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枯藤一样缠着人不放的往往不是现实,而是幻想。
一度被幻想麻痹,必然不会获得真正的慰藉。我是错了,
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一步开始走错,而作为惩罚,我失去了再次选择的余地,听天由命变成眼前唯一的路。
这些天我没敢让自己闲着,不停地
帮别人干活,修整房屋,照顾伤员,替伙计跑腿,至于长沙变成沦陷区之后的生活要怎么办,就不是我丄操心的事了。
夜晚总能听到隐约的哭
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出来,悲悲切切的,像是幻觉,又像是真实。老人们听了会“呸呸”地往地上吐痰,希望驱走不干净的东西。可我心底清楚,会哭出声的都是活
人,哪有野鬼?
冬雨不时降临,颤巍巍洒一点儿就消失了,阴冷却仍是实打实的。长沙城在一片压抑绝望中迎来了似乎永远不会到来的新年,
但往年的快乐与这变了样的人世并没有交集,大家没兴致庆祝,支个火锅,缩在屋子里沉默不语。
这天晚上,何六哥又溜来跟我喝
酒,他酒量实在很差,往往在我以为还没入正题的时候,这家伙已经看不清人了。我嘲笑过他不少次,他固执地说我这北方汉子仗着酒量大欺负人。
我无奈地摇头,其实你根本没喝过真正的酒,要是换东北烧酒,可能两口就被干掉了。
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我推开空
酒瓶,架起何六哥走进浓黑的夜幕。
夜晚寂静依旧。可我知道那里少了些什么,而且永远也无法弥补,心下顿时一片寂寥。
天空中云层很薄,月光一会儿就透了出来,地上树影婆娑,同样死气沉沉地纹丝不动。我小心踩过一地黯淡朦胧的影子,不敢打破周围的静谧。
黑暗中自然没有鬼怪猛兽潜伏,可我知道冥冥中仍有些东西是不可去打扰的。
绕过旧亭子后面的一堆瓦砾,肩上的人醒了,开始没边际的乱
扯。我挺没好气,踢了他一脚,何六哥嘟嘟囔囔地抬起头,听意思还想要酒。
“要不你自己走吧,我都快累死了。”
“没……没喝完,就走……”
突然一声细响从柴房那边传出来,我明白听在耳朵里,并没在意,只是不知道这么晚哪个伙计还去柴房。
然而眼睛借着月光扫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一闪就朝梅林那边过去了。
虽然没看清,但有点儿熟,我正好也要穿过梅林,不如让那家伙帮
忙架着何六哥吧,我肩膀都快没知觉了。
拐过屋角,却见刚才那人并没去梅林,而是猫在路旁一块灰蓝色假山下,怎么看都鬼鬼祟祟的。
我立刻心生警觉,不敢动了。
等到窸窸窣窣的阵响过后,我带着何六哥来到墙根底下,“哎,六哥,醒醒……”
他脸
上皱成一团,万分不情愿,“到屋里了?还喝?”
我翻个白眼,干脆伸出手照着他两个太阳穴狠狠按下去,对方一个激灵直起身体,“怎么
了?”
“清醒没?”
“哎呀……让你吓醒了,啥事?”
“嘘,刚有个人奔梅林去了,看样子挺可
疑,没准是最近在咱府里闹的那个贼。”
何六哥搓搓脸,反应了一会儿,道,“就是那天……”
“说不准。”我也不知
道他要说啥,先截住他舌头打结的话,“你去多叫几个人,我先跟着那家伙看看到底什么人。”
“你一人行吗?我跟你一块去,咱俩还拿不住
他?”
“这贼功夫好着呢,我不惊动他,你赶紧喊人去吧。”
何六哥像是真来了精神头,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兄弟小
心。”快走两步,很快隐没在黑暗当中。我轻轻吐口气,沉下心来。沿着刚才那人走过的小径往前摸去。
梅枝枯瘦铁硬,以诡异的角度僵在暗
处,凭空生出恐怖的意味。不知为什么,此时的我却冷静得吓人,简直不像我自己。
很难说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好似身体里一直潜伏着另外
一个人格,在某些特定因素的激发下便会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