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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Crane仙鹤】一只灵鹤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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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2021.8.14
我竟然睡着了!
灵鹤粗粗估计,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被自己梦中的一场大火吓醒。现在他在流云武馆里的某张床上躺着,心里很是发懵,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睡在这里了。我来治个伤而已,至于这样吗?
罢了,总不能偷偷溜掉,先把今夜睡过去了再说。
一闭眼睛,脑子里又浮上来各种事情。那场混战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现在却什么都要想了。
俏小龙现在怎么样了?她不是一起来了吗?她有没有受伤?一想这些,灵鹤又睡不着了。
别想了!别想了!我要睡觉!


IP属地:上海来自Android客户端48楼2021-08-15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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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2021.8.17
    灵鹤受的伤不算严重,这要是交给水牛师傅来处理,顶多给他点药,自己休息五六天,怎么也得好了。然而到了流云武馆的云蜥师傅这里就不一样了。他不但留下了灵鹤,一阵忙活之后,还让他睡下了。灵鹤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焕然一新,身上也不痛了,只是精神有些恍惚。他竟开始有些佩服云蜥师傅了,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让自己好得这么快呢。
    此刻屋内充满了清晨的凉气,阳光照得满地亮堂堂的,窗外的清一色的绿叶都仿佛要开了花。此刻万物刚刚苏醒,不知不觉发出些轻轻的响动。流云武馆竟然这样清新怡人,如同置身山村,这从外面往里张望是根本看不出来的。即使从空中俯视,这片地也与周围融合得很好,并不显得与世隔绝。到底是因为这里布局得巧妙,还是由于自己心态放松了的缘故?灵鹤出神地盯着外头的草木,好像答案就在那儿似的。
    俏小龙推门进来,看到灵鹤正悠闲地立在窗边,不禁笑了:“你的伤真的好啦!”
    “嗯。”灵鹤下意识答了一句,扭头一看,一不小心与她兴奋的眼神对撞了一下。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突然间被卡回去,塞回了他心里。
    “这是云蜥师傅给你配的药,是一个调身补气的方子。你喝了吧。”她用尾尖托出一个碗来,里面稳稳当当地盛满了混汤,“云蜥师傅年纪大了不方便,是我帮忙煎的药……云蜥师傅看过了,他说可以的!”
    “真的太麻烦你们了……其实我已经好了,我……”灵鹤一般是不吝啬说谢谢的,但他离家以来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他的谢谢一直是给那些小恩小惠用的。眼下如此让他受宠若惊的好意,让他深感到“谢谢”二字的简单廉价,这在他真心感动的时候是完全说不出口的。但他又不善于在感谢的言辞上变花样,觉得这样反而会拉远他们的距离。他还是决定以自己的关心代替感谢。“你怎么样?”
    “啊,我没事的。”俏小龙轻飘飘地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她看着灵鹤把药喝完,才开口进入正文。“其实我来是有话跟你说的……我……”她很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对不起。”
    “什么?”灵鹤大吃一惊,“为什么?”
    “你本来自己对付青峰已经足够了,是我让你受伤的……”
    灵鹤见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低下了头,连那灵动的眼睛都一下失去了光彩,一并低了下去,不敢直视自己。加上她是伏在地上的,更造成了灵鹤居高临下的错觉,杵在那儿很是惶恐不安。他真心觉得俏小龙才是更厉害的那一位,也知道她只是嘴上说没事——真没事的话就不会跟他一起来这里了。所以如果真要道歉,倒应该反过来,是自己道歉才对。毕竟配合作战遵循的是木桶原理,谁伤得重是无关紧要的,关键看谁是短板。灵鹤虽然吃了苦头,那是因为自己技艺不精,怎么能怪别人呢?
