原了！
红光映衬满面，殿内光芒万丈，焰主得意笑道：“莫说是你的这条手臂，便是将来这幻世天下，我也愿同你分一杯羹！”
只见右手臂上不断攀覆红色幻术，如同繁密蛊虫蠕动，在最上方断裂处张嘴吐丝，零星几条汇成手臂肌肉线条。焰主额头青筋爆出，冷汗涔涔，不禁双手使力，幻术顷刻磅礴宣泄，无数道丝线吊起如同木偶般的星宿，一股脑往他身体灌输。接骨疼痛加剧，星宿不由接连喊叫，回荡空旷殿内。
片刻后，焰主收力停手，后退半步，气喘连连，见星宿闭目坠地，几近昏死，她毫不客气从手中夺去定神丹，踉跄走向交椅，囫囵吞咽。
“不过我料你，也没这本事。”
殿内重回黑暗，唯球中红光摇曳，宛若生命残喘。

…… ……
“樱空释？醒醒，樱空释……”女人盘腿而坐，轻柔急促轻唤。
近日事态频发，樱空释睡眠甚浅。他拧眉，掀开眼皮，自梦中苏醒，在看见女子后，眉头紧皱，冷漠地觑了一眼。
“我是艳炟，樱空释。”艳炟用手指戳戳樱空释脸颊，挪动半晌，坐其身旁，复又道，“真的是我，不是焰主。”
“艳炟……”樱空释凝望她许久，收回袖中幻术，坐起身，背倚梅树，冷香四溢，难掩樱花扑鼻。
“这里，是我的梦境？”清风徐来，樱空释接住落花，朱砂色花瓣自坠落那一刻起，好似泼墨晕染般缓缓褪色，直至溶于掌中，留下一片湿濡。
“嗯。”艳炟随其目光看去，漫天落梅纷飞，好似她初来凡世的儿时，与樱空释桃花树下相见那一日。
更像，落樱坡一战，直至今日，历历在目，无法遗忘。
樱空释合拢手掌：“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找你。”
“为什么要找我？”艳炟枕在膝上反问。
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樱空释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她说得极其认真，就好像她不再需要他，让他一时无法适从。
“你不用为了我哥冒险。”樱空释侧目无视艳炟认真表情，掩饰内心怅然，余光却忍不住朝她偏心，“你是我的朋友。你们对我一样重要。”他又刻意补充，加重最后二字。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艳炟嘴角淡扬，语气平淡，“你觉得，我想帮你找到卡索，回到凡世，只是因为你吗？樱空释？”
“凡世两千年，焰主操控这具身体作恶无数，不惜拆散卡索和梨落六世，我却只能袖手旁观。”说到这，艳炟攥紧拳头，蹙眉不平。
樱空释没有接话，沉默听着，艳炟望向他，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很讨厌他？气愤你只在意他？”
“你在凡世说过。”目光交汇，樱空释思索开口，“艳炟，我……”
艳炟见他神色复杂，笑盈盈安慰：“那是气话，并非本意。我知道，谁也无法替代卡索在你心里的位置。”
“我也没想要替代。”她释然笑道，“从你屡次救我、复活我，我便知晓你在意我，那就足够了。何况，凡世与你陪伴两千年，纵然很多时候，我都身不由己、无法开口……可是，我真的很开心。”
不容樱空释接话，艳炟又道：“所以寻找卡索，回到凡世，不止是因为你，也是出自我的愧疚。冰火两族世代恩怨早已由幻世一战结束，而不因一己私欲牵连更多无辜的转世，不是吗？”暖风将她黑红色的衣角吹起，带起无尽的忧伤。
“且不论卡索为人如何，单是他与梨落的爱情……”说到这，艳炟眸光稍暗，低垂脑袋，闷声道，“我很羡慕。我希望他们好好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樱空释低声唤道，无视她，“你不用替我承担。何况，你与浴火红莲结合不久，还不适应那具身体……”

