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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Crane仙鹤】一只灵鹤的自我修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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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5.16
今天早些时候武馆里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灵鹤只是大概知道,他们都是水牛师傅的徒弟,出师之后各奔东西,今天约好重回故地,在此相聚。灵鹤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之中有不少厉害的人物。实力稍差一点的在这种聚会中可能都不敢露面。
灵鹤这一天只能在旁边偷偷地反复告诉自己“没什么好羡慕的”,直到夕阳西下,众人散去的时候,他才现身开始打扫工作。今天来的人毕竟多,武馆里多了点碎纸之类的垃圾,还有很多不明污渍。他费了不少时间跟它们做斗争,等到完工的时候,他抬头看到月上枝头,路旁的灯火也渐渐地消失在月色中。时间已经比平常晚了很多,灵鹤有些犹豫,但是觉得俯卧撑之类的日常训练还是应当做的;回到住处会滋生自己的懒惰,还是在武馆里训练完再回去好。
做完拉伸之后,他感觉困意袭来,于是一边自己说服着自己,一边俯下身去做俯卧撑。他陷入思想斗争的时候总是非常投入,好像是思维控制了七窍六腑,浑然不自知,甚至没有听见练功房的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身影轻轻地想进来,却发现练功房内也有一个同样瘦高的身影——只不过是趴在地上的。
“嗯?”
灵鹤回过神来,扭头看见了来者。不知是谁发出了这表示吃惊的一声。灵鹤反应很快,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揽来了身边的扫帚。是谁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灵鹤尴尬地立在原地,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看着那个身影向他靠近。借着清朗的月光,来者的全貌在他眼前显现出来:跟他一样的四根脚趾,长腿,细脖子,高挑的身材,黑白羽毛,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他头上并没有斗笠,却有一抹画龙点睛般的亮红为冠。敢情是遇到了另一位鹤兄!
“你是……?”
“啊,我是这里扫地的。”灵鹤回答的时候,心里默默感叹他的声音竟然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的声音洗尽了稚嫩,成熟而优雅。
“你刚刚是在做俯卧撑吗?”他好奇地向前探了探长脖子,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了微笑。
灵鹤意识到自己现在气喘吁吁,看来是没法掩盖的。他之所以选择夜深人静的时候训练,就是为了不愿让别人发现,离质疑和嘲讽远些,哪里知道半夜也会有访客呢。“就……运动一下嘛。你这时候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有东西不见了,回来找找。”
“我刚刚把这里打扫过一遍了,好像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你丢的是什么?”
“一个比较小的挂件。我今天在靠墙的大武器架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挂件一定丢在那儿了。你有检查过那里吗?”
“啊,我的确没有看过。没事,我帮你找找。”


IP属地:上海17楼2021-05-16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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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灵鹤一定是不会去动那个大武器架的,它上面插放着好几把长兵器,挪动它要费不少力气。然而今天灵鹤碰见了这样一位和他长得差不多的鹤兄,帮忙之心急切,把兵器一把把取下来太费时间了,他选择直接拎住武器架的一个角拉动它。只拉动了几根脚趾的宽度,他便隐约在它与墙的缝隙中看到了一点反射光,伸腿一钩便取了出来,果然是一个小挂件。
    “对对,正是我的,谢谢你啊。”对方接过挂件之后,欣喜地将它收了起来,还捏着口袋检查了数次。
    “抬腿之劳而已。”灵鹤说着,用脚把武器架推回了原处,靠在墙上发出了一声撞击声。“这么晚来找这个挂件,它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听到灵鹤这么问,他的笑容似乎收了收,顿了一下,“没有,只是比较贵,丢了实在不放心,不如快点找回来。”
    “哦……”灵鹤之前还以为通过这个挂件能对他有所了解,听他这么说,感觉有点小失望。
    “那……能问下你的名字吗?”
    “清风。”
    “哇,清风……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清风’?”
    “什么?”
    “那是‘轻风泛春柳’?”
    “什么?……不是不是,是青色的青,山峰的峰。青峰。”他用翅膀比划着写出自己的名字。
    好奇怪,灵鹤听他自我介绍的时候,马上认定了“清风”这两个字适合他。但他明明头顶一抹红,而叫“青”峰……
    “我叫灵鹤。真是好久没有看见和我一样的鹤了。”他扬了扬翅膀以显示他们的相同。
    而青峰兄没有接话,而是用翅膀好奇地动了动灵鹤的斗笠。随后他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关老爷的大长刀往地上一立。那杆刀非常重,戳在地上发出“铛”的沉稳声响,刀身微微一震,马上屹立不动,稳如泰山。
    “灵鹤……你的力气不小嘛,这种大武器架你都能移得动。你真的是扫地的?我觉得你是在偷偷练功吧。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回来追忆过去的,我也是水牛师傅的徒弟……”
    “什么叫‘也’是?我只是扫地的。”
    灵鹤对这样的说法很是敏感。他看到青峰脸上露出了师兄型的坏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吗?”青峰提起刀向前走了一步,灵鹤大吃一惊,下意识退了一步。青峰的眼神与他刚来时的完全不一样,似乎是将灵鹤的上上下下都看穿了之后,便不再像刚刚那样收敛。灵鹤眼睛盯住了刀上刻的威风凛凛的青龙之首。只见它在青峰身边上下盘旋不久,突然从他身后回转而来,呼啸着朝他的腰部横扫而来!灵鹤瞬间张开翅膀一扑,借风把自己向后一甩,刀锋以龙吟之势从他面前划过,并未触及他分毫,于是返回青峰身边盘踞起来。
    “躲得这么快,你还说你没有练功?”青峰拎着刀,俨然是一个威严的鹤将军。


    IP属地:上海18楼2021-05-16 1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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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10:1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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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应该找到东西就走的,却突然开始对我动刀,一定要逼出我正在练功的事实……灵鹤非常不解。他看到对方把刀柄一沉,又挺身朝他捅来;出击的时候浑身箭羽四射,掩盖了鹤的形体,抖出排山倒海之力,万箭齐发之势,在处于守势的灵鹤面前如同翻腾的雨云,一击千里将他吞没,刀身上的龙头此时竟显得毫无生气。幸好灵鹤一直只盯着它的动向。他太了解自己了,因此对他的弱点也不是一无所知,那就是鹤天生的身体轻、重心高,即使乌云堆积得再厚,也只不过是雾气罢了,一击即溃。他侧身闪过龙头之后,下意识地攀住了刀柄,而且粘连得很死。这好像出乎对方的意料,但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准备,马上进步以稳住重心。然而灵鹤这时候已经快了一步,放弃在关刀上的枪斗,迅速往他的长脚杆上撩了一把,意图在他立足未稳时,借助大刀的惯性将他掀翻。
      然而青峰的脚步比他想像的稳多了,即便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自己也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他几乎是把对方的脚搬起来的。于是之后的连续补招也随之松散,本应乘势追击将他放倒的,却来了不轻不重的几下将对手推了出去,故意给他留喘息之机似的。
      “有的时候你会觉得形势大好,”青峰把刀立住,说,“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比如你虽然成功推到了我,但是按现在这个距离,下一步我要劈你简直易如反掌。”
      反正你挥着大关刀,而我赤手空拳,你想怎么说都行。灵鹤心里不爽。但是青峰的功夫确实不凡,经验丰富,就算都赤手空拳,自己也很难赢的。灵鹤只好点了点头,静听下文。
      “刚刚那几招很漂亮,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想象力。”青峰本来是在以前辈的口气说话的。但是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羡慕和向往。那种眼神是灵鹤做梦也未曾相过能得到的,心中一阵激动的涟漪。然而青峰马上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可惜你这样是得不到他们的认可的。”
      “他们?”