    但灵鹤没有打断她说话。他在战斗中也确实感到俏小龙有些力不从心。她招式的变化固然更灵活了,如同翻滚而来的大潮,站在岸上,看到的是只是它的声势;真的卷进去了,就知道它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但他又感觉这股势头撞上了一块礁石,激起了水花,连贯的猛流一下子化成了软绵绵的水雾四散而去,让灵鹤的接应也变得异常吃力。简而言之,俏小龙的气势似乎比在茶楼的时候弱了不少。虽然他暂时还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灵鹤知道俏小龙伤心了,因为他也曾这样伤心过,而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能倾听他心事的人。今天他原意做一个倾听者。


    IP属地:上海49楼2021-08-17 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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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07: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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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我没有竭尽全力。真的对不起……”
      “怎么回事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就总是感觉突然不敢出手。”
      临场胆怯畏缩吗?但这并不像他印象中的俏小龙啊。他正想安慰一下她,没想到俏小龙突然抬起头,问道:“怎么办啊?”
      一阵疾风路过,卷走了一把树叶。这本来是平常的声音,但是因为有心在此,就成了心的声音。怎么办?她是在问我?灵鹤很熟悉这个问题。他总是在这样的风声中,不厌其烦地问自己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但这是他第一次回答来自别人的“怎么办”。俏小龙不会想着要向他学习吧?这下可太糟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可被学习的地方。一定是自己的好运气给她造成了自己很优秀的错觉。但是,“怎么办”……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个关于功夫的问题,灵鹤又爱经常自言自语胡思乱想,他应当给出自己的回应。
      “那就……加油!”
      这两个字,正是他自己最想听到的。今天他愿意把这两个字说给别人听。
      她会觉得自己敷衍吗?不,灵鹤永远都很真诚。虽然有时候他说的话不多,但是真诚是不需要言语就能传达的。他的眼睛充满了温度,即使有距离,他的眼神也能穿透迷茫的空气,把温暖送出去。那眼神里面有他自己的故事:无数次的失去信心,又无数次的重拾信心,又失去,又重拾……也许这样的循环会永远进行下去。但是周而复始的自我怀疑与现实磨难的黑暗中,总有一颗脆弱的火星。它会在半梦半醒的夜晚亮起,燃成一片天火,把灵鹤惊醒,带他从剧毒的幻境中走出来。经历了那么多浑浊,他的眼睛依旧是明亮的。一切一切,不需多言,加油即可。
      “嗯,谢谢。”俏小龙用尾巴捂着嘴笑了。果然,自己没有想错,她需要的正是加油。灵鹤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


      IP属地:上海50楼2021-08-17 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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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俏小龙将许多事告诉了灵鹤:原来她的镇子也有不少人遭受了迷梦花的毒害。为了查清真相,她跟随线索一路离家很远来到了灵鹤的镇子。而灵鹤却意外地帮了她两次,抓住了一个关键人物。那只黑猩猩因为迷梦花成瘾已深,倾家荡产,最终是走投无路,想靠打砸抢为自己续上那一口烟。
        “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肯提供卖家信息的人,我就顺着他给的线索查。”俏小龙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我发现迷梦花已经传到了官府里去,很多人已经开始吸了,就比如那个青峰。”
        “你这样查下去太危险了!”灵鹤同样也担心别人听到,“这次我要是没来,你肯定已经像一根烂草绳一样挂在那儿了。”俏小龙瞪了他一眼,但是她无法反驳。没有灵鹤的帮助她走不到现在。“青峰会不会继续对我们动手呢?”“难说。”灵鹤分析道,“不过我猜不会,因为现在知道他丑事的人多了,光拿我们开刀也没什么意义。而且……”
