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幻影(上)
自艳炟从王城回来,脾气变得暴躁了许多,时而喜欢一人习武,时而又拉着归云四处乱晃,大买一通。这日归云被他师父喊了去,这下子生活又索然无趣起来,恰逢熟识月娘送来了新做的樱花酥糖,艳炟趁机拉着月娘说了会话打发时间。
院内春色撩人,柳树成荫,春风裹挟着花瓣与白雪,粉白夹杂,飘落院内,洋洋洒洒,倒是一派别样风趣。
“月娘……”艳炟托腮叹口气,皱眉支支吾吾许久道,“你说……对朋友,有,有奇怪的感觉,会不会很奇怪?”
“什么奇怪的感觉?”月娘耐心询问,小心拉开盒子的一层抽屉,粉白色的糕点外裹着一层轻薄的糯米纸,在暖阳下晶莹剔透。
“就是,就是……就是那种感觉!”艳炟接过酥糖语毕一口吞了下去,脸颊绯红,连忙堵住了自己的薄唇,生怕又说出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月娘轻笑不语,她衣着鹅黄色简约衣裙,三千青丝被根紫檀鹰状簪子盘起,柔顺的发丝在鬓角旁飞扬,暖阳映衬下,她的眉眼弯弯,十分柔和。
“喜欢的感觉?”月娘不动声色启唇试探,随后又问,“对云飞?”
“不是不是不是!”艳炟激动地辩解道,手脚并用之下剧烈咳嗽起来,虽并没有十分意外,但在听到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猜对后,还是忍不住有些呆愣诧异,她难道伪装的不好吗?
月娘不紧不慢地给艳炟顺着气,她又轻轻挽起衣袖,遮住笑颜,打趣道:“那是对谁?”
月娘认真地掰起手指细数:“幻愈师星澜?你的小护卫归云?还是那个你常去买衣服的那家店铺的掌柜?那个掌柜可比你大几百岁,都可以做你爹爹了!”
“是,是……是孔明灯店铺的掌柜!”艳炟慌张地随口胡诌,指腹下意识地摩挲怀里的鞭子,可是她又忍不住抬眼去看不言的月娘,却对上了月娘那一双似看透世间、万事了然于心、清澈明了的墨黑眼眸。
“我的小艳炟,对于拥有火族血统的你来说,勇敢承认自己的喜欢,应该不算一件难事吧?”月娘别过脸含笑注视,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艳炟的皓白手腕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腕,似乎在给这个小公主安慰与陪伴,轻柔地舒展开她因紧张而蜷曲的手,随后月娘捻起一块诱人的酥糖,将它放在了艳炟的手心里,“你喜欢云飞。”
月娘肯定地重复道,她的声音轻柔,两人抬头双目对视,艳炟的神情有些恍惚,可她的目光所及与回忆渐渐明朗。
那樱花做的酥糖与她自身似乎也沉浸在月娘清澈的美妙声音中,在朦胧的梦中,她似乎再次遇到那些凌乱记忆中千千万万次模糊的脸,又渐渐清晰,都是他,是他樱空释,是云飞,是罹天烬,也是马天赐……那酥糖的甜腻香气渐渐被樱花覆盖,沁人心脾,原本院内枯瘦坠落的樱花在她炙热的手掌间似浴火重生,焕发生机,一瞬间那块糕点迸发出亮光,似流星划过,飞出粉白的碎片,夹杂在樱花与雪掩盖的幻世,回忆碎片闪烁着光亮,又消逝在空中。
在清晨缭绕的雾气里,在寂静灰暗的夜色中,她开始记起遗忘的些许。
她记得,有人冲破了雾霭里的枷锁,拨开密黑的午夜,于是她抓住明月与樱花,记起幻术法典里记载的“幻影”:
“嗯,我喜欢他。”艳炟直视着月娘的双眸,许久,兀自莞尔一笑肯定道。
回过神时,那块酥糖还完整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被拆穿后,艳炟突然如释重负,却又有些迷茫地喃喃:“也许……”
“也许我已经喜欢他很久了,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或许。”月娘点点头,仔细观察着艳炟的一举一动,恐其不适,微皱眉头,欲言又止。
“艳炟,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嗯?”艳炟愣愣地揉揉眼含糊道,“我信。”
“我相信缘分,就像我遇见云飞……三生三世?”艳炟拧眉,略显吃力缓缓道,她紧闭着双眸努力思索回忆,“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和他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宿命感。”
“月娘,我和你说过,我是来自很久以前的人,我和云飞,在幻世初起就认识了,但是不管是在哪一世,我们都没有过好的结果。曾经有人和我说,我们之间注定各为其主,互相欺骗。大概,这种宿命的结果,只能是以悲剧收尾。”