      “那些考官。你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吗?”青峰说,“力量,速度,当然还有一定的技巧,但是……”他突然把关刀甩向了空中,等它在空中悬停着飞转了几圈之后,他伸出翅膀将它接住。没想到关刀接触到他翅膀的时候突然滑了一下,青峰抬腿一抵才稳住了它,没有让它落地。“他们想看的是这个,而不是你那种——我不是说你打得不好——他们会认为这是拖泥带水。”说完,他背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把关刀放回了原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武功还有正不正确的说法吗?”
      “的确没有,但在考官眼里就是有。”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是,没错。”青峰非常肯定地说着灵鹤完全理解不了的话。
      “那我为什么要让那些考官喜欢呢?”
      这回轮到青峰大惑不解了。“为什么?不通过那些考官,哪里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呢?”
      “出人头地?”
      “是啊,难道你不想吗?”
      想啊。灵鹤的潜意识如是说。换作以前,灵鹤可能就抓住这个机会,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至脑后,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了。但是现在的他不会轻易这样说的,他还想听听后文。
      “成为朝廷的一员,到达鹤生巅峰;不然的话,凭借这样的资本找个好点的工作嘛,也不用再扫地了。”
      “然后呢?”
      “过上美好的生活啊。”
      “我就是问这个。这样的意义是什么?”
      这句话好像让青峰有些恼火。“你不如去问问太阳东升西落的意义是什么。我是看在你我都是鹤的份上才跟你说这些的。我想你也知道,我们鹤在身材上有天生的劣势。但是他们喜欢的是高大伟岸,你懂的,这叫‘将帅之才’。我花了不少心思才够到了这条要求。不过还有第二点,可能是因为我头上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丹顶。“算我运气好,考官们都喜欢这个,它给我加了不少分。”
      灵鹤稳了稳自己的斗笠,仍然是盯着他,没有说话。
      “还要会写策论,懂兵书,知礼仪……这些事情没说我没提醒你。”
      “好的。”
      “还有考试的规矩,要找师傅多了解……”
      “好。”
      这算敷衍吗?灵鹤自己也不清楚。但是青峰明显察觉到了灵鹤的不感兴趣,眼神里突然失去了光,闭上了嘴,于是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灵鹤感到有些愧疚,感觉自己辜负了对方的一片好意,这种态度也许让他伤心了,甚至让他感觉自己在贬低他,让他成为了一个喋喋不休的世俗小丑。但是对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他口中的生活并非他向往的生活,那种生活缺了点什么。也许青峰也觉得缺了点什么,只不过他仍然选择了这条路,而灵鹤仍然在徘徊。他们两个都是鹤,但是终究是不同的。
      不知沉默了多久,青峰恢复了他来时带着的那种笑容:“我明白了。”灵鹤没来得及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青峰又说,“我走了,你继续加油……一定要加油。”
      “好,希望我以后也想你一样。”
      “哈哈哈,”青峰突然笑了,“其实……倒也不必。”
      青峰飞走的时候静悄悄的,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灵鹤面对着空荡荡的练功房,感觉这是场梦似的。但是有一件事能证明这是现实:青峰半夜来寻的那个挂件,竟然又被他留在了门口的台阶上。灵鹤发现的时候,青峰早已不见了踪影。他是来寻东西的,找到之后怎么可能空手而归?他也许的确找回了什么东西吧。


      IP属地:上海19楼2021-05-16 1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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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问一句为什么叫青峰?owo


        IP属地:四川20楼2021-05-16 1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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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6.5
          话说那天青峰走时留下了那个挂件,原来是青绳拴着一块翡翠,既无棱角,也非圆润。灵鹤仔细端详了它一番,感觉它也并无出奇之处。但是自己对珠玉珍宝了解甚少,怕它价值连城,自己拿着总是感到惴惴不安。他时常动起将它归还的念头,但却无以寻路,只好作罢。他想到青峰离去的身影,恍然若失,又似有所得,星光律动,心离神散,乘轻风飘飘而去。来时的心挂念着翡翠,去时却不以为贵,不知其所得何者也。
          那晚之后,一切似乎骤然改变了。从前武馆的气氛对他向来是若即若离的,各式阳刚之气混杂着,盘绕于重阳木之上,在远处燃烧着,似有所望。但现在武馆中反复上映的武术套路,对他来说不再是难以破解的密码。他明白了,那里面藏着的是对未来的希望。接着他便又忽然明白了时间有多催人,让他们丢弃了一切侥幸,轻慢,仿佛看到了远处燃烧着的一团火朝他们眼前直逼而来——他们所谓的“考试”就要来了。
          灵鹤身处训练场边,一众学生训练时的大喝声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灵鹤。浮云为之动,大地为之震,浪涛汹涌,鲸鲨竞跃,天光黯然,万物失色,而众多习武者无一在意,唯有灵鹤心里惶恐万分。他看见自己在武馆附近的住处放出翠色的异光,天空泛绿,云气凝结,厚重锋利,直坠心底。但是四周来往者没有被惊动一分一毫,仿佛只有灵鹤身陷世界末日一般。他振翅腾跃而起,逆风赶回了住处。
          只见那个翡翠挂饰浮于空中,像是被声浪托起,一阵接一阵地起伏飘动。表面浮光掠过,似血脉贲张,向内渗透,层层叠叠,牵牵连连,光流婉转,神气四溢。灵鹤想上前掩其光芒,触到它的一刻,如同流星迸射,烈火灼灼,不能近身。慌乱之下,他紧闭起门窗,削弱声浪;拉上了窗帘,将阳光拒之屋外,不与翠色异光同流。然而此时不远处的武馆内,学生的热情更高,喊得更响,更加惊动了翡翠。灵鹤贴在墙根,茫然地看着以力压朝阳之势升起,光流易形,化而为气,蔓延至整间屋子。
          灵鹤逐渐看见那翡翠内部的天地:翠色成丝,其形混沌,呼之欲出。四下忽然无光,不见门窗,不见自己的腿脚,唯见翡翠之闪耀。它的光将自己投射到了四周的空气中,随着气息蒸腾,若隐若现,而其张扬之势,似乎有所收敛。灵鹤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细看翡翠在空气中描绘出的图案,一开始只是一片深的翠绿,而后渐渐现出了细长的腿,宽大的翅膀。这难道是青峰吗?灵鹤仔细端详着眼前的鹤形从下到上慢慢地用单色的绿墨绘出,直到头顶显现出来——他分明戴着一顶圆锥形的斗笠!