        “你们认识?”俏小龙突然想起了这回事,“你们还是同类。”
        “严格来说,我是黑颈鹤,他是丹顶鹤。”灵鹤纠正道,“不过大致都算是鹤吧,我们一见面就认识了。”
        “那他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丹顶鹤有一个传说吗?”灵鹤说,“说丹顶鹤曾经是仙鸟,厌倦了天上的生活,结果偷偷跑到凡间寻找他向往的自由生活。他在一片野地里享受了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与草木风水都交了朋友。但是后来一场大火来了,把野地烧了个干净,丹顶鹤的自由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想,青峰大概在大火来的时候决定抛弃这片野地寻找新的生活。他找到了生活,也找来了痛苦。”
        “但是留在那里也会被烧死的。”俏小龙叹了一口气,“唉……其实很多吸烟上瘾的人都很可怜。”
        是的,将生命献给烈火是痛苦的,所以青峰选择了离开。但是他发现活着也是一种折磨。也许是众多偶然让他误入歧途,又或许这就是从头到尾一条确定的不归路。灵鹤现在又何尝不是一样,在大火中做着那个最关键的决策。该走,还是该战斗?他的心里很快浮出了千万个让他走的声音。该听他们的吗?他应当在此地徘徊一阵。


        IP属地:上海51楼2021-08-17 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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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
          2021.8.20
          彼时夏末微风和煦,流云武馆内散出青草泥土香,素墙小窗,远处朗朗书声轻轻地飘进来。这里实在不像一个武馆,倒是像是文人书生的好地方。灵鹤就这样与俏小龙一起说了很多话,让他感触颇深,一时竟忘了这里不是他该久留的地方。直到他又看见云蜥师傅,突然感觉自己有一身未竟之事。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流去了不少,而在流云武馆内最有味的记忆还没有品味完全。传言说云蜥师傅不常开口,但在这里的一小段时间,灵鹤听他说了不少话。这本来是他此行一个平平无奇的结局,但是终章之末,总有新篇——于是灵鹤动笔把这新篇记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地观察云蜥师傅的模样。之前还以为他全身都是黑黄的鳞片,没想到在近处一看,上面暗暗地泛着黄金、赤铜之色。灵鹤对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有了些想像:以前他的鳞片应该既硬实又神气,色彩鲜明,甚至是亮晶晶的。只是现在他身上的颜色经历了岁月风霜的洗礼,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空闲的时候习惯伏在地上,在阳光的沐浴中吸收一点光彩,这时他看起来像是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而当他决定去做些事情,慢慢悠悠立起来的时候,脸色仍然少有变化。他并不板着脸,也没有微笑,只是平静而已,毫无波澜。
          见到受了伤的灵鹤跌跌撞撞前来,云蜥师傅依旧不慌不忙,清楚地取出了几种药。他平静的模样带着四周一起沉静了下来,就连那个活泼的小变色龙在他身边也闭着嘴,只是帮忙时的动作仍然快手快脚的。“别急,”云蜥师傅说,“他会没事的。”他的话里是时间沉淀下的力量,如同落叶坠地,自然而笃定,灵鹤听了就知道自己一定没事了,一旁的二位也知道他一定没事了,很快便不再着急,安定了下来。
          “你需要睡一觉。”云蜥师傅直视着灵鹤。但灵鹤并不会解读蜥蜴的眼神,只能猜测这是征求他意见的意思。他确实不明白,为什么治伤要让他睡觉?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水牛师傅的神情,好像他就在旁边看着一样,一脸不屑地准备把灵鹤拉走。街市上一直对云蜥师傅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投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诧异、怀疑。灵鹤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列镜子前一样,虚虚实实,太多传言不知是真是假。不过既然他不是孤身一人在此,何不给这个陌生的师傅一些信任呢?俏小龙还在迟疑的时候,灵鹤已经爽快地答应了。云蜥师傅于是会心一笑:“谢谢你,等你好了我会跟你解释的。”他的笑仿佛是同龄人之间的心知肚明,略带一丝小狡猾,让他不知道该感觉害怕还是亲切。
          但总之,灵鹤就在那淡淡的花香中睡去,到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好了。


