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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Crane仙鹤】一只灵鹤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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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1
李达昨夜就下山去了,众弟子得了空,本想着要趁机好好玩上一回的。结果次日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赖床不起,给了这座山一个难得安静的清晨。
这是一个白色的阴天,阴冷的雾在山中游荡。太阳被层层叠叠地遮掩了起来,估计现在才刚日出,寒气积了一夜,正是最盛的时候。四下一片朦胧,如同幻境。此时木道寂寂,万籁无声,但如果停下脚步静静去听,可以听见山自身的音乐,含蓄而清新。
天虽冷,雾虽浓,也是一种别样的清爽。但是,如果偏要与之作对,在山中制造出一点动静来,则此寒雾亦可处处为敌,成为难缠的对手。
灵鹤与其说是在比武切磋,不如说是在与山雾里这股厚重之气决斗。他想起了一个月前那个夜晚,自己在薄雾中练习那本《流云拳谱》,其中说到,“云流绵绵,虚以陷力。”灵鹤练习了几遍都不得要领,又想到云蜥师傅的弟子也没有真正学成这套拳的,不免怀疑它是否真的是胡编乱造。然而今天他终于大开眼界,见识到它真正的威力了!这正是云雾缭绕,粘连贯通,灵鹤的每一招都感觉像逆水而行,沉重无比;而且他动得越快,寒气就越锐利,从头到脚蹿过去,让他感到杀机四伏。
他使尽浑身解数挥甩劈砍封挡拦截,然而对方出手不合常道,他的千百种技法都无处施展。只见他飞翼上下翻动,拒敌之势甚是迅猛,却像是他的独舞。他眼前只有雾的虚影,空气哗啦哗啦地响,他却感受不到一点风,只有湿漉漉的水。
灵鹤明白自己虽然力量更胜一筹,却换不来任何优势。此时再谨慎也无济于事了。他刚一挥双翼,自以为抓住了破绽,没想到却扑了个空。冰凉的雾气一经搅动马上打起了旋,绕住了他的翅膀。此时凉意迅速攀上了他的后脖颈,他已无法应对,于是后脑勺马上挨了一记象征性的轻抽。
灵鹤心里大为震撼,服气地行礼认输。
俏小龙忙立起尾巴端正地摆在身前,一低头,也算是行礼了。


IP属地:上海83楼2021-11-21 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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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尚早,山里依然毫无动静。二人找了片幽静的地方,一边闲聊一边享受山里的空气。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小龙伏在灵鹤的脚边,看着不远处的树叶珊珊而动,“你最后那一脚,我可是永远都忘不了。”
    “当时我实在没办法,”灵鹤低头瞄了她一眼,仿佛又看到那时她从桌椅之间蹿出来,直奔大盗而去,毫无惧色的样子,“谁知道你只会一招‘神龙摆尾’就敢出手,差点把我坑死。”
    “嘿嘿,”俏小龙挡住嘴窃笑了一下,“现在我和以前可不一样了。”
    “是啊,想来其实还没过多长时间呢,”灵鹤叹了口气,“我们的功夫也都变了。”
    太阳突然从云中露了个脸,一束一束地把光照进了山里。然而大雾好像没有要散去的样子,反而越来越浓了。
    “嗯,我也感觉到你出招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怎么说呢……比以前成熟了?”
    “可能是吧,但是我感觉自己弱点也越来越明显了。”灵鹤接着将他近日几次比武失利的跟小龙说了说。他本想接着抱怨自己不争气的脚杆,但转念一想,小龙连腿都没有,“你难道不会有这种感觉吗?”灵鹤不禁问道。
    “当然有过,但那是以前了。”
    灵鹤立刻站直了,又行了个礼,“望俏小龙师傅不吝赐教。”
    俏小龙笑了出来,忙立起身配合回了个礼,“灵鹤师傅,应该是我感谢你的开导才对,怎么今天你反过来要请教我了?”