          灵鹤如坠深渊,心神涣然,全身之力尽失,寸步难行。他只有看着眼前这个翡翠变成的自己一点一点活过来,展翅腾空,昂首朝天,屏息凝神。翡翠之身,本至刚而不可摧,专气致柔,便得鹤形。身轻如翩翩落叶,而锋芒其中;意盈若垂天之云,而剑气可见。锐眼如刀,四下其指,然而其中只有无尽而单调的光而已,失掉了鹤的神韵。他的生命全是翡翠给予他的,而不是他自己的。他完全依赖着翡翠里的那个魂灵,却没有自己的意识。而他四周的翠色搅动,潭水荡漾,愈动愈浊,其状若乌云扰扰,濯淖污泥攀附其身。
          眼前的这个自己究竟是什么!随着窗外吼声震天,他的凶恶无情也一点点展露出来。当他看向灵鹤的时候,面无表情,眼力发出的剑光直击他的心灵深处。这是攻击的前奏,是拳脚相见之前意志的较量。但是灵鹤害怕的并不是敌人,而是眼前的敌人正是自己,而且是一个丑陋无比的自己。为何翡翠会映出一个这样的自己?这是虚假的自己,还是我未曾见过的,真正的自己?
          翡翠的灵鹤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但是他没有翡翠的刚硬,也没有血肉之躯的温度,只带来了一阵风。灵鹤顿时被卷起离地,陷入了漩涡之中。房屋的四壁仿佛并不存在,灵鹤感觉像是坠入了星河之中。不知道是他打败了翡翠,还是翡翠打败了他,才使他意外至此。他看着遍地星辰眼花缭乱,时而静静闪耀,世而划过天际,变幻莫测,无所至极,但是繁乱的盛景转眼化为清水浅池,一切又那么平常;宇宙之奇蕴藏其中,却又那么平常,一块石头落入水中便激发了这无穷的景象。再拾起石头一看,既无棱角,也非圆润,没有出奇之处……
          灵鹤捧着那块翡翠出神,而那个翡翠色的他已经消失了。他拉开窗帘,现在正是日上中天之时,武馆里练功的都去吃午饭了,喊声于是也停了下来。灵鹤带着翡翠夺门而出,路上的过客看到他仓皇的样子,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但是灵鹤只是径直冲向了练功房,一脚踹开了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是练功结束还未收拾留下的混乱,显然下午还有更为紧凑的训练安排。灵鹤在武器堆中找到了它——青峰那晚拎起的大关刀。当他学着青峰当时的模样把大刀甩向空中时,那个翠色的残影便出现在他的面前。灵鹤接住关刀,拦腰一劈,刀刃划过,残影像是预知了他的行动一般,凭空消失了。
          灵鹤连忙取下翡翠扔到了地上。此时几个弟子吃完了饭回来,见到了拖着关刀的灵鹤,也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翡翠带来的异象,而他自己却像是刚从鬼门关回来一样。他刚刚注意到自己还喘着粗气,眼神迷离,关刀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地上。
          “你怎么了?”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振奋人心,一片光明。但在这里的光明之中,翡翠却给我看了黑暗的自己。他们有看到过自己变成翡翠的样子吗?
          “你要是没在打扫的话,就快点走。”
          是的,他们没有。不过无所谓,我并不相信自己会变成那样,我不会那样眼里无光,我不会失去自我。他们也一样不会的。
          “马上就到考试的日子了,我们的时间很宝贵的。”
          “嗯,”灵鹤捡起了翡翠,告诉自己应该离开了。
          “祝各位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IP属地:上海21楼2021-06-05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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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2021.6.19
            前几天是考试的日子,武馆没有开门,灵鹤也趁机休息了一段时间。但他休息得并不好。这几天他白天昏昏沉沉,如行梦中;到了晚上却辗转难眠,只能看着明月在乌云中时隐时现。他睁着眼睛,脑海里却一直盘旋着一个问题:
            翡翠中的那个我,难道就是未来的我吗?
            每次他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都感觉大梦初醒一般。一直等到考试的日子过去了,空气中焦虑的气氛已经变了味道,他还是未能脱离这苦海,甚至被这味道染了满身,也开始莫名紧张起来。他决心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他也已经想到了一个能帮他的人——那个算命的猪先生。
            那天一大早,灵鹤把翡翠用布包了起来,带着下山去了。他知道空气中存在的那种新的焦虑,就是等待发榜的焦虑。那比考试之前的焦虑还更胜一筹。这种时候也是算命先生那儿最容易排队的时候,只有趁早去才可能避开那些焦虑的考生。然而灵鹤还是低估了他们。他下山的时候,那种愁绪早已经随着喧闹声传遍了整条街。没错,俗话说考试之后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但在这里只有愁。灵鹤猜想,大概是欢喜的都已经在家里庆祝了,发愁的才上这里来算命。他继续往前飞了一段,到了猪先生摆摊的地方,却看见了让他吃惊的一幕:猪先生平时所坐的席子上并不见他的踪影,而那周围没有他想像的长队。那些带着忧愁气场的考生一群群地分散在附近各处,他们的动作是焦虑的,表情是急切的,却没有一个抢站在摊位前。
            那张席子仿佛发着光一样,把众人都驱散了。灵鹤降落在它面前,比其他任何人离它都近。他马上像一个入侵者一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无论是那瞪着眼睛毫不退让,叽叽喳喳争论的;那面红耳赤,手脚发抖,好像就快跌倒的;那眼神涣散,像是要窒息一般大口呼吸着的……一切动作、一切声音都停止了。他们看着灵鹤,灵鹤也看着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是来找他预测有没有考中的吗?”