          IP属地:上海52楼2021-08-20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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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云武馆内的一切都很简朴,没有什么像样的小楼小阁,练功房更像是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除了挡风挡雨之外就没什么价值了。云蜥师傅自己的小草堂也大同小异。灵鹤推门进去,里面从上到下都是自然的素装,门窗桌椅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正对前门的墙上留着一幅大字,是“虚谷居”,字迹模糊难辨,纸张发黄发黑,不知道这屋子遭遇过什么不测。墙上本来还松散地写着些小字。那些少数能看得清的,灵鹤一读,什么“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绕来绕去,感觉像什么经书的文章。剩下大多数文字都被涂抹掉了,只剩下黑迹,把本来就不漂亮的墙壁弄得脏兮兮的。这里面通风也很差,一直团着一股烟火味。灵鹤发现云蜥师傅不在,便皱了皱眉退了出来。
            站在石子路上,透过窗户往路边的屋子里看,与之前从里往外看的感觉又是不同的。他用翅膀捧住阳光的时候,宽阔的树冠,敦厚的土,还有空气中活泼的小水珠,都在一同捧着阳光。它们无时无刻不各自活动着,却又一遍遍地回到最初的起点,于是动中寓静,遵从着自然的循环之道。对灵鹤来说也一样。他突然想到,自己正走向一个故事的终点。他近段时间一系列曲折难忘的经历,也该画上句号了。秋风将至,商声满地,他听了树间淅淅沥沥的声音,就明白力大武馆也逐渐到了最需要他的时候。秋色在武馆内总是显得混乱,需要有人来清扫。
            “你伤好得很快。现在真是焕然一新了。”
            是的,焕然一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原意接受这个结果。半年以来,我似乎经历了很多,也想了不少,有些让我痛苦,有些让我重振信心。它们都像过眼云烟一样散去了,我很少主动去回忆。除了几次胜利的滋味,别的似乎都消失了。迷梦花?现在想来还是不寒而栗,所以我把它当作大敌,但那是个无形的敌人。而看不见的东西总是容易遗忘的,我想我之后也会渐渐遗忘它……总之,我确实是力不从心了。我心里那股气断了。
            “你的气很强。”云蜥师傅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绝世珍宝。事后灵鹤在自己的住处一直心神不宁,从“焕然一新”一路想到自己“心里那股气断了”,继而想到云蜥师傅的这句话,突然觉得,这是一句跨越时空的提醒和反驳。
            所以“气”是什么?灵鹤在说“气断了”的时候,也不知道“气”是什么。感觉只是一种比喻而已。
            “气是一切生命的灵魂所在。”云蜥师傅点了一下灵鹤的心。
            “啊,我倒是听说过有气功……我能控制自己的气吗?”
            “做梦。”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啊?”那一刻灵鹤很失望,没想到他还有后文:“除非有信念……”


            IP属地:上海53楼2021-08-20 2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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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梦?灵鹤写到这里停下笔,陷入了沉思。做梦这两个字能条件反射般地刺痛他。即使早已脱离了迷梦花的控制,他睡去的时候还是能闻到那股花香,在它的指引下进入梦境。但那似乎又只是一个平常的梦而已,因为他醒来之后还能精神十足地跟俏小龙聊天。这大概能证明梦的恐怖已经不再了吧?
              云蜥师傅就是用迷梦花让他陷入沉睡的。他拿出装迷梦花的小匣子,可里面并没有花,只有一些黑色的粉末。不知怎么回事,灵鹤下意识就伸出翅膀来拿,但云蜥师傅明显没有要给他的意思,看似不经意地把匣子收了回去。
              灵鹤瞬间又恢复了清醒,心一下子颤抖了起来。
              梦的恐怖还是在的。


              IP属地:上海54楼2021-08-20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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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无绝对。”云蜥师傅说道。这本该是一句金句,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在开玩笑一般。