    “什么?”
    “那天你说‘我们大家都一样’,我一直记着呢。”见灵鹤依然迷惑不解,俏小龙也迟疑了一下,“可能你当时不是这个意思吧,但我是这样想的……你看,我没有腿,鱼也没有腿,但是鱼又有鳍;你的腿很长,但也有不便之处,不过你有翅膀;犀牛没有翅膀而有角,豺狼没有角而有尖牙……想来想去,那么多种动物,好像哪里都不一样,唯独有一点是一样的。”
    “哪一点?”
    “至少我们都可以做自己啊。”
    阳光再一次漏了出来,又被山林木叶筛过,细细碎碎地撒在地上,竟然有些暖和。
    “我们都可以做自己……”灵鹤细细咀嚼起这句话来。没错,俏小龙虽然没有腿,但是一绕到身上,我也就拿她没办法了。她当然学不了什么拳谱,她所做的,仅仅是以蛇的方式游走,以蛇的方式攻击而已。
    似乎灵鹤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但是理解是需要时间的。对鹤来说如此,对蛇来说亦是如此。
    “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应该叫你俏小龙大师才对。”
    “啊,”俏小龙见灵鹤如此激动,略显惶恐,“灵鹤大师。”
    说完,两位“大师”都笑了。
    “走吧,我带你在山里飞一圈。”灵鹤伸出翅膀以示邀请,小龙顺着爬了上去,盘在他脖子上。此刻,群峦翠起,云雾蒸蒸,大概要很久才能散去了。而灵鹤和小龙成为了云海中的一叶孤舟,渐行渐远。


    IP属地:上海84楼2021-11-21 1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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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09:0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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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12.12
      练功可以有多累?累到回去之后连笔都拿不动。
      我一天天地看着白天的世界变淡,变得黑白。山中的色彩全都悄悄地溜走了。它们是好心不想打扰我们,但它们走得太急了,没发现我其实想让它们多留一会儿。每天练功,没有了色彩的陪伴,就像是一壶水;练功固然有燃起来,燃到沸腾冒泡的时候,但是水终究是水,没有味道的。
      有一天,木桩那儿突然平地起了一阵欢呼声。原来是一根木人桩被打断了。它每天以残破而坚挺的身躯与所有人抗争,永远将倒未倒,众人都奈何不了他。如今他总算是寿终正寝了。众人在欢呼的时候,它也在笑,而且带着讥讽:我完成了一个木人桩的使命,如今毫无遗憾地重返自然了,你们呢?究竟为什么笑得如此开心?
      这天晚上,大风把山里的树刮断了一片;第二天早上,众人看着习练场上横七竖八的大树枝干,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花了半天时间把场地清理了出来。
      除了这一天之外,我的真正的生活仿佛是没有白天的,而是一个夜晚接着一个夜晚。天色黯淡,动归于静,什么都不用看,不用做的时候,正是我“看见”色彩的时候。这时候,大树就是大树,不需要站在他人的目光下,不需要坚韧、不需要生机,不需要美,只需要是一棵大树。耀眼的日光褪去后,它反而获得了自己本真的色彩。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其实也不是一点“言”都没有的。最近偶然间再读拳谱,与第一次读的感觉很不一样。其中说,云有八八六十四变,其中有一变为“静云”。静云者,含雨之云也;云之积也不厚,则其雨也不真。于是我开始尝试学着身边木桩、木桶的样子,做一朵“静云”,在晚上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站着,什么也不做。奇怪的是,这样却仿佛是在平淡的水里加了茶叶,传出若有若无的苦香来;又好像与天地万物发生了心灵的共鸣,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万物的“一样”或许可以有新的解释,那就是“什么也不做”——我们的忙忙碌碌真的有想象中的那么意义非凡吗?做了如同没做,很多时候感动自己而已。
      紧接着的是第二次豁然开朗:小龙说“一样”在于做自己,原来“做自己”就是“什么也不做”?