            “啊……不是。”
            众人听清楚他说了“不是”之后,便不再理会他,继续各说各的,周围一下子又活了起来。灵鹤大惑不解,也不知所措。这时候,席子前那间屋子的门被打开了一半,猪师傅的头探了出来。
            原来那屋子也是他的。
            “你是来问能不能考中的吗?”
            “不是的。”灵鹤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想问有没有考中的人太多,猪先生干脆将他们拒之门外了。
            “哦,不好意思,请你在门外稍等一会儿。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房门迅速地合上了,灵鹤愣了愣,决定就在门前不远处等候着,以表明自己与那些考试者的不同。他静静地听着街上的对话。
            “考场提供的兵器都是粗制的,挥的时候手都被撕破了,怎么考试?”
            “我师傅说官府考试都会考耍大刀,这次怎么突然就改成舞剑了?我完全不会啊!”
            “我倒是会,但是失误了啊!没机会了啊!”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是毒害!灵鹤心里愤愤地想。原来考试还有那么多不公平,原来考试也可以代表绝望。而正是它锁住了那么多颗希望的心,让绝对的正确和错误取代了生活的多元,控制了他们的喜怒哀乐。等到他们摆脱考试的束缚时,生活中就只会剩下迷茫。
            “还不如去偷、去抢!”
            一股凉风突然灌了进来,灵鹤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寻找此话的源头,恰巧与他四目相对:壮硕的犀牛眼里冒着火光,周围几个同伴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防止他一时冲动。然而,他们自己眼里也冒着火光。这让灵鹤想起了翡翠里的他,眼里源源不断地冒着青色的气。灵鹤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虽然他有些功夫,读过书,但此时面对前途未卜的他们,恰恰是这些让灵鹤失去了说话的资格。他有饭碗,但是不很光彩。在他人眼中,灵鹤值得过上更光辉的生活,但他没有这样选择;而那些人早已把目光投向了绝顶之处,可惜力不从心。在他们看来,灵鹤的行为简直奢侈到了荒唐的地步。
            他们总认为粗茶淡饭就是差的,这又是一大毒害。但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无奈,投身毒潭是唯一选择,是大势所趋。而大势所趋的,永远不会是毒的。


            IP属地:上海22楼2021-06-19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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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努力值得吗?”
              什么?这一次他没找到是谁开了口,但是他更急切了。
              “要是我没考中,我的努力会不会白费?”
              这些话灵鹤都非常熟悉——这正是他自己问过自己的问题!
              “很好,我喜欢这个问题。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是从屋子里传来的吗?灵鹤非常想从门缝里偷看一眼,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做实在是太失礼了。他偷偷地向屋子那儿挪近了一点。那声音清晰可辨,不像是从里面传来的。况且,猪先生算命在屋里,难道不是为了防止别人旁听吗?但是听这对话,确实就是猪先生在算命啊!
              “算命需要的……我都写在这上面了,您看看……帮我算一下吧。”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猪先生的声音响起,“我想知道,你的问题,你自己有什么看法?”
              “这……假如没有考中,我本来觉得我的努力也许还能改变我的生命……但是我想不出任何可能性……所以也许不行……我实在不知道啊。”
              “哈哈哈……我告诉你,答案是——可以。”
              “怎么会呢?”那声音有些怀疑,但更多是惊喜。
              “经过时间的沉淀,事物的价值才能被人们认识。”猪先生说,“现在的河水里泥沙混杂,所以你看不清。等时间把它沉淀下来吧。”
              “我想想,您的意思是,只要我有耐心就能看到努力的成果?”
              “也不一定。就像泥沙沉淀之后的河水,非常清澈,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这……您能说细一点吗?”
              “我知道,你说的‘看’,是用眼睛看。但是用眼睛是看不出什么的,要用心去‘看’。用心去‘看’,比用眼睛‘看’上去,更有意思。你的努力,用心,一定能看得到的。”
              “嗯……那你能看得见未来的我是什么样吗?”
              “算命只能算出你未来的很小一部分,那是众多偶然中的一点点必然。要想清楚地看到未来的你……据我所知,有一些方法。但是,无论用什么方法,看到的都只是一种可能。比如,有方法能让你看到一个完美的你,有方法能让你看到一个堕落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你,要靠你自己选择,也只有你自己选择。考中和考不中,当然是不同的,这是偶然;但是只要你想,你就能成为想要的自己,这又是必然的。”
              只要我想,我就能成为想要的自己?
              “没错。”门开了,猪先生走了出来。“你有问题要问?请进吧。”
              “什么?你……”灵鹤还没有回过神来,“你刚刚不是还在给别人算命吗?”
              “是啊,他已经走了,你没看见吗?”
              灵鹤哑口无言,只能跟着他进去。
              “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请问你有什么疑惑?”
              灵鹤跟他详细地讲了翡翠的事情,猪先生戴着墨镜,但是他的好奇与兴趣已经完全藏不住了。灵鹤一边讲,他一边向前拉椅子,身体前倾得已经不自然了。
              灵鹤讲完了,他停顿了一下。
              翡翠中的那个我,难道就是未来的我吗?