                上天将气赐给了生命,于是万物的生老病死都离不开气。调气正是治伤最近乎天理的方式。迷梦花的功效就是调动伤者体内不顺的气,使近自然之态:或是百川之流,或是金石之强,或是流风之柔,或是轻云之长……每个人应有的气都是独特的,这又是学问。
                传说神山深处有座通灵桥,也有“梦境之门”的别称。虽然为“桥”,人其实是“走”不进去的,唯有气可以自由通过。因此,每天夜里是通灵桥最热闹的时候,众灵之气纷至沓来,进入梦境。到了早上,来自梦境中的气再从通灵桥另一头回来。但是最近,通灵桥附近日夜聚着游荡失所之气,可知有大灾降临人世。
                云蜥师傅取出了一块绿色的石头。灵鹤定睛一看,这不正是他带回来的青峰的翡翠吗?他竟然忘了有这回事。
                “你的这块石头乃是通灵翡翠,现在交还与你。其实,迷梦花本来是良药,只是当世之人不懂得如何使用,以致气态癫狂,久坠梦中不醒,还会上瘾。而有通灵翡翠在手,可保你神智清醒。”
                据说走过了通灵桥,便能抵达灵界。而灵界中又有无数的通灵桥。从四面八方来的气便以灵界为驿站,往返于枝枝节节的梦境之间。通灵翡翠正是从灵界带出来的物件。


                IP属地:上海55楼2021-08-20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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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07:3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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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鹤目瞪口呆:“灵界里的东西是怎么带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云蜥师傅此刻又恢复了调皮的神态,“这只是个故事,你不用当真。”
                  灵鹤知道这一定不只是个故事。“但我们现在正经历的一切,不也是故事吗?”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云蜥师傅称赞他的时候会笑,这比水牛师傅严肃的称赞亲切得多。“我没看错你。”他带着灵鹤走到他黑糊糊的墙边。“我很少跟任何人说这么多话,因为语言是最没用的。你看,”他伸手一指,“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谈天论地,没有纸,我就记在墙上。但它们现在全都被我都涂掉了。言辞总是有缺陷的,更不用说多数时候我们根本搞不清自己到底说的对不对。宇宙是要用心去看的。”他再次点了点灵鹤的心。“我相信你不会听我说的话的,对吧?你要是听了,那我这下算是起到反作用了。”
                  “大概吧……”
                  云蜥师傅感到很宽慰。“很好,这样就好。就愉快地忘记我说的话吧。”
                  “……但迷梦花的危害肯定不是假的呀,这怎么办?您为什么不去向他们说明事情的真相呢,通灵桥,还有气什么的。”
                  “灵鹤,你很善于接收语言传递的信息,但有很多人不是这样的。我现在已经尽力不同大众说话了,即便如此,大家依然对我有些误解。”
                  “那该怎么办呢?”
                  “顺其自然吧。”
                  “嗯……”要是昔日的灵鹤,此刻应该会很快接受这个观点的。但现在迷梦花之灾当前,他觉得很难任其自然了。逃避问题正是流云武馆受到质疑的重要原因之一。
                  “说到这个,”云蜥师傅眨了眨眼,“你怎么没有拜水牛师傅为师呢?”
                  “嗯?你怎么知道……”灵鹤一时有些发愣,“这……你不是说要顺其自然吗?”
                  “这样不自然吗?”他乐了,“你现在可是有英雄事迹的人,加上你一直在他那儿扫地。我觉得很自然嘛。”
                  所谓正式拜师习武,对于像我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来说这简直是一种折磨。我无法接受为了选拔而选拔的考试,也不想参与为了竞争而竞争的训练。他们在里面练的功有一大半是没有意义的,根本没法用来对付敌人。更不用说还有像青峰这样的,一身功夫最后用来当了个文官。这是人间真实,为了功名只能去做那些无意义的事,不去,那就继续扫地。这里面又有什么“顺其自然”可言呢?
                  “我说过,言辞总是有缺陷的,不免产生误解。顺其自然不是任其自然,更不是逃避问题。还有:既然世间万物都属于自然,那么人事又何尝不是自然呢?”