“喂，樱空释，我可是火族第一女战士，不要小瞧我的能力！”艳炟高声反驳，眸光闪亮，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让她脸庞看起来熠熠生辉。明媚洒脱
“还是说，你觉得救我、复活我是你的责任？”艳炟皱眉道，“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不擅自做主、要坦诚相待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艳炟。”樱空释凑近欲辩解，薄唇翕合，眸光中光影明灭，却又是缄默不语。
忽而，他哑然一笑，闷闷的似从喉间溢出：“你怎么和我以前一样固执。”
“以前？难道你现在不固执吗？”艳炟掰手细数，声音娇俏，“你在幻世固执地寻求自由，固执地想以死解决一切，还自以为是，凡世也是，屡教不改。”她倾身贴近他胸膛，说得坦然自若，“而且你数次推开我，忽视我的感受，表现非常恶劣。”
“嗯。”樱空释不置可否。
他嘴角噙笑，温柔注视着她，许久，艳炟脸上一阵热意，燥热抽离。
她深吸一口气，吐露道：“但是，我喜欢你，樱空释。”
樱空释目光一顿，仿若未闻：“我来幻世那天，遇到了霰雪。”
虽是无关紧要的话，艳炟只当是台阶，接话道：“他说什么了吗？”
“嗯，虽然我还不是很明白。只是……”
“只是后来，我第一眼见到你，向你伸出手，婴儿的你躺在摇篮中，把手塞入我的手中。那时候，我突然萌生出一种想法，就这样守着你，陪着你一点一点长大，过完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所以，我不是小瞧你。艳炟，你一直是火族最出色的战士，我擅自将你囚禁在我身边，对你而言，已是一种牺牲。”樱空释直直地看着她，向她伸出手，“我只是想在你身后，守着你，托着你，让你永不坠落。”
艳炟脑海空白，凭借本能，将手交给他，试图从他眼底寻找答案。
樱空释双手托住右手，虔诚在手腕内侧烙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那些不曾言说的情愫，在此刻一览无余。
或许，早已无需多言。
艳炟忽而明白，她忽而愿意相信，樱空释前两次说喜欢她，并不是出于欺骗。
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爱，由他循她脚印，向她走去。她无法想象，对于樱空释来说，他是如何鼓起勇气试探摸索，剖开纠结内心，尝试道出心声，斩断横亘误会。
纵然他步伐缓慢，不甚了解情之所起，不甚了解前尘归处，却是情难自禁。
却是走了整整两千余年。
他俯身时，发尾随风轻扫，与吻一起落在手中，烫得艳炟缩了下手指。
抬头时，眸中春意阑珊，眉眼难掩春风得意，樱空释问道：“所以，可以告诉我，你的位置了吗？”
“不可以。”艳炟不假思索脱口拒绝。

樱空释眼神微凝。
艳炟发觉失态，抽回右手，却被用力反握，十指交缠，似不许她离开。穿堂风在二人胸前空隙来回摇摆。
“为什么？”樱空释语气不安，明显不解。
“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僵持片刻，艳炟眸光凝重，“焰主处心积虑，为的不止是你，还有幻世。借助梦魇，蛊惑世人，幻城将永无宁日。”
樱空释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不完全相信。
“焰主与叛族沆瀣一气，以她为阵眼，借助其余力量，能同时操控二十座阵基。倘若你不凝神聚力，专心寻找，在阵法开启瞬间及时阻止，将会牵扯更多无辜之人，立时幻世将成为炼狱。”艳炟眼神微抬。
“这不影响我去救你。”
“你不可能同时做到。”
“我可以……”
“樱空释，你清醒一点！”艳炟骤然甩开他的手。
樱空释愕然咬牙：“我是唯一的真神，这种小事对我来说……”
“这不是小事。我在凡世两千年，从未沉睡，游历四方，见过江南水镇，走过荒漠戈壁，尝过人情冷暖，也曾目睹天灾人祸中命如草芥……”危机当前，艳炟深知此事关重大，不禁咬文嚼字，细细道来，认真解释，“焰主曾耻笑凡人身躯何其孱弱。我却觉得，纵然他们肉体凡胎，穷途末路却敢攀勇生机，位卑人微却怀赤子之心……仿似当年我火族子民。譬如现今刃雪城中百废待兴，为生存挣扎万千百姓……你是冰族的王，责有攸关，可我作为火族公主，岂能袖手旁观？焰主一事，由我开始，理因由我结束，刃雪城的责任，不必你一人承当。”
“樱空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也喜欢你存在的幻世与凡世，对于冰火两族，未有偏见。”艳炟双手绕到樱空释颈后环住脖子，眉骨下方睫羽轻颤，“我深信于你，认定此事非你不可；护好城中生灵，亦是你职责所在。当然，我更希望，你学会爱自己，保存实力，不肆意挥霍幻术……”
“请你也相信我好吗？”
她说得十分镇静，毫无波澜，轻易将死亡粉饰在理所当然的责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