              这个问题马上被灵鹤扔出了大脑,已经不需要再问了。他取出布包,一层层地揭开它。猪先生的样子几乎是要上去帮他一起揭了。然而打开之后他看到,这块翡翠既无棱角,也非圆润,没有出奇之处,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这块翡翠到底是什么?”灵鹤问道。
              猪先生推了推墨镜,附身细细察看。但其实他只是在利用这时间思考答案而已。灵鹤感觉到他的呼吸在不断加重,而且呼出的气息竟然有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的花香。没想到他还挺讲究的。
              “嗯……虽然这不属于算命的范畴,我也不懂奇珍异宝。但是我有一个朋友比较了解,你可以去找他。”


              IP属地:上海23楼2021-06-19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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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2021.7.5
                天气渐热,桃花早已谢了,但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异香,与茶香交织在一起。灵鹤也仍然在原来的位子上。掌柜招呼人给他上了点轻茶,他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就悄悄地把茶杯茶壶推到了桌子的一角,也不坐着了——这本来就不太合他的习惯——他站起来把凳子拨到了一边儿去。
                空气中的异香告诉他,今天必有异事发生。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但是一举一动都胸有成竹,好像自己已经拿住了未来的剧本一样。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大门被撞开,刀刃的闪光环绕着震动的脚步声闯了进来。茶楼里零碎的七嘴八舌忽然转为了齐齐的惊叹声,茶客们下意识地扶住了桌椅要起身,很快便发现走不得了,只好当木头人,紧张地盯着这个暴徒,生怕自己一闭眼就被他砍了。掌柜与伙计们看着进来的黑猩猩挥着大刀耀武扬威,面露惧色,但是手脚抽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不敢有任何动作。黑猩猩的右眼被黑色的眼罩遮住,只留下左眼在茶楼里左右扫视,寻找着他乐于看见的恐惧。他露出自己标志性的大牙,企图像以前一样镇住在场的所有人。
                但这是镇不住灵鹤的。他已经看清这个强盗虽然高大,但自己还是能够抓住那个机会的。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出手,反倒又退了几步。他早就在心里预演好了,现在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
                没错,又是她。那条小蛇再次窜了出来,朝黑猩猩游去。接下来她要突然腾起来用自己的尾巴朝他脸上甩一鞭子。黑猩猩正得意地思索着怎么能捞到更多财物,并没有看见危险的靠近。不仅如此,周围的茶客也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他们都在慌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地往包里和袋子里塞。小孩的哭声传了出来,接着周围一阵骚动又把那声音盖下去了。他们都想尽可能地迅速保住东西,又不想引其注意,眼神上下左右地跳动,尤其往大门那里扫,一有机会便要逃出去,不会有闲心再注目去看别的,何况是小小的蛇呢?
                灵鹤听见了一切都在按他的预料进行,但是这声音……并不像鞭子的抽打声,却像霹雳的震响声!他一扭头,看到那黑猩猩已经被打得失去平衡,已经朝他撞过来了!速度很快,灵鹤没时间多想,凭肌肉记忆接住力量顺势将他按住。
                接下来他会蹬我一脚……果然如此。这下只要躲过去,然后等他再劈我一刀……这也没错。赶快跳开,落地的时候小心不要踩到那摊茶水,然后……
                灵鹤以他认为极致的速度踢出了那一脚,结果却和他想得不太一样。他只踢中了对方扬起来格挡的手臂。黑猩猩纹丝不动,而灵鹤却被弹出了几步远。
                “太没新意了……正常人都能看破你这一脚。”
                灵鹤愣住了。
                “怎么了,你要投降了吗?”
                小蛇这时候悄悄地移动到了他的身边。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别再打了,快走!”
                “好的……什么?!”灵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说这话是认真的,甚至带着凶狠的神色。在他的记忆里,在他排练了无数遍的梦里,事情完全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两个应该并肩作战,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这个强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陷入尴尬的境地。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花香的熏人了,那种味道正在往他脑子里钻,抹除了其中运转着的一切。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这要求了。
                这时黑猩猩感觉已经胜券在握,又抡起刀挥向灵鹤。灵鹤尚存的一点战斗意识让他作出了正确的选择:扑上去制住他的右臂。光是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困难了,接下来要是动错任何一步,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了。黑猩猩的拳打脚踢尚不构成大的威胁。灵鹤知道一旦让他挥起刀来,就绝无再顶住的可能了,因此他仍然死死地控制住他的大刀,硬接了他几招。直到那声他苦苦等待的霹雳声传来后,黑猩猩全身的力量都松懈了。灵鹤抓住机会突然松开翅膀,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推了出去。
                “真的,别再打了,赶快离开!”
                “可是……”
                黑猩猩还差一步站稳,灵鹤隐隐约约看见他脚下的地板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过去,那强盗立刻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看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但是绝不可能有人相信的。
                他已经开始对着失去控制的一切心累厌烦了,正犹豫要不要撒手不管的时候,却未料想一道霹雳在他眼前炸开了!他不仅脸上火燎燎地疼起来,整个脑袋都在发晕。接着是一股隐形的力量在他胸口推了一掌,震得他忽然气短,张开了嘴向后倒退好几步。他眼前迷迷糊糊的,四肢都麻了,呼吸困难,但是嗅觉还是灵的……那股花香还没有散去。他循着花香最浓的地方望去……


                IP属地:上海24楼2021-07-05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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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1-23 10: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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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都是梦啊。”
                  仍旧是那个茶楼,却是不同的世界。没有什么强盗,没有恐惧和混乱,大家其乐融融地围坐着聊天喝茶,聊天的声调逐渐升高,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时欢乐的神色。收了茶钱的伙计们心情也不差,劲头更足,在桌子之间急急地忙来忙去。
                  “一睁眼世界都已经变了样儿了,真的,就跟做梦一样。”
                  灵鹤回过神来,眼前这个捧着翡翠感慨不已的叫无名,旁边坐着猪先生,而灵鹤也自然地站在桌边。原来自己今天正和这位无名见面问他翡翠的事情,可是刚刚……
                  “梦境和现实有时候很难分开。有人走进了梦中,他就不愿离开了。梦是很好,但怎么说都是假的……”
                  无名虽说是犀牛,身子却看起来很单薄,不会什么武功。天气闷热,他却穿着长衫不脱,每当热了就甩一下袖子,灌一点热烘烘的风进去缓解一下。他闻到的那股异香也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味道十分熟悉,是一种淡淡的花香,却说不出那花的名字。闻进去的气味流入全身,感觉浑身轻松,心旷神怡。他接过灵鹤的翡翠之后,好像一眼认出了一样。也不知道他自言自语了多久,毕竟灵鹤自己也才刚刚“醒来”。
                  “我刚刚……”灵鹤也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醒来”。难道我刚刚真的在大庭广众下睡着了吗?可我们刚刚明明还在聊天啊,不太可能吧?