                  “这么说我又不明白了,那什么才是‘顺其自然’呢?”
                  “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啊。”
                  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因为言辞总是有缺陷的,灵鹤自行脑补了云蜥师傅的台词。这是个难以言说的秘密。因此,即便他有所感悟,也难以动笔写下来。
                  于是灵鹤放下了笔。他看了一眼灯台摇曳而明亮的火光,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模样。可能是因为夜已深的缘故,他看什么都像他。这不是眼睛看到的结果,而是心看到的结果。至少这是可以写下来的。他又拾起笔来,记下了“要用心去看”几个字。不过,等灵鹤最终收拾好书具熄灯的时候,那几个字又已经被他划掉了。


                  IP属地:上海56楼2021-08-20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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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五步蛇,棕褐色泥土的刺客,深黑色夜幕的杀手。他由生命流动而成,却与其他一切生命为敌。爬虫不敢靠近它,因为死气会腐蚀他们的铠甲;飞鸟不敢试探它,因为毒鳞会触烂他们的脚爪。花草树木是没办法躲避他的,一旦他游动过来,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枯死的结局。机智果断者会提前在土壤中播撒下一代的生命之种。然而这也是没有用的,因为他所行过的土壤,都被他的毒气所污染,再也培育不出新的生命了。他平时尚且如此,当他被激怒的时候,上身拔地而起,尖吻下黏乎乎的毒牙伸出来——这却是看不见的,因为当你想像出这幅画面的时候,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准备走了。而这个被咬上的倒霉蛋走不出五步便会倒在地上,身上的每个毛孔淌出血来。最后肉体被毒素吞吃完了,剩下的只有红血,成为土壤间一种悄无声息的点缀。
                    有传言道,蛇类是龙族的后裔。但是提到五步蛇,大家更愿意相信他是龙族中被断去了脚的最低贱者。他失去了龙的正直神勇,却不幸地保留了龙的威力——他的毒液正是龙焰淬炼而成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印证了生命的阴阳之论,因为五步蛇虽然很毒,但由于是龙的后代,仍存有龙的神气,它在生前受到毒气的胁迫,那么就应在死后自由地释放出来。这让五步蛇成为一味神药,能祛风湿,通经络,解劳困,镇惊搐,为气之源流,以治疗各类疑难杂症。
                    于是五步蛇似乎是天生应当被捕杀的,他很明白这一点。在过去的几年里,他那些冰冷的同伴们一个个消失了,直到原先的十条蛇还剩下四五条,他们才有所察觉。他们是冷血动物,通场不会在意同伴的消失,但消失得太多了,就意味着灾祸可能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捕蛇者手持钢铁器具,长长的叉子,密不透风的网兜,让他们无敌的毒液无处释放。于是又有蛇决定迁徙逃命,不久之后,原先十条蛇只剩下两三条。这些坚守者并没有什么故土情结,只是深知外界的险恶:险峻凶猛的恶山恶水,天气时而如沸水,时而如冰封,又有异兽盘踞,比五步蛇更加凶暴残忍。留下的风险与离开不过是等同的。这次,死亡的使者终于亲身体会到了死亡的恐怖。到了最后,原先十条蛇只留下一条。
                    他就是这十分之一中的一员。他细细品尝着恐惧的滋味,这种滋味如同黏液一般时刻覆盖着他全身,让他吃不好睡不好。即使躲进岩石土壤间,他依然感觉自己处在火光之中,照得他无所遁形,逼得他无处可逃,唯一保护他活下来的只有运气。恐惧的感觉是陌生的,因为从前只有他把恐惧带给别人,未曾有别人能把恐惧带给他。
                    捕蛇者带来的恐惧是令人费解的。他也尝试过反击,第一次非常顺利,那位伤者在迈出第五步的时候准时倒地暴死。但在第二次,当他恶狠狠地盯着被他咬伤的捕蛇者,等着他倒地的时候,他却迈出了第六步。当然,这之后他终于还是倒下了,但这多出来的一步仿佛是踩在心上似的,让他的尊严有些受伤。他没有想到的是,更大的失望与绝望还在之后等着。十步、二十步、五十步……难道捕蛇者的生命越来越顽强了?不,现在爬虫敢上的身子骚扰他,飞鸟在他的上空盘旋地越来越低,他也不再能毒死植物了。原来,是他的毒变弱了。现在捕蛇者若是被咬了,只需暂时撤退,用些药就能从致命的毒素中解脱。最严重者也不过是付出两根手指的代价而已。他们很快就能重新踏上捕杀的征途。
                    为什么夺取了我们的四肢,还要再夺取我们的毒液?我们毒蛇就不配生存吗!