      这就颇为费解了,一定是刚才某处有所疏漏的缘故。这使我又想起云蜥师傅草堂里那些写了又划的字。究竟是哪里疏漏了呢?
      假设云蜥师傅站在我面前,我就问他:“什么是‘做自己’?为什么要‘什么也不做’?”
      得到的答案想必是:“我也不知道啊。”
      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个秘密实在难以言说。


      IP属地:上海85楼2021-12-12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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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一支笔,几张纸,一缕晨光,一把剑。
        刚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夕阳余晖中,山顶的通天桥上,飞起一杆闪着红光的长枪,撕破金黄的云霞。耳边传来打铁般的激斗声,我的眼前却没有一个对手。
        或许是有的吧,只是一觉醒来,谁还记得呢?能把梦的大意记下来已经足够了。仔细想来,梦里的那个我应该是为习武而生的,现实的里的我却靠一支笔闯天下。但是,梦里的我,房间里亦有纸笔;现实的我,房间里亦有剑,多么有趣。
        这把剑是在春天来的,来了不久就能在我手中发出剑鸣,仿佛冥冥之中跟我有割不断的联系。因此我也视它为生物,就和我的每一支笔一样。
        生物?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词语。从前我认为,生物是由生存,繁衍,遗传、变异等一系列概念组合起来的。但既然笔和剑也算生命,那先前的看法就要推翻了。庄子逍遥游中讲:“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似乎有生命的不在于“物”,而在于“息”。我在纸上写下来那些名词、符号,皆是生物之“物”也。那么“息”呢?偶尔与剑共舞,我渐渐地想到这“物”和“息”,将来对我都是极其重要的……
        嘶,好像跑偏了。面前的白纸依然是崭新的,刚刚的梦也忘了。好在虽然忘了,还可以再编出来——


        IP属地:上海86楼2022-01-01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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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2022.1.2
          这座山是一座孤山,周围人只叫它“山”,没有名字。一条木栈道从山脚引出,好像一缕轻烟随风飘转,化成一条云间飞龙。栈道只通到山顶,其势却高于山,一直延伸至天顶不可见处,忘却龙首何方。现在的飞龙栈依然如此大气又随性,而且增添了古意,只不过没有人走,也没有人修,惟有山顶的一段通天桥有时还会用作力大武馆的比武场地。
          脚下木板苟延残喘的嘎吱声不绝于耳,邵大师一路攀登,一路听着。他不禁想起,也是这样一条古栈道通往自己的玛瑙寺,蜿蜒崎岖,有好几段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上得去。他从来不让人修新的栈道。然而现在他走遍大江南北,各地名山,大都道路通达,很难见到这种让人费力气的栈道了。近几年新修的“青云梯”,平坦、华丽、朝气蓬勃;相比之下,飞龙栈仿佛已经是耄耋老人,站在世界的边缘,忘记着一切,也在被一切忘记。
          栈道的尽头来得比他想象中要早……不,现在他刚走到半山腰而已。只见不远处的山崖上伸出一段断桥,中间还隔着亿丈深渊。应该是最近一次异常的山动让岩石崩裂了开来,栈道也被扯断了。邵大师迟疑了一会儿,把两只前掌也按到了地上,随后几步冲出了断崖边缘。在空中停留的一刹那,他忽然感到裂谷中有一股黑气窜出来,可是往下一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一转眼已经到对岸了,他顺势轻轻一落,用四只吸盘似的脚掌牢牢地挂在垂直的崖壁上……


          IP属地:上海87楼2022-01-02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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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剑光闪过,他攀住高壁一荡,恰好越了过去,剑光瞬间消失在墙里,卡得死死的。他前掌在墙上一扒,身子一甩,一个摆腿扫脸,把那强盗吓得不轻,慌忙向后一蹦,仰面摔倒。
            “走!”邵大师一把抽出了利剑。兔子强盗立马原地跳了起来,逃之夭夭。周围人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凝望着小兔子消失的那个转角。大家都闻到了,他的身上也散发着那种烟的香气。今天他走了,明天呢?邵大师一言不发,像个罪人般默默走了。