                  “怎么了?”无名的反应像是无事发生一样。
                  双方都沉默了。
                  “青峰,他我认识啊。”无名把翡翠放回了桌上,“他曾经也是个很有梦想的鹤,武功了得。这块翡翠,它化成灰我都认得。刚听说你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着是它,没想到,他真的给了你啊。”
                  “你认识?”灵鹤心中一喜,“那请你帮我把它带回给他吧。”
                  “为什么?”一听此言,无名又把翡翠揽入了怀中。“我寻思他故意把它留给你,也不会希望它莫名其妙又回到自己手上,是吧?”
                  “可是,我拿着它也安不下心来啊。”
                  “哦,”无名笑了笑,“这我能理解。其实我也觉着还给他好,这样对他可能有好处。”
                  “对他有好处?”灵鹤感觉他话里有话。“对了,你们怎么会认识呢?”
                  “我们……也算是同门吧。但我跟他实在比不了。我笨手笨脚的,没那天赋。我只有点做生意的本事。不过水牛师傅我是一直记着的,光明磊落,从来不偷偷摸摸的。我那段时间学会的可能也只有他这点儿了。但是这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那行,什么日子都能过得去。”
                  “时候不早了。”猪先生听他讲完了,马上说,“无名先生也得走了。”
                  “啊,是。”无名站起身来,行了个礼。灵鹤赶忙学着他也行了个礼。
                  “下回有空我再回来拜访各位,哦,当然还有水牛师傅。后会有期啊!”
                  他离开时,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一起走了。灵鹤却开始头疼起来了。他用翅膀摸了摸茶桌,是粗糙的,要是用力猛了说不定会被藏起来的木刺扎一下,那颗粒的触感如此真实,灵鹤很难怀疑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但是和黑猩猩搏斗之后,身上的隐痛也是实实在在的,脸上还有麻麻的感觉。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回味着无名的感慨,“梦境和现实有时候很难分开……”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泛泛的感慨,但是回过味来之后,越来越觉得这是在说自己了。


                  IP属地:上海25楼2021-07-05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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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2021.7.7
                    今晚的这个梦是这样的:在这个世界里,我生活的屋子不像我们平常所见,而是一层层叠得很高,我大概只占有其中的一层。你大概会想,住在高处,看到的风景可就不一样了。这没错,但我是鸟,看这样的景色习以为常,所以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况且,梦里的我根本没想着往外看。我在梦里看到了一样神奇的东西——一幅可以随意操控,明亮的魔法画卷。不用出门就能一览天下,不用开口就能畅所欲言,不用动笔就能写下千万字的篇章。听着风的呼吼,看着雨的急切,自己却如飞到了云层之上似的安然无恙。我就这样静静地游览了半个中原,然后又沉默着和朋友谈天说地,想象着飞鸟走兽的乐趣……这还需要想象吗?唉,当时的我怎么没想着问问自己,在梦里我怎么就不会飞了呢?
                    我最后记得的,就是我面对着画卷,想象着我张开翅膀飞翔的样子。本想在画卷上记下来,没想到自己却走了进去。结果我在自己的卧室醒来,恍恍惚惚地记忆起自己的名字。哦,我是灵鹤。
                    这时我马上想起流云武馆最近传出来的一个笑谈,讲的是六合之外的神山中有一个神仙,其形分为黑白两色。白的如冰雪玉莲一般白,黑的如乌漆墨色一般黑,体态翩翩,遗世独立。不食世间五谷杂粮,不饮山间清流泉水。而在那阴冷潮湿的洞穴里,藏着一扇梦境之门。那神仙乘着清晨的云气进入梦境之门,旁晚踏着晚霞出来,然后一动意念便驱散各种病害,所到之处无不生机勃勃。山林里起了大火,他安然其中不觉得热,然后大火渐渐地止息了;下了大雨,他站在雨中也不觉得冷,然后天空便放晴了。他推的掌化作轻风,出的拳化为狂风,都吹入了六合之内。
                    这件奇事的结尾是外人加的,说他其实是死了而已。也有的认真解读,发现玄机就藏在“梦境之门”里——做梦咯。我一开始当然也只笑笑,但是一想到梦境之门,我就想到了那幅画卷。我不正是从那里面出来的么?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梦境之门?
                    所以我梦见的那个我其实已经不是我了。那个不会飞的我只认为我是我,不会知道存在这个会飞的我,因而也不会怀疑自己为何不会飞;这正如现在的我清醒地知道那个不会飞的我是虚幻的一样。既然如此,也许根本不是我做了梦,而是他做了梦。也许无名说得对,“一切都是梦”,活在梦里的恰恰是我,而不是“梦”里的我!