                    夏天是捕蛇者集中行动的高峰。五步蛇如果只是躲着,要么饿死,要么迟早被抓走杀死。他决定在捕蛇者眼皮子底下开始动身,前去寻找一位智者。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只有他能带来属于毒蛇的永生之道。


                    IP属地:上海58楼2021-08-28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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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智者是一棵树。一棵树有什么神奇之处?他想。但当他遍体鳞伤地来到它跟前时,他一下子惊呆了:这哪里是一棵树啊!它的枝叶已经与云层融为一体,遮蔽天日,下有上百条蛇合抱之粗的躯干支撑,根系盘绕交错着,行进了数十米才钻入地底。恐怕即使是从前的他也毒不死这个巨人。听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屹立了几千年,已经入了不死之境,永生之场,虽为植物,却能避过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伤害。就像无人能伤害天,无人能伤害地一样,也无人能伤到这棵神树。
                      于是他满怀着敬佩,伏着地向前贴过去细看,想要询问他生存之道。但他却失望了:看似坚挺的树干,表面上却生出许多腐朽;看似宏伟的树冠,其实破败不堪,根本没有生机,与他想像中的神树大相径庭。这棵树除了古老和巨大,没有什么别的特点,甚至算是丑陋不堪。他尝试开口问了他几个问题,得到的答复永远只是一句死气沉沉的“不知道”。
                      他这才明白神话的夸张。他实在是上当了。难道生存就一定要如此吗?五步蛇是永远不会低头的,如果永生要与枯萎相伴,那就坦然面对灭亡吧!他的一生已经做尽了恶事……不!想到这里,他又坚定地抬起头,毒蛇不毒,那还叫毒蛇吗?天若赐给他四肢,他就应该奔跑;天若赐给他双翼,他就应该飞翔;现在天赐给他毒腺和毒牙,他当然应该使用!他就这样麻醉了自己,失望地躺倒在了这颗神树脚边,不再对捕蛇者抱有戒备之心。他们要抓,就让他们抓去吧!
                      但是奇怪,他这么想着,捕蛇者反而不出现了。他在神树下无所事事地住了几年,树木的沉静让他感觉到生活的无聊,只当他忍不住去咬死一两只老鼠填肚子的时候,他才略尝到一点生活的滋味。几年以来,安然无事。他活了下来。
                      难道捕蛇者消失了?
                      他终于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惊讶地发现那些远走他乡避灾的同类都已经回来了。而那些成群结队的捕蛇者现在只留下了十之四五。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只剩下十之二三;再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影子都不见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出现了“捕捕蛇者者”,他们给捕蛇者带来了某种灾难,却无意间给蛇带来了好处。总之,毒蛇的生活又恢复正常了——没错,包括他们的毒液。现在他又可以骄傲地宣扬自己“五步蛇”的名字了。
                      捕蛇者的危机没有打垮他。他恢复了原先巨大的威力,依旧让动物们闻风丧胆,唯恐避之不及。他又做回了棕褐色泥土的刺客,深黑色夜幕的杀手,死亡的使者,缺了脚的神龙,一条真正的毒蛇。没有了捕蛇者,五步蛇所行之路,虽然依旧充满着恐惧,却也处处生机盎然。


                      IP属地:上海59楼2021-08-28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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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2021.8.29
                        黄昏的阳光如花,如金露,从容地释放着它一天最后的能量。乌云被低空的风扯碎了,先是分成了一层层的浪,每一道浪又被切割成了一朵朵暗色的水花,然后被阳光点染成金色,像是墨蓝色长锦上用金线绣出的一般。黑山之间的半边天也被照得通红,那里面满是暮色,而在天顶的另外一头,天还是湛蓝湛蓝的,没有察觉到黑暗的靠近。夕阳就是这样,在下山之前,它早已收起了神气,在夜晚来临前省下些力气,用最精致的方式留给天空,欢送自己暂时的离去。
                        上一次留心夕阳落山之景还是在半年前,同一时间,当时的天空还没彻底从冬天暖和过来,没什么好看的景色。现在虽然也到了天气该转凉的时候,太阳还保留着清朗的美,在夏日的尾尖绽放起来。
                        半年前的我是多么孤独。武馆里有那么多人,可我却感到孤独。其实,不是因为别人看不懂我,而是我自己也没看懂自己啊。我只是感觉到这世上习武之人,一生都在追求……错误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他们也不清楚。我想我最好的选择就是躲起来,安安静静扫地,不去趟这浑水。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一开始是因为“扫地鹤”这个玩笑分了心,我的理智知道这是玩笑,可是激情却把它当真了。接着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我在功夫之路上越走越远,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现在我回想半年以来的事,只能感到一团模糊,真的忘了是怎么走过来的了。好像就是从我幼小的、不切实际的梦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看,起雾了。今天的月牙本来就不明朗,现在被大雾淹没,更加看不清了。如果我害怕也沉入雾中,那我可能会躲起来。但我现在明白,这是没有用的,因为迷雾能渗透进空气的每一个角落。我如果躲着,结果只是自己淹死自己罢了。所以我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张开翅膀,和你一起在雾中找找月亮星星。
