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母见太老爷生气,顺势说道:“那好,你说这里是狼窝,安将军那里是虎口。狼窝留不得,虎口去不得,你说我和余氏该去哪里?”
太老爷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对你们置之不理。我早有计划,可以让你和儿媳安全离开。”
马母指着外面,说道:“朝廷官兵就在外面,如何离开?安生尚有骑兵,你用双臂能将我们送出去?”
太老爷道:“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出去。”
“还有什么方法?”马母问道。
太老爷声音小了下来,说道:“奎大人不是来过吗?他来这里,就是想带走余氏。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你找下人来,给奎大人传个口信,就说你相信他,让他帮忙。”
“他已走了,我叫人去哪里找他?”马母心中讶异。这太老爷自己没什么逃离的办法,居然想借明傀的方法逃离。明傀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就知道,明傀必定是胸有成竹才会说那样的话。
太老爷道:“明傀他有备而来,肯定不会轻易离去。何况他们一人一猴,容易辨别。你叫下人去附近问问,必定能找到他们。”
马母虽然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但太老爷让她去找明傀,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都是墨者,他们都有同样的目的?
安生的话音犹在马母耳边萦绕。他是墨家的人,不是马家的人。
“找到之后呢?他们不过是一个叫花子一般的人,和一只话都不会说的猴子,能将余氏从这铁桶一样的地方带出去?”马母问道。
太老爷笑道:“按照我对他们的了解,我猜他们必定用偷梁换柱之法,将余氏伪装成明傀,让明傀的随从带着余氏出去。”
马母一惊,问道:“那岂不是要将明傀身上的猴皮扒下来?他能再次忍受扒皮的痛苦吗?”
太老爷道:“不用扒下猴皮。来的时候带一身猴皮就可以了。明傀自己留在这里,随从领着余氏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可是明傀就留在这里了,他怎么出去?”
“他出去或者躲在这里,没有太大差别。即使出去的时候被抓到,别人也以为是这猴子喜欢窜来窜去。只要被抓到的不是你或者余氏,就没有太大关系。万一引起官兵怀疑,那时候我会再想办法。”太老爷说道。
“什么时候行动?”
“事不宜迟,就今晚吧。”
马母一怔。原本马千秋也说今晚要带她们离开的。她不知道那个马千秋到底是不是她儿子。如果那个不是马千秋,眼前的人不是太老爷,那么他们肯定背后早已串通好,要在今晚将余氏带出去。
不论我能不能识破你们,也不知道我最后能不能阻止你们,但是今晚我绝对不能让你们带走余氏。马母在心底里对自己发誓。
“那我叫人去找一找明傀。”马母说道。在明面上,她还不能不顺从。她不想鱼死网破,不是因为害怕这些虚虚实实的人,而是不能让余氏和肚子里的孩子冒一点点风险。
“不用了。”太老爷说道。
“不用了?”
“我去余氏那边的时候,我已经让下人去找了。你这几天太累了,好好休息,后面这些事情交给我吧。”太老爷说道。
马母没想到太老爷会趁着她去儿媳那边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了。莫非他已料到我不会让下人去找明傀?
此时就算将太老爷的计划告诉安生,恐怕也是迟了。
“如果顺利的话,明傀应该在来的路上了。”太老爷朝门外望着说道,仿佛他的眼睛能穿过一切障碍,已经看见了明傀向他走来的身影。
“这么快?”马母问道。
太老爷道:“一个本就想来的人,你去找他,这有何难?为了防止他起疑心,我跟前去找他的人说了,就说是老夫人叫他来,绝口不提我。”
马母心想,这太老爷考虑真是细致,他自称与明傀不是一条道上的人,无论是真是假,都不能说是他叫人去找明傀的。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已经无法阻止,只能找安生想办法。
“既然快来了,那我去跟余氏说说,让她做好准备。”马母想借机离开,去问问安生的主意。虽然安生也不知可信不可信,但是她必定会出主意打乱太老爷的计划。
“别去了。安生在那边,你一说,她就知道了。另外,不用余氏做什么准备,等明傀来了,你去把余氏叫过来,先让明傀好言相劝,如果余氏同意,那就好办。”
“如果她不同意呢?”
“如果她受了安生的蛊惑,不同意跟明傀的随从走,明傀自有办法。”太老爷说道。
“有什么办法?”能问得更仔细一些的时候,马母尽量问仔细一些。
“只能将她打晕,塞进猴皮里,然后让人以为猴子昏厥了,叫人抬出去。”太老爷说道。
马母道:“恐怕不妥吧。她怀有身孕,这样怕她受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也受不住。”
太老爷道:“放心,只是让她暂时昏迷,出去了自会醒过来。”
“这……你都安排好了?”马母谨慎地问道。太老爷刚才还说与明傀不相容,此时说起来好像明傀听了他的安排一样。
太老爷笑了,说道:“这些不是我安排的。不过是知己知彼,我曾与他同朝为官,又同为墨者,我能想到他会想到的手段。”
太老爷这话让马母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墨子和鲁班的对话。鲁班说想到了怎么对付墨子,而墨子说他想到了鲁班会怎样对付他。难道鲁班也是墨者?或者与墨者相似?
这么说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马母看着面前的太老爷,心中恐惧地想道。
“万一……万一官兵发现出去的猴子是余氏,怎么办?毕竟……余氏的体型跟明傀不一样。”马母担忧地问道。
“你大可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说到这里,太老爷抬手指了指头顶,“屋顶上有我带来的人,他们会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他们使用的是我改造之后的弩,百发百中。要是发现有人阻止我们的计划,屋顶上就会有冷箭射出,让他当场毙命。”
马母摇头:“这是你的计划,不是我们的计划。你都没跟我商量一下。”她听出来他的语气中有威胁的成分——屋顶上的人会射杀不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人。
太老爷笑道:“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真的吗?”马母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太老爷直视她的眼睛,不躲避。
马母本想看看他是慌乱还是镇定,可那双眼睛如看不见底的深渊。什么都看不到,反而让自己心中生出站在悬崖边的恐惧。
“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马母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太老爷移开目光,缓缓道:“我知道你猜忌我,认为我不是你丈夫。你不敢说出来,但我知道。我是变了,变得我自己也常觉得陌生。但人都是会变的,万事万物都在变化。院里的树,你今年看到的,还是去年看到的那棵吗?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叶子不是原来的叶子了;树枝断了又长,发出新的枝条,树枝不是原来的形状了。你说它还是那棵树吗?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说着,他眼角爬出了一行泪。
“你知道那棵树为什么会变吗?是世间冷暖。因为春暖而绿,因为酷冷而黄。”太老爷又看向马母,眼睛里的深渊不见了,居然有痛苦的神色。“你们让我体会过暖,而那次无可奈何地离去之后,我体会了太多世间的冷。我就像那棵树,我还是我,我已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