                    夜已深,我提起毛笔想记下这件事,但是灯太昏暗,每写一个字都是煎熬。我又想起梦里那个我来。当他梦醒之时,即使是夜晚,他也能在那发着光的画卷上偷偷记下我的故事,不用担心灯太暗。但是我的故事大概也没什么好记的吧,只不过是平凡的日常中有一些小插曲罢了。而他的生活中有那样神奇的画卷,想必他们那边的生活比我们这边有意思多了。
                    2021.7.8


                    IP属地:上海来自Android客户端26楼2021-07-08 01:01
                    收起回复
                      十四
                      2021.7.10
                      灵鹤心离神散地抚弄着茶杯。也许是昨天晚上练功有些太晚了,他早上一起来就感觉腰酸背痛,气息不畅。原以为到茶楼里来听弹琴唱戏,散散心会好些。没想到来了之后还头疼起来了,一闭上眼睛,脑袋里面嗡嗡响着涨开,逼着他睁开眼睛。他昏昏沉沉地给了茶钱,准备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眼神松散地看着脚下的地板,慢慢往门口走。茶碟落到桌子上的叮当作响,潺潺的水流颤抖了几声,一颗棋子敲在了棋盘上……他走过来的时候,这些声音在他身边交替着传来。没错,这些声音都是极为寻常的声音。但是当它们组合着,此起彼伏,从各自的角落传出来的之后,构成了那特殊的立体音乐。如同琴弦上跳动的小曲,脑袋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熟悉的回响。
                      下一段音调急转,便是门被撞开,沉重的脚步声踏进来,大刀一亮,满座客人都动弹不得……
                      灵鹤站住了。他感觉全身发麻,从头到尾到脚杆,已经失去了知觉,好像不是自己的了——除了那股气味,他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能够渗进心里的花香味。这次他和其他茶客一样,也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他们也许是第一次看到一个强盗黑猩猩举着真家伙闯进来,毫无顾忌地耍着威风,威胁他们的钱财和性命。但是灵鹤不是第一次见识了。这同一首曲子,就在茶楼里周而复始地上演着。
                      所以这次又是做梦吗?如果是的话……上次那场梦我还没有做到底就醒过来了,这次一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幽幽的花香灌入了他上上下下的每一寸血管,每一条血管,将他打通了。这一刻,灵鹤瞬间恢复了他的全部精力,甚至神气起来。他吸进去的香气在他体内滚动着,告诉他,这就是他一直寻找的那个机会。这就是梦的味道。他静静地立着,全身的肌肉都刚硬地紧绷了起来。黑猩猩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不,黑猩猩少了一只眼睛。其实,灵鹤上次就看见他戴着黑眼罩了,只是当时理所当然,没有细究。现在一想,原来是那次胡乱蒙的那一脚踢中了他的眼睛。而现在,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布满了红红的血丝,锁定在灵鹤身上,怒火猛燃了起来,也点着了灵鹤。
                      “又是你!你……”
                      他好像有无限的怨恨说不出似的,快成了鼓胀放不出气的皮球。他憋了一阵,到最后一下子像被针戳了一样炸开来,“呀!”地怪叫一声,踩着地板哐哐哐地就朝灵鹤冲了过来。灵鹤此时正是精神最足最集中的时候,他感觉到那沉重的风被他裹挟而来,却先于他的脚步,吹到灵鹤的双翼之下。而他得了风,就如同鱼得了水,双翼一扬,刚过来的风就全听他指挥了,瞬间沉了下去,实实在在地把灵鹤的翅膀托了起来,接着把他的身子一甩,灵鹤的脚就像藏起来的剑似的刺出去了。强盗的刀还未落,便被实实在在地顶了回去,那股力向后延伸了好几步长,他也就被顶退了好几步。
                      灵鹤的翅膀上有一排黑色的飞羽,细长的脖子也是亮黑的。可是这时却只能看到他一身白,是白花花的大浪向翻腾着朝前涌过去,忽然水花就溅了起来,一排箭似的羽毛飞了起来,没眨完眼睛就在半空中绷足了劲儿劈了下来。如果说一般习练的劈掌能称手刀,灵鹤的翅膀差不多就与大刀不相上下。黑猩猩虽然刚刚还很蛮横,一缓过神看见这一劈已经在眼前了,也只能双手托着刀把他架住。
                      那强盗心生悔意:如果让我重新认认真真打,我绝对不落下风,只是他的势头太猛了,一不小心没反应过来就……他那么瘦那么弱,怎么可能赢我!但是已经结束了,灵鹤闪电般一锤,直锤到了他心里去,这“咚”的闷声沿着他的骨头传遍了他全身。接着脑袋就麻了,那些愤愤不平的想法都暂停了下来,灵鹤也愣住了——他向后摔倒的时候后脑磕到了桌角,又砸到了地板上。呼吸没断,只是他再也打不动架了,大刀也被扔在地上躺倒了。
                      但是灵鹤看清楚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多此一举地扑上去把他按得死死地了。他不甘而又绝望的呼吸近在他脸边,他甚至能闻到那花香——这味道让他丢了几天魂了,原来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还有那黑色的眼罩,不,不对,那眼罩分明是在右眼上的,可是现在这却是左眼眼罩!灵鹤想到,要是用右腿踢的,那伤的应该是他的左眼,反之如果是右眼受伤,那就是左腿踢的。但是他的心已经乱了,况且这是在梦里,更想不起来当时那一脚是怎么踢的了。
                      如果这真的是在梦里,我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做梦的?这不可能吧?
                      灵鹤试了试让自己“醒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试的,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呆滞住了一下,自己心里却就这样得出了结论——这不是梦,这是现实!那么,我是真的在现实中打败了这黑猩猩!虽然不是梦,但他感觉像梦刚醒了一样,一切在刚刚才清晰起来。他刚刚的飞踢和最后那一锤,都狠狠地打在了他心口上。现在他正压着他的脖子,听着他的呼吸变弱,看着他后脑的血淌出来一片鲜红……他的眼前浮现出了那个翡翠的自己,他的形象比他拿着翡翠的时候更加清晰了,那根根分明的羽毛,尖尖的脚爪,空洞而凶狠的眼神……吓得灵鹤一下子跳开了。那身影也消失了,灵鹤低着头,能看到的只有自己。他自己的脚爪也滴着血。
                      哇,原来这恰恰就是真的我。嘴上说着要从梦里走出去,要找到我自己。结果还是进到了“梦”里去,用拳脚给自己找了那么一点点满足感。周围的看客看完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掌声雷动,我也不得不高兴。但是那掌声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他们心中预设的,那个出手快准狠不眨眼的英雄的,是给那个扫荡一切而内心毫无波澜,那个超酷的英雄的。但那其实并不是我呀!我只是个扫地的。以我的小身板,还有顾虑重重的心,是要让大家失望的……


                      IP属地:上海27楼2021-07-10 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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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2021.7.15
                        自己练了多年的筋骨肌肉一发痒,加上燥热的天气,之前想过的、问过自己的,全都被抛到了脑后。一通施展之后,感觉热气从自己身体里的缝隙间全钻了出去,感觉像凉水冲过一样通透清爽。但是这样的通透却含着空落落的恐惧。之前抛掉的东西这时又回了脑袋,统统发作,把头骨给撑了起来。掌声从四周冲出来腾向了天花板,一下子在房子里铺开铺满,然后零零碎碎地撒了下来。灵鹤的肌肉还散发着余热,一股寒意却涌了出来,在他心里抖三抖。
                        “我是灵鹤,是个扫地的!”