                        我读到过古人关于得道“真人”的说法,“翛然而往,翛然而来”,我却是“行名失己,亡身不真”,真是连最低水准都没达到。那次云蜥师傅跟我聊过,我才发现自己心中的成见,而且因为那尚未被证实的成见而逃离现实世界,成为了一个“怪人”。恐怕我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做作的形象;还有青峰,我是真的对不起他。那时的我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话正是我当时需要的,它本该点醒处于徘徊之中的我……就像今天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雾水是它们的敌人,但它们选择投身雾中,在雾中沉默。不,我真想告诉当时的自己,这不是糊涂的做法。因为如果星星选择从天空上中撤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它们现在虽然沉默着,忍耐着,被黑暗笼罩着,终有一刻,等大雾散去的时候,它们又能继续闪耀起来。在这个时候,月亮也会一起出现的。
                        所以我做出了这个决定:参加力大武馆的新入门弟子考试——以一个清洁工的身份。这是从前的我不敢想的,甚至一度认为是错的。现在我知道,我不能再藏着了。特别是现在,迷雾重重的时候,我更要坚定信心踏进去。


                        IP属地:上海60楼2021-08-29 2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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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鹤就这样自言自语般地在晚风中说出了所有的话。没错,是说出来,不是在脑袋里想,也不是在纸上写。这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即使再开朗的人也难以有这样的享受。这些话自然地涌了出来,说完之后,舞散了,云开了,星星和月亮一齐出来了。有人在美丽的夜空下听他说话的感觉,真好。
                          “哇……我觉得你不应该习武,你应该去读书的。”俏小龙半开玩笑地说。她刚刚听完了灵鹤所有的话。当然,她不是灵鹤,有些话她并没有听懂。但她听得很耐心,一点也不觉得烦。
                          “是吗?”灵鹤低了低头,心里一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功夫。”
                          “那……”俏小龙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你之后还会帮我吗?就是找烟贩子的事……”
                          “当然会了,”灵鹤不假思索地回答,“等我拜了师,就算是真正的习武之人了。能和你一样抬着头做事,多好啊。”
                          俏小龙激动地望了他一眼,那眼中有兴奋和感激,但也有沉积已久的伤感,还有彷徨:“但是之后肯定会越来越难的……也许我们根本无力改变这一切。”
                          “是的,”这让灵鹤再一次想起了青峰,“但是不努力就不根本不会有希望。”说出这话的时候,灵鹤自己都在怀疑自己。他好像很了解迷梦花,因为他有亲身的经历,却好像又不了解。他对真相一无所知,他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了。俏小龙也很怀疑,好像也在想着心事一样不说话了。就这样过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
                          “对了,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灵鹤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小瓶,让俏小龙用尾巴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
                          “药酒。”
                          “啊?可……我也没有受伤啊?”
                          “没事喝点也没坏处的。而且这是云蜥师傅给的,你当时走得太急了。”灵鹤眨了眨眼,“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啊……好,再见!”
                          灵鹤没有等到自己期待的话,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几天前,他洗刷了自己的心灵,下定决心准备拜师。但他感觉今天才是他生命的转折点——从没人听他说话到有人听他说话。相比之下,两天之后的那场考试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件。他当然是害怕飞向明天的,但他有信心,总有一天他将不再害怕。飞出阴霾的旧旅程已经告一段落,飞向无畏的新旅程,就以这急促的告别为起点。


                          IP属地:上海61楼2021-08-29 2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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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2021.9.1
                            灵鹤偶尔也会“记录”一下未来的事件。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梦到过新入门弟子考试,那是他脱离迷梦花控制之前的最后一场梦。现在他能用上这一段记忆了。也许这是作弊,但是否作弊对灵鹤来说都一样,这考试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梦境对于考试细节的记载是准确无误的,无需多言,只要略提那梦境的错漏之处即可:现实中没有山猫美玲。不过,灵鹤很快就将这点小疑惑抛至脑后了。
                            (灵鹤偶尔也会希望能凑个二十五的整数


                            IP属地:上海62楼2021-08-30 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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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07:3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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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上海63楼2021-09-05 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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