            IP属地:上海88楼2022-01-02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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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石开裂,飞龙横断;疫病横行,大水四起;南边的天雷现出血红色,北边的雪花黯淡发黑。和平谷翡翠宫仙桃树也有萎靡之态……种种异象,不祥之兆,恐怕天下将要大变……”
              一向不信这些的李达竟然没有插话。邵大师接着讲:
              “五百多年前,乌龟大师和天煞在青城山习得气功。当时,中原正处大乱,群雄并起,四境之内,人心惶惶,气为人形所累,浅而不固。天煞夺他人之气,易如反掌。幸而乌龟大师出手将天煞打入灵界,天下战火渐止,复得宁静。百姓养气而生,自得其乐……”
              “为什么突然讲这些,这不都是流云武馆那帮人的话吗?”李达终于没有忍住打断了他。
              “是的,这些都记载在《无名书》之序文当中,流云武馆也藏有此书。然而如今武馆没了,书也不见了踪影,恐怕很快天下人都要忘记什么是‘气’了。离天煞回到凡间不远了。”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自己对自己讲这些话了。李达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着头,没有真正听进去一个字。他早就习惯了,但他还要做最后的尝试:
              “我想看看你们的武馆。”


              IP属地:上海90楼2022-01-02 2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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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终于沉进了云里,让天空闷燃起来了。武馆里每一处泥地、木阶都被照得红而发黑,却是一尘不染,因此感受到的是宁静沉稳,虽然有了困意,却像能随时打出千斤重的力道一样。力大武馆的清洁工也是精益求精啊,邵大师心想,不过也不足为奇。继续走,还没到拳场边上,远远地就能听到对练时的各种喊声和碰撞声。天色已晚,弟子们又累又无聊,声音也显得疲倦了。等走到那里,李达挨个介绍起来,哪位徒弟敏捷灵活,哪位擅长腿功等等,被提到名字的徒弟们,无不使出最后的力气展示给这位远客看,邵大师亦点头表示赞许。
                “这还不是我全部的人,”李达看着自己的徒弟,有些得意起来了,“请跟我来吧。”
                二人走了一条逐渐上行的路,又拐过了一道弯。在绕过几间屋子之后,一道光忽然射入了邵大师的眼睛,将他晃了一下。他定睛一看,原来在不远处飞起的通天桥上,夕阳的余晖之下,有两位徒弟在比试枪法。其中一位形如秤砣,扎在桥上纹丝不动,牛角冲天,枪头前指,那长杆在他的大牛蹄之间似有贯通之势,游刃有余。“这是王乙,他的功夫是这里最扎实的,”李达说,“上次比武他在擂台上站了好几轮,刮风下雨都没事儿。”
                “看他的身形,好似在海里搏击风浪的巨石,真可谓有力。”邵大师称赞。
                天上红光动摇,火渐渐地大起来了。那庞然大物站在桥头,把长枪往天上一指,就像在撑着天一样。须臾之间,天色由红转黄,这是夕阳在做最后的爆发。那顶着光的黑色身躯仿佛自成一个山头,已是高大至极。虽然如此,二人视野的另一侧,竟然现出一个更高更大的身影来。金色的云霞,是一件熠熠发光的、流动着的黄金甲。在那下面,是一黑一白静静相融,恰如此刻日月同天。相比之下,长枪已经小得不可见了,不必再提。而持枪者虽然充满自然的神气,自己却不知道,只是在沐浴、在享受而已。


                IP属地:上海91楼2022-01-02 2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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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08:5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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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伙子也有趣,看着像根干草一样,枪杆子都比他要粗了。”邵大师忍不住偷偷打趣。
                  “也别小看他,”李达说,“灵鹤很有天赋,也很能吃苦。只不过,最近好像少了点自信,比武好像懒得动一样,也不太爱出狠招了。”
                  “这倒不容易,”邵大师说,“千万别担心,他不是没有自信,而是遇到瓶颈了。”
                  “嗯?”李达声音变粗了些,“你怎么知道?”
