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心悸(下)
幻影天内,家居物件都是清一色的蓝白,陈设上一尘不染,房内干净整洁,一如昔年。
艳炟乖戾地坐在掀起一角的床沿,东张西望,偶然间,压抑不住咳出声,樱空释会放下手里的书卷抬眼看她,艳炟又努力憋气不做声,挤出个笑容,樱空释端详一会不做声,又垂眸翻阅书卷。
艳炟松口气,双手撑着床沿晃悠着玉腿,视线越过樱空释落到外头,天边已泛出白肚皮,些许光亮照耀在刃雪城上,镀上一层斑驳的光。接连不断的落樱夹杂着白雪,在琉璃窗外阵阵飘过,倒是岁月静好,有点浮生偷得半日闲的味道。
她不问,他也不语。
过了半晌,见艳炟也没有要询问的意思,樱空释透过书卷缝隙望了一眼:“艳炟,休息一会吧。”
“我在休息啊。”艳炟一顿,慢慢的偏过目光叉腰,淡淡反问,“樱空释,你不是也没休息吗?”
樱空释默默举起书本继续挡住脸:“我还有点事要做。你刚刚还晕血反胃,要多休息。”
“樱空释!”艳炟嗓音陡然提高,又咳嗽起来,话语断断续续,重心不稳间她摇摇晃晃要掉下床,樱空释慌张起身想去扶她,却被艳炟拦住。
纵然她下一秒就要倒下,她还是固执赌气地不让他扶。
她果然在生气,只是已不会如往年那般,而是越发学会隐藏,樱空释不知心中所味,垂下眸转过了身。
艳炟兀自吃力小心扶着床沿又坐下,接过樱空释递来的热水,缓了缓:“樱空释,你还想瞒我?”
“我没想瞒你。”樱空释蹙眉,认真盯向她的靴子。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伤!”
“樱空释,你,你干嘛?”见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看她的脚!艳炟脸一正红,突然又意识到什么,连忙想捂住脚,却又随着伤口的撕裂一阵吃痛。
眼看着她在床上动来动去,樱空释靠近似要直接上手,艳炟连忙躲闪,颤抖叫着阻止:
“樱空释!我现在算是半个凡人!未婚女子的脚不能乱摸的!”
樱空释纤长白皙的手果然停在半空中,随后抬起冰蓝色的眸,有些懵懂地问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能乱摸!”艳炟趁间隙抚着胸口顺气,认真地辩解,“凡间的习俗说,看了、摸了女子的脚的话……”
话说到一半,艳炟又气急自己怎么和樱空释说这些,便闷着头又不言,轻咬红唇思索怎么圆场。
就这片刻,樱空释认定了艳炟是脚上有伤又撕扯到了伤口,疼痛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便快速轻轻扒拉掉鞋袜。
与此同时,房内一阵女子的怒骂和惊呼:“是要负责的!”
“樱空释!”
艳炟闭紧双眼发抖着叫喊道,随后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不敢去看,她何曾想过记忆中一向温和有礼的樱空释会干这些!随后,艳炟只觉得脚踝被人轻轻握住,陌生的感觉让她不禁弓起脚背,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而后有一层温和冰凉的元气附着在她莹白的足上,双脚上那些因为在雪地里长时间行走、滚落滑坡落下的伤痕在很慢的愈合。
“还有哪里有伤没有?”樱空释只是听不出情绪地问。
她心里突然有一阵莫名的失落,干巴巴出声,似是求饶:“真的没有了,樱空释,放开我吧。”
“你不是也在瞒我?”
他的语气有些凉意。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看你照顾我一晚上那么累了,就,就……”艳炟自知有些理亏,从指缝间偷偷去看樱空释的表情,“反正你也瞒着本公主,扯平了。”
艳炟看见樱空释的脸色似乎并不是很好,虽然被欺负的是自己,但犹豫了一会,艳炟又靠近他想去安慰:“本公主只是受了点小伤而已,真的没事,倒是你,樱空释……”
“扯平?”樱空释抬眼有些失落地看向她。
虽然还是那双看了亿万年的冰蓝色的双瞳,可是如今失忆的艳炟却看不出他眼底的情愫。艳炟愣了愣,支支吾吾点点头:“嗯……虽然,虽然你瞒我的事情有很多,不过,本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
樱空释闻言眉头锁得更紧,艳炟凑上去也有些不快道:“干什么樱空释!本公主可没惹你!”
“没什么。”樱空释沉声,脸色泛白。
他想说,要是她愿意,他会负责的。
于她,他总是亏欠的,是怎么,也扯不平的。
“你也没有欠我什么,樱空释。”艳炟看他颇有不快,叹口气闷闷道,“你也应该好好养伤,樱空释。”
沉默许久,樱空释收回手:“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就知道说这两个字,听的头都大了。”艳炟小声嘀咕了几句,目光随着樱空释而移动,见他起身,才小幅度地扭了扭脚腕,“小没良心。”
艳炟随便揉了几下脚,余光见樱空释转身出了幻影天,心虚地踩着鞋子就要跟上去,转角差点和樱空释相撞。
樱空释一只手扶好她,一只手掩在身后,待艳炟站稳,樱空释从身后拿出件冰蓝色的礼服,双手捧着送到她面前:
“谢谢你,艳炟。”
艳炟呼吸一滞,盯着那华丽的礼服,指尖轻点在光洁的绸缎上,爱惜抚摸着繁琐的花纹,她抬起脸惊讶道:“谢谢?樱空释?你居然和本公主说谢谢!”
她指了指裙子又道:“这又是什么?”
“你的生日礼物。”他平静道,放下裙子又坐回位置继续翻阅书籍。
艳炟也不客气,接过裙子,轻哼一声嘴硬地小声说了句谢谢。
“喂,樱空释,焰主找过我了。”
眸子一暗,他缓道:“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本公主可是火族的公主!”艳炟又一瘸一拐地扶着冰晶物件坐下,休整一番她又道,“只是,焰主知道你的伤势,恐怕在刃雪城里有不少她的眼线。”
“樱空释,要不然,下次焰主从梦里来找我的时候,你也入我梦里?说不定就能找到焰主本体在哪了。”
闻言樱空释放下书籍,与她对视,淡道:“不行。”
“本公主好多了,扛得住,樱空释。”
“不行。”他坚决道,“找她的事情交给我吧,艳炟……”
“可是……”
“如果你不嫌已经很麻烦的话,可以再试试。”
艳炟蓦地看向他,哑口无言,攥紧着裙子的衣角沉沉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本……我,麻烦你了,樱空释。”艳炟没有吵闹,亦没有抱怨,她只是突然平静吐出几个字,“那我先走了,樱空释。”
“谢谢你送的衣服,我很喜欢。”她鼓起勇气走到他身边又匆匆说了句。
“我送你吧。”他的心脏一阵发酸。
“不用了,我的小奴隶归云会来接我的。”她突然转过身一笑,翩然若蝶从转角离去。
闻言樱空释一愣,脸色愈发苍白,如同白纸,他不做声,只好退了回去。
待艳炟离开后很久,他迟疑缓慢地抬起手一挥,床边漏出来一朵妖冶的彼岸花。
一朵格格不入,仿佛浴火重生的彼岸,被掩藏得很好,开在了死一般寂静洁净的幻影天,冰族王子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