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声,从树林里传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越逼越近。
“什么声音?”我差点儿忘记把米糕吞下去。
“我二哥来了。”张起灵安静地说。
很快,树林边出现一个男人,踱步走上石桥。来人身穿青灰色中山装,眼窝非常深邃,脸上挂着十分自然的淡淡笑意,眼睛微眯着。
这就是张家二爷,长沙城赫赫有名的常平升大掌柜。
无怪从前老焉对我提起张家二爷的时候,会露出绝对罕见的钦佩表情来。张二爷给人一种从容稳重而且非常平易近人的印象,但面对他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重新
审视自己,将嘴边的话咽回去再加斟酌。
我感到他那极富穿透力的目光接触到我,一下子就把我整个人看没了。
他左右手各拿着一支笛子,一支是竹笛,另一支是品色非常纯正的白玉笛子。
直觉告诉我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一颗心开始蠢蠢欲动,很想凑上去仔细看看那玉料。碍于两位爷立在眼前,只好干忍着。
二爷走到张起灵面前,递过白玉笛子,“你的东西,放在我这儿,也不来拿?”
张起灵扭过头去,淡淡道:“不是我的。”
不知为什么,张二爷竟然呵呵笑起来,“人家指名道姓送给你,你又没拒绝,总不能抵赖吧?”
张起灵有点儿不耐烦,眉头皱成峰状,“我不认识她,笛子是你接的,随你处置。”
“看来老四还在生我气啊。”张二爷玩笑似的叹了一声,挨着张起灵坐下来,“人家真心有意跟你交往,你总不能一点儿面子也不让。”
这人又变得闷声不吭,一路沉默下去。
我在旁边倒是听明白三分,大概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看上张起灵这么个木头桩子般不解风情的人,我倒很怀疑那家小姐的眼光。
女人的心思果真不可捉摸。
此时水面上静悄悄的,四下无人。风很细微,几乎感觉不到。我突然觉得这样悠闲的时刻要是能永久延续下去就好了,但除非是梦,现实是不会停下它冷酷的步伐
的。
二爷举起竹笛,问道,“你好久没吹给我听过,要试试吗?”
张起灵有些犹豫,摇头道,“时间太久,怕生疏了。”
对方闻言长叹一口气,伸手拍拍他肩膀,“我都记不得上次教你吹笛子是什么时候了。”说着将竹笛横在嘴边,“权当温习。”
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来,我立刻呆立当场。
原来那晚池塘边吹笛子的人就是他!
我不是个通晓音律的人,但那种神秘且极具感染力的笛声在心里落下太过深刻的烙印,近乎执念,使我在一瞬间就重新将它辨认出来。
但今天二爷吹的并不是我所熟悉的那首轻快小调,而是颇与秋雨神似的悠长旋律,而且越拉越长,渐渐长得犹如北方日照下的渺渺大河。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他身旁,仿佛此身坠入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心灵世界,许多早已擦身而过的往事,一时间全部狂涌回来,将我席卷其中。
笛声沉郁,被宿命紧紧包裹,却又隐含岌岌欲出的态势,几番回旋,终于在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里越过高墙,越过山岚,飞得远远的,散到无尽的远处去了。
直到二爷放下竹笛,我仍傻傻地张着嘴巴,沉浸在令人心颤的旋律之中。我努力使自己翻滚不已的心潮平复下来,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纷纷扬扬的思绪。
他笑吟吟地转向张起灵,“听懂了吗?”
我一听这话愣了,听懂什么?
张起灵了然点头,眼中映着波动的湖光,不知想些什么。
二爷轻轻摩挲他的肩膀,带着兄长的无限慈祥,像是抚慰一个小孩,“咱们张家的孩子,生来享不得福。”
他望向远处的树岛,“…连一片自己的清净之地也没有。有时候我都想,你这性子,要是别人家的孩子该多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张起灵身体动了动,脸上露出悚然的表情,“二哥!”
即使这个时候,我看到那人仍是微微笑着的,“起灵,我知道你对老大的决定有意见。可是你那帛书的事情,他不是也憋着火吗?”
他犀利的目光朝我迎面射来,我赶紧低下头,心脏狂跳不止。
然而张二爷并没和我说话,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老大也是身不由己啊……”
隔了一会儿,张起灵闷闷地说,“我都知道。”
二爷突然站起身来,面向湖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我趁着天光偷瞄一眼,像是块玉。
“今天有人送来这块玉给我,说什么美玉赠君子,还让我务必收下。”
张起灵像是感到什么,扬起头等他的下文。
但他忽然收起笑容,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君子佩玉以示洁身自好,咱们家的人,怕是没这个资格了。”
他扬起手,朝天空猛地一掷。
“起灵,听大哥二哥的话,凡事小心。”
我把冲到嘴边的惊呼使劲憋回去,眼睁睁看着那块玉划过长长的弧线,悄然沉入水中,连个浪花也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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