                  “其实吧,我对他略有了解——在山下跟别人聊天知道的。”邵大师笑笑,“现在的问题在于你,李师傅。你现在是帮他,还是不帮他呢?”
                  “哎,”李达叹了口气,“我可能是没好好指点他。”
                  “恰恰相反,我觉得是你指点得太多了。”
                  “无为那一套我已经听够了。”
                  “但你从来没尝试过。李师傅,你的功夫固然很好,不过,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嘛。你心里也知道,那些并不是歪理邪说;你如果害怕,也可以把这‘他山之石’包装包装再用。总之,不仅要摈弃‘错’的,还要扔掉‘对’的,只留下真的。大丈夫为国,怎么能因为所谓‘对’的东西固步自封呢?”
                  “哼……”李达转过身去,邵大师跟上他,朝山下走去。


                  IP属地:上海92楼2022-01-02 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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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2022.1.27
                    山里某处有一片水杉林,似乎是与梦境相通的。无论在梦里走到何处,做了什么,在转角处总能与那一片水杉相遇。在冷冷冬阳的背面,它们就是一条条背影,孤零零地聚成一片。它们卸去了夏日里镶金的翠甲,负担却好似加重了,不是笔挺的,而是带有韧劲地倾斜和弯曲着,让人不能不担心它会被风刮倒。人们此时看它,往往怀着对英雄迟暮的怜悯,心里也生出凉意,不忍多看。
                    然而这才是水杉真正的灵魂啊!绿叶葱茏的日子里,高处那看似弱不禁风的树干都藏起来了,只留下一截截整齐坚挺的褐色,给人以笔直冲天的印象。或许水杉自己也向往拥有如此的形象,但它们同时也不愿失去灵魂变为完美的假树。水杉以掩映的手法,形成完美的错觉,其无心之举带来美丽的误会,却遭到了心灵上的误解。到了冬天,它们不过是换了另一种本来面目示人,却遭到冷落,即便有闲趣的人也不会再来了。


                    IP属地:上海93楼2022-01-27 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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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梦里,这片水杉林如同沙漠中的绿洲,出现在高低房屋之间。走进去,仿佛走入另一个世界,在梦里又开启了一个梦,或者说,从梦里暂时地回到现实了。因此在这里面能够想到去做的事,与在现实中是一样的。那就是:让自己也成为一棵伤心的水杉,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
                      这看似简单,实际做起来,不一会儿就得感叹于自己的多动。这里痒了,需要挠一下;这里肌肉紧了,要放松一下;困了,打个哈欠……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也是有违“至静”原则的,应当杜绝。于是立刻强迫自己一点儿都不动,摆出一个严肃的架势,即使全身上下都苦嚎嘶喊着要动,也绝不会迁就他们!