                        寒意势如破竹地涌上脑袋,让他眨眼忘了自己何故要开口说话。甚至于,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发出了声音,还是自己的内心太激烈以致自以为说出了声。无论如何,他想激烈地喊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然而他并不敢。一个想方设法否认自己的英雄,不是真的英雄。现在他既已被当作了英雄,再说这种话只会招人厌烦。自己不知不觉,在“梦”里彻底走进了大家的视野中,一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大家一定都觉得这是好事,灵鹤自己也听得太多,想得太多,以至于忘了好在哪里。他现在肯专心想的,只有其中的坏处。一边想,他的声音一边就低了下去,把那个本应喊出来的感叹号,说成了轻飘飘的句号。虽然轻,但还带着莫名其妙的火气。
                        这火气正是他思考出来的产物。知道他那点儿功夫的,有客气的,他们略带点夸张的赞美使灵鹤很骄傲;也有不客气的,会笑他两句。他分不清客气的和不客气的是不是一拨人,感觉给他戴高帽子,正是有理由借机嘲笑他似的。帽子越高,能产出的笑料就越大。久而久之,他觉得宁可不听那五颜六色的美言,要是当面跟他说了,他就想办法给自己澄清澄清。“扫地的”好像他的护身符似的——谁会真心称赞一个扫地的呢!
                        于是他才轻而上火地说了这句话。说出去之后才感到出了错。他的脑子像突然解了冻,前因后果都清楚地回来了。从“又见到你了”这样的寒暄开始,往后一想,很快想起了在他开口之前的那句问话是“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这时候自己那句回话刚刚说出口,他的脑子不仅解了冻,而且跟外面的天一样,不安地热了起来。刚才好像有点失礼了,他吸了口气,好像能把刚才那句话吸回来一样。
                        “啊,我是俏小龙……”
                        她微微立起自己一小截蛇身,站得离灵鹤不近,这样灵鹤不需要很厉害地低头便能看她。围观一众有些犹豫。灵鹤飞快地把事情捋了一遍,认为其中许多老主顾应该是在这里见到过她的。此刻危险和热闹都结束了,他们应该离开了,可是脚步多少有些不自由,像在田里走路被淤泥和杂草牵住了一样。这些从他眼边溜了过去,他都没太在意。这个俏小龙与灵鹤见过两次面,但那都是在十万火急的时候。眼下她终于在眼前,能定下来看她的模样了。其实,他并没有怎么见过蛇,但也不觉得没长脚有什么奇怪。今天一见,蛇也能戴两朵粉色的小花打扮自己,也能挺着胸膛讲话,这样跟别人就更没什么不同了。但是她的微笑仿佛含苞待放,有一丝胆怯,又让他奇怪。可能是因为自己比她高大得多,但是块头比他大得多的黑猩猩她也不怕,那是因为什么呢?
                        “你真的是扫地的吗?不会吧……你看起来好厉害……”
                        这完全不像那个打架干脆利落的她!灵鹤回想起那次她在茶楼里面使着霹雳般的招式,还不让灵鹤插手,那次在梦里……那次在梦里!灵鹤想到这里,她的话刚从他耳边滑走,让他心里一惊。这又是句赞美,却让灵鹤不再想以“胡说”来回应了。他们俩还不熟,因此这句话是真心的——其实这不是最说得通,但灵鹤太愿意相信了。这一刻他第一次开始思考,“我可能真的有那么点厉害?”……不,虽然话是真心的,但不一定是真的,必须时时给自己提个醒。
                        “谢谢谢谢,”灵鹤不知道多久没有说过真诚的谢谢了,“你也很厉害,”似乎说完了,但还没说完,得解释点什么,“但我真是扫地的。”
                        这话简直前言不搭后语碎了一地。他又开始吸气。俏小龙好像放松了些,身子也架得更高了,伸出了头来往前探了探,然后说出了那个意料之中的词:“扫地鹤?”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加上她眼前一亮的模样,这三个字的味道像被拉长了一般,在灵鹤的脑袋里面盘绕,驱赶不尽。他真是无可奈何。幸好,她说的这个三个字也是真心的(当然也不一定是真的),他心里便不再计较。
                        “哇,那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灵鹤很担忧,或者说,怕极了。她没有手脚,也没有翅膀,和自己完全不同。自己可以跟她说什么呢?况且,自己功夫也是来路不正,一半偷学,一半自练。这说出去岂不是误人子弟?他很想摆脱这样的尴尬,于是看似不经意地拿翅膀拍自己身子,好像能拍下来许多灰似的。
                        “我……我也没怎么练……”
                        听到这句话,俏小龙青色的大眼睛更加发亮了。灵鹤十分懊恼地摆弄了两下斗笠,动了动脚。刚才万不该这么说的,没想到竟然把自己说成无师自通了!“其实水平真的一般。不像你,看起来是正规练过的。”
                        这下反而让她怕起来了,把身子一缩,“没有没有,我这……虽然说正规,但打不过人也没用啊。”
                        蛇的武功怎样才叫正规呢?灵鹤也不知道,正如他也不知道鹤的武功怎样才叫正规。他只是见俏小龙开门便说这些事,想到她的那些招式,就猜她是有底子的,大着胆子说了说,把话梢移到她身上。没想到,她真的练过蛇的武功,然而说话也像他一样怕,没有底气。这样反而让灵鹤有点底气了。他也看出来了,自己和俏小龙有相似之处。“不管怎样,只要努力就行啦!”
                        “没错,一起努力!”


                        IP属地:上海28楼2021-07-15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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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扭,非常别扭,但是说不出怪在哪儿。灵鹤忘不了这句话,什么叫“一起努力”?他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下去,星光露了出来,躲在云纱间忽闪忽闪的,让人感觉有,又看不清。灵鹤点起了灯,站到了星光之下。夏天的夜晚,练功房里不透风,实在是很闷,灵鹤不愿意藏在里面,这几天都是在院子里面练功的。他的翼尖飞舞着,刺破柔和的晚风,把它搅得乱乱的。鹤的武功怎样才叫正规?从来没人提到过。那些拳似乎总是为四足动物服务的,没人想过用翅膀该怎么打拳。他腾空而起对着黑黑的空气狠狠飞出去两腿。什么叫“一起努力”?他张开翅膀做了个探身下势,重心一伏一起,把自己不解的迷惑颠了出去,然后又腾起来踢了两轮旋风腿。灵鹤能飞,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他知道应该把这长处尽可能放大,但他总是感觉施展不开,有些拘束。其实,要是他飞得更高些,也许就能看到不远处房顶的瓦片间,藏着一对青色的大眼睛。


                          IP属地:上海29楼2021-07-15 2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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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笔很不错,dd


                            IP属地:广东来自Android客户端30楼2021-07-16 17:08
                            收起回复
                              2026-01-23 10: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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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


                              IP属地:四川31楼2021-07-17 20:08
                              收起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