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饿狼蹲在家门口,可我们还是如此安睡,直到听见狼爪挠门的声音,才意识到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在被窝里是多么危险。
日本人迟迟拿不下长沙城,但并未影响他们隔三差五对着地面滥炸一番。
腊月初四,这次对长沙城最猛烈的轰炸持续了三个小时,被列为重点目标的码头,银行,邮局,医院等建筑,像一堆纸制品,很快化为废墟。
码头附近堆积如山的外商们的油桶,被爆炸引燃,熊熊烈火烧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内河方向的天空都亮如白昼。省政丄丨府抗战指挥所自不必说,整条街几乎被炸翻过来,惨不忍睹。
与之前的有惊无险不同,战争已在不知不觉中贴到每个人的后颈上,它呼出的腐烂气体,犹带着血味和糊味,令人寒意透顶。
生命将它最脆弱之处显露无余。
张家东南角上的几间屋子紧邻太平街,结果殃及池鱼,着起火来。所幸扑灭及时,损失不大。然而太平街上做活的伙计却没有那么幸运,繁华市区被反复扫射,很多人都受了伤。
张起灵坐在一个受伤的伙计身旁,全神贯注处理伤口。弹片打进那伙计腹部,换药时出血量很大,他的两只手像从血水中拿出来一样,十分吓人。
场面算得上血腥了,我心中一阵翻搅,又看到张起灵嘴唇抿成一条线,脸紧紧绷着,大概这伙计伤势不太乐观。
“阿城,绷带没了。”
“唉,我这就去拿。”
转身走出满是伤员的屋子,正要深吸一口气,却见三爷风风火火朝这边过来,看到我便问,“老四在哪儿呢?”
“爷在屋里。”
张起灵正要洗手,他二话没说,把人拉到一边,似乎挺着急,“上面下来命令,让我带人从西边小路撤,我这就得走,大哥交代咱拿的东西,你先收好,最迟后天回来。”
张起灵皱着眉头,默不作声,有些为难的样子。
三爷一巴掌拍上他后背,“发什么呆!就这么着,别的甭管,老实等我啊。”说罢笑了笑,戴上军帽,直接从角门小跑出去。
张起灵垂着手站在原地,刘海下眼神闪烁不定,慢慢眯起了眼睛。
他见我仍杵在一边发呆,干巴巴地吐出一句,“绷带。”
我一缩脖子,赶紧出了门槛,却瞥见角门外一队队士兵小跑经过。我快走两步,到了街上,发现路旁早有许多民众,也在观望国军士兵撤退的情景。
地上摆了不少篮子,盛着鸡蛋,干粮,水果,请战士随便取用,但由于时间太紧,有些士兵已经开始卸下枪丨支丨弹丨药以加快速度,更来不及拿吃的东西,只能朝路旁的民众挥挥手,权作告别。
一时间我有些窒息,热雾蒙上了眼睛。
很多人都在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到土地上,无声无息。
人在某些情况下会失去时空的概念,我不得不说,那是种不太好的经历。突然不知道自己处在哪里,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一切都变成难以理解的符号,原有秩序被无情地打破。
我对这样的世界感到陌生,但只是一恍惚的瞬间,理智却奇迹般地自己运作起来。
他们撤退了,不是意味着长沙城即将失守……?
余烟尚未散尽,远方山岚处阴云徘徊。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思绪自具意识般飞回了数年前逃难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