                      可是意想不到的难题又来了:原本匀畅的呼吸竟然被打乱了节奏。由于现在注意力完全在自身,平日里自然的呼吸转变为有意识的呼吸,一张一弛有了控制,而且越是控制,就越是心慌气短,就忍不住加重呼吸,并担心身体里的气随时可能会耗光……这种感觉就像飞上了山巅,大口呼吸着稀薄的空气,这样才渐渐明白空气是圣人,只有它的“仁”播撒了整片大地,又未曾被留意。
                      这样的胡思乱想可以转移注意力,呼吸就能再度恢复平静了。但是!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自然的呼吸再次转为有意识的呼吸了。
                      再给自己找些话题吧。比如,现在就快过年了,什么时候得启程回家去……
                      回家倒容易,但一想到家中的母亲就要头疼好一阵子。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回家呢?或许得把草帽藏起来,残缺的羽毛要设法遮盖一下……至于剩下的伤处,没办法,只好编几个谎话了。总之,不让妈知道自己在练功就行。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个春节……
                      林子里好像有了些声音。是风来了吗?眼睛已经不知不觉地闭上,触觉占据了整个身子。好久没有静静地感受风了,身体虽不动,意识已经乘风而去,飘到树梢上了。风再大些,脚下的枝条也带着没有重量的意识乘风而去了,飘到早晨里依然若隐若现的月亮上去。再大些,月亮都要乘风而去了,越飘越远,越飘越远……
                      嗯,但是就快过年了,日程总该安排了。什么时候得启程回家去。飞着回家去……
                      风止了,月亮、水杉和意识,全都归于原位。眼睛依然是闭着的,因此在心里,一切都随着风息而径直往下落,都消失了。此刻只有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回家去呢……
                      虽然连续问了自己三次都没有进展,但继续这样想下去,自己就能完全平静了吧……


                      IP属地:上海94楼2022-01-27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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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2022.1.30
                        “外面路上已经没人了。都回去过年了。”
                        深夜,山里寂静无声,黑到了每一寸土地里去。可是一闭上眼睛,反而什么都能看见——淡淡的烟火色、浅浅的红灯笼,屋子里的水雾,熟悉的桌布,盘子,汤勺……还有碗筷。看到碗筷的一刻,画面仿佛定格住了,一动不动……
                        “我说,你用飞的回家是很快。但是现在也该出发了吧?家里人不会嫌你回去得晚吗?”
                        “不会的,师傅。”
                        “哎呀,什么不会的。换成我肯定会着急的。你跟家里人通过信没有?”
                        “没有。”
                        “啧……哎,真是。”
                        “没事的,我一会儿就出发了。很快到家。”
                        “哦,大半夜的出发?小心点,别睡着!”
                        “好的,师傅。”
                        “哼,”李达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是一瞬间的。他的脸总是那么严肃。“那,你管你走好了。这里还有我。”
                        “师傅,那您……您家就在附近吗?”
                        “不用你操心。哦,我跟你说,回去你得要点钱。这两天我看你还一直打扫卫生,就不跟你计较学费了。但是年后我们请个新的清洁工师傅,就不能白养你了,知道吗?”
                        “哦,哦!”灵鹤听罢吓了一跳,“对不起,我回来会把这些天的学费补上的。”
                        “哦呦,我不是这个意思!”李达摆了摆手,随后紧紧盯住灵鹤,“你只要交以后的学费就行了!”
                        灵鹤不知所措,竟然来了一个抱拳礼:“谢谢师傅!”
                        “嗯,再跟你说一句啊,回去跟你爸妈商量一下,学完一身武艺将来要干什么?以后别整天浑浑噩噩的,知道吗?”
                        “哦……”
                        “嗯?有问题吗?难道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谢谢师傅,我回来会告诉你的!”
                        “好吧。我不跟你多说了。你准备准备走吧。先跟你提前拜个早年!”
                        “春节快乐!”