“可是有时候我会想,什么是好的结果?我们互相陪伴千年时光,我拥有与他相伴的点点滴滴,我们成长、蜕变,一路至此,又何必强求一个结果?或者说,只要他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我一直都知道,在他的心中,他最在乎的,是他的哥哥,他甚至愿意为了他去死。”
“所以我愿意像他守护他哥哥一样默默守护他,守护他喜欢的人,我也愿意为他去死。”
“即便我对他有朦胧的好感,我觉得,我也不一定会想和他在一起。因为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从未分离过。”
“而且,如果我们都在强求一种结果,说不定,两个人都会有危险。我们之间的缘分,大概很久之前就应该断绝了。而这种强烈的宿命感,向来都是他在用命续起。可是他如今十分虚弱,我又怎么能为一己私欲重蹈覆辙?况且,我也不想他再执着了。对于他哥哥,他失败过一次,恐怕,在我身上,他会失败第二次……可是,只有悲剧收尾才最好。让事情发展到应有的轨迹,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
“这些话,你有没有想和他说过?”月娘轻叹,替她擦去额间细密的汗珠,“或许,你应该和他谈谈。”
“当然没有啦!”艳炟深呼吸,明媚笑道,刚刚的疲惫转瞬即逝,“我怎么可能和他说,和他说我对他有奇怪的想法!”艳炟红着脸别扭地抓起一块酥糖,奈何一用力落了个满手的残渣,只好又轻咳几声佯装镇定,“而且他这个人执念深得很,他哥都阻止不了他,也不知道现在他想明白没有,我和他说这些,岂不是很尴尬!”
“那你以前,都是怎么和他沟通的?”月娘偷笑道,见艳炟脸色红得更加厉害,忙捂嘴严肃道。
“啊?我想想。”艳炟抿唇努力思索,“好像我们没说几句就会打起来,或者他不理我赶我走……他总是不喜欢讲话,但是又背着我做一大堆,言行非常不一!得想办法让他知道爱惜自己!”艳炟忿忿不平,情绪如泉涌出,愈演愈烈,最后竟吐槽个不停,月娘汗颜。艳炟见月娘许久不发表意见,便也自觉停下,尴尬地笑了笑。
“所以,所以可能是我自己误会自己了,我可能就是遇到的人太少了,才会对朋友下手!”艳炟支支吾吾笑了笑,耸耸肩示意一旁的月娘,咧嘴一笑,“月娘月娘,你要不然给我介绍点?”
月娘诧异,眯眼打量了她一番,艳炟自觉自己很没心没肺,又歉意笑了笑,月娘无奈,幽幽道:“艳炟……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唉。”
“干嘛啦月娘,我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何况他老欺负我!”艳炟偷瞄一眼见月娘表情没有她预期的那般心疼自己,又悄悄添油加醋,“他前几天说我麻烦!还不送我这个瘸子回来,要不是有归云,我都要冻死在外面了!而且他还看了我的脚!月娘你不是说未婚女子的脚不能随便看嘛!”
“诶云飞居然看了你的脚!”月娘一脸八卦地凑近,“他知不知道凡间的习俗?”
“重点不是这个,是他欺负我诶!”艳炟见月娘抓错了奇怪的重点,气急败坏地嚷嚷,“重点是我被他欺负了!月娘你竟然不帮我说话!”
“哦——”月娘了然,面无表情数落道,“臭云飞死云飞!竟然害我们家乖乖艳炟生气,还冻了一晚上!真应该让他也挨冻个几天尝尝滋味,连晚上睡觉都要被冻醒!不,还不够,难以解我心头的怒火!应该……”
月娘还未说完便被艳炟捂住了嘴,艳炟小脸严肃道:“月娘快呸呸呸,最近好多人睡不好,云飞这么辛苦,我可不想他休息不好……而且他那天身上有伤,而且是我自己执意要回来的,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月娘吃力掰开开手指,一脸坏笑,“我还没说完呢,你心疼啦?”
见艳炟不回答,兀自低着头,月娘得逞放肆道:“应该罚云飞每天给我们艳炟洗脚,告诉他我们凡间的习俗,警告他只能给你洗,顺便……”月娘瞄了一眼脸颊绯红的艳炟,见她的手又向自己伸来,忙躲开高喊道,“顺便问问他,我们艳炟的脚白不白!”
“月娘!”艳炟气急败坏追赶她,两人瞬间打成一片。
正是院内一派欢声笑语,春和景明,不负时光。
“不闹了不闹了,艳炟。”月娘在前方停下,突然转过身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无论何时,我都支持你想做的一切,我也绝对不会做伤害你的事情的。”
“嗯!”艳炟浅笑,擦了擦汗珠,“我知道,谢谢你,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