                        灵鹤转身离去了。他的斗笠已经收好,头上戴的是棉帽。过年也没有什么可带回去的,只有一肚子编成的谎话。灵鹤站在准备起飞的山头,看着一团漆黑的夜空。又是莫名其妙的一年啊!过去的一年是,将来的一年还是。哎,不多说了,启程吧……


                        IP属地:上海96楼2022-01-31 0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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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
                          2022.2.10
                          回家的这几天,天气几乎没有好过。当你待在屋内的时候,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乳白色,听着屋檐滴下的冷水声,总感觉不会下雨的;然而当你出门的时候,久违的小雨总是如约而至,让你回去也不是,继续走也不是。就在这样的几天里,光鲜的大红灯笼变得油腻腻的,与酒旗青帘成了一致的景色;街边存着纸屑、瓜子壳和橘子皮,只当增添一些特殊的气氛;另有许多残余的木架子木梁子,已不知是作表演节目的布景之用,还是工人的手架。一切该走的,都已经走了;一切留下的,都留进未来一年的日常生活中了,等到再过年时才体现出它们的旧,从而又被新的取代。此时若有人在夜晚冷不丁炸响一两声鞭炮,即会被当做扰民的恶举,得到一些听不见的淳朴的骂声。
                          时间一转就过去了,对灵鹤而言,留下的只是一副蓄满力量的身体。至于回忆,前前后后,几乎想不出一个值得带走的故事。
                          只有那一个场景是忘不掉的:那是他回家的第一天,中午,他在自家门前站定之后,心中已是九分的激动。他敲门的那一刻,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将门推开了,灵鹤暗暗吃了一惊,“这怎么搞的”。然而他的母亲已经分明地站在水雾中,笑容也仿佛有了响亮的声音。灵鹤很高兴,但他说不出一句话。他的母亲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在那时候,水雾散去了屋外,家里敞亮了起来。灵鹤看到,那还是他熟悉的家:无论是桌脚、凳腿,全都包着厚厚的垫子,窗台上没有一盆花,而是放满了瓶瓶罐罐。偌大的书房空无一物,只有一套盔甲在那儿吃灰。厨房里的东西是最全的……
                          “哎呀!”灵鹤妈突然惊叫了一声。她掀开了灵鹤的翅膀,稀稀拉拉的羽毛,一览无余,“宝贝儿啊!你怎么了!”
                          “呃……”灵鹤被吓得突然慌了神,急急忙忙把他准备好的答案拿出来,“飞的时候没注意,摔树上了。”
                          “啊呀……”她对这个说法没有怀疑,即刻一连串责备、提醒、讲道理扑面而来。灵鹤根本不想听。那之后她说的话,他全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她说话的间隙,眼神会变得空洞,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灵鹤一样。
                          也许是常年没在家的缘故,灵鹤已经无法和母亲找到共同语言了。在饭桌上,灵鹤出神地盯着那张空空的椅子和多出来的一副碗筷发呆,听着他妈妈滔滔不绝地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他甚至都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可说的。他的童年明明被一套盔甲压得死死的。因为妈妈总是觉得他脆弱无比,一触即碎。她用盔甲把灵鹤罩住,她的心脏病逼得灵鹤老老实实(只在她眼皮底下)。她一定是想永远保护灵鹤。有时候他甚至为那套盔甲感到难过……或许它不介意保护我,但它是不会希望压垮我的……但是那顶凤翅金盔,那顶他曾日夜想着甩掉的金盔,今天怎么却在呼唤我呢?……
                          “妈妈……”灵鹤心里很坚定,却带着颤抖的声音开了口,“你能……你能跟我讲讲……我爸爸的事情吗?”


                          IP属地:上海97楼2022-02-10 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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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锈迹斑斑的剑静卧在母子二人之间。它被母亲封藏在某个暗格里多年了,早就和盔甲一样,默默地老了。突然,它像被惊醒似的,将屋内的柔光折射出去,从肮脏的锈迹之间,发出一道不屈的剑光。每一道伤痕,每一道豁口,在剑光的照耀下都刺眼无比,与屋内低沉的空气格格不入。剑身上,依然流淌着“山河”二字。看着这把剑,即便不是自己父亲的,灵鹤也不能不为之正身,不能不投以带有最大敬意的目光。
                            “我爸爸是功夫大师……”灵鹤愣愣地说道。他好像仍然在听一个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他练的是什么拳?”
                            “我不知道……”
                            她只记得,或者说只知道,那个最令她心碎的故事。
                            泣血河中段,流经中原北部边陲的五断山峡谷,水势汹涌,波浪滔天。传说五百年前,天下大乱,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有一天夜里,泣血河突然发出怒号,响彻群山;次日早晨起来查看,河水竟带上了鲜红的血色,持续三天三夜才逐渐消退。泣血河因此得名。
                            他的朋友们后来告诉她,当时她丈夫手里只有一把山河剑,孤身一人用计骗走了契丹五千人的部队。可惜他在飞越泣血河的时候,被敌人一箭射落,沉入翻滚的河水中。他的朋友们在下游的浅滩上奇迹般发现了他的山河剑,以及一套盔甲与头盔,却没能找到他的遗体。
                            灵鹤脑海中浮现出一只全身披甲的黑颈鹤的形象。刀剑的回响在他身后震荡,眼前的蓝天中,生存的希望同样渺茫。但他还是起飞了,宛如清溪上的一道飞虹,月光下的一颗流星,他的心已经飞进了泣血河的浪花中,随着厚厚的乌金甲,沉重地坠落下去……
                            不,绝不可能是这样的。灵鹤仿佛明白父亲的心情一样,甚至能感受到那种愤恨。盔甲在他眼里,就是耻辱的象征。想到官兵们还在无尽的远处,无尽地赶来,他不禁狠狠地开始跺脚,把脚下的每一寸地都踩碎,然后闭上眼睛一飞冲天,发出同泣血河一样尖锐的长啸。他没有穿盔甲,戴头盔,是浑身轻盈地离开的……
                            灵鹤的母亲回身走进了厨房。记得第一次灵鹤为了学功夫的事跟她起争执的时候,她最后也是这样进了厨房。灵鹤有些犹豫。他可以再次保证,永远不和功夫扯上任何关系,老老实实打工,最后成为客栈掌柜……但是他不能再开口了,他开不了口。他在厨房门前站了很久。
                            母亲终于走出来了,
                            “豆沙包快好了,等会儿你吃两个吧。留一个给你爸爸……”


                            IP属地:上海98楼2022-02-10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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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08:5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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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茫的旷野,星雨下的自由之歌……灵鹤看着夜空中的一个个亮点,竟把它们看成了晶莹的泪滴。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亮点细细碎碎地铺开了,那不仅是今夜的星星,还有昨夜的星星,过去每个夜晚的星星同时出现,铺满了整个夜空。他们聚在一起,一起落泪了。其他人已是避之不及,大呼小叫地奔走了起来。但是灵鹤偏不动,他一定要看清楚,是哪颗星落泪了?究竟是一颗星落泪了,还是每颗星都在落泪?是一颗星被遗忘了,还是每颗星都被遗忘了?
                              风是高明的演奏家,大地有什么样的风景,它就能吹出什么样的音乐。只是对于心灵,它是无能为力的。今天灵鹤没有听到自由之歌,他只听到了遗忘之声。那只离开仙居飞向芦苇荡的丹顶鹤,他真的快乐吗?也许他想到了:在他身后,是几颗滴着血的心;他的心也因此滴着血。对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来说,这将是永久的伤害。
                              那你要怎么做呢,灵鹤?你要选择守护身边的人,还是去寻找光呢?
                              他回家的时候,母亲依然坐在那个地方,注视着那把生锈的宝剑。已经过了几天了,她还没有把它收回去。
                              又是千言万语堵在自己的喉咙口。他知道怎么安慰她,却依然说不出口。也许父亲就曾经这样骗过她。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也会和父亲一样地骗他。她想不到的,她也不敢想。他已不忍心再往谎言上加更多的谎言了。但是没办法,“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的。”
                              这句话真的被他说出口了。这下他们俩都吃了一惊。
                              “嗯,我明白。”灵鹤的母亲轻轻地说道,“你得离开,去成家立业。以前我帮你帮得多,唉,有些事你得慢慢学起来的,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就好像忘了悲伤。灵鹤已经在她的长篇大论之下麻木了。他还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IP属地:上海99楼2022-02-10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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