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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转载】《十二国记》 作者:小野不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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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可以骑马或驾马车,不过那是有钱人才能办得到的。像我啊,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这里比阳子的世界要穷困许多,汽车就不用讲了,连瓦斯和电都没有,也没有自来水。根据她们的谈话中推测,这不光只是因为文明较为落后的缘故,最大的原因,应该是这里根本就没有石油和煤炭。(插花:果然,天帝根本不打算让十二国现代化。特别是没有煤炭,应该连炼铁都办不到,难道这里是青铜器时代?!)
    『这样说来,你们又如何知道其它国家的事呢?达姐您去过庆国或戴国吗?』达姐笑著说怎么可能嘛!
    『我从没离开过巧国。农民是很少长途旅行的,有农事要忙啊!其它国家的事是从卖艺的那里听来的。』
    『卖艺的?流浪艺人吗?』
    『是啊,有些卖艺的会巡回全世界,表演的内容则是说书,讲讲哪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啦,各国的故事啦,别的镇上的事之类的。』
    『哦……』
    阳子心想,这大概类似自己原本居住的世界里,电影院在很久以前也会播放新闻片是一样的吧!
    她觉得有个人能解答自己的疑问,实在是太好了。阳子对这个世界的事一无所知,
    无知的不安会导致恐惧,但身边能有个亲切的人为她一一解说,让她很高兴。
    有达姐护著她,旅途轻松自在,原本这个只会处处带给她痛苦的世界,摇身一变成了既新鲜又有趣的天地。
    每晚都来报到的奇怪幻觉,想家的沮丧,还有苍猿的出现,都带给阳子不安,但恶劣的心情不再持续很久。
    一早起来离开城镇,到处都是新奇的事物,达姐则是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藉著明珠之力,就算持续地赶路也不会累。到了夜晚可以好好吃顿饭、好好在客栈歇息,更是让她满足。
    离乡背井虽然辛苦,幸好如今身边有个亲切的保护者,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好运,她不得不心怀感激。
    《月之影,影之海》第三章、第六节
    三天的旅程很快就结束,阳子心里还觉得有点不过瘾。第三天所抵达的河西镇,在河畔有着大宅楼房,这是她到这边以来,头一次见到的类似都市的城镇。
    『哦……好大啊!』
    达姐对一边穿过城门一边东张西望的阳子笑着说。
    『要说起这一带比河西更大的城,就只有乡公所的所在地拓丘了。』
    乡似乎是比县更高一级的行政区,至於规模到底有多大,她就不知道了,甚至连达姐都好像不太清楚。镇的官府是镇公所,不过重要一点的大事就要送交县政府才能裁示。
    和城门相连的闹区大街上,大小商店栉比鳞次,不像之前经过的城镇,商店的外观全都又大又豪华,这景象让她想起唐人街。尤其是大宅窗户上还装了玻璃,这点让她印象最深刻。(插花:没有煤炭的国度能大量制造玻璃,的确令人印象深刻。)离傍晚还早,街上的行人不多,不过可以想见,只要到了旅人赶着进城的尖峰时刻,一定是人声杂沓吧!
    一想到要在这个充满朝气的都市生活,她的心情就比较好一点。要找个地方落脚的话,在小镇上也没什么不好,但繁华的城市当然是更胜一筹。
    达姐从闹区转个弯,走向一个较小规模、店铺林立的地区,这里虽然有股破落的气息,但依旧很热闹。在一家接着一家的店铺中,达姐走进了一栋较为华丽的建筑。



IP属地:福建52楼2009-10-07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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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警告过你了吧!傻姑娘。』
        阳子不去看猴子,只是默默地向前走,那颗放出淡蓝磷光的头颅就滑行着跟上来。对於那只不停尖声笑着的猴子,阳子就是无视于它的存在。她正在想着受骗上当的自己有够蠢,现在并不想听到猴子的声音。
        况且,比起猴子的存在,她更介意的是那个在河西见到的金发人物,以及出现在城里的妖魔。
        ——妖魔不是不会出现在城里吗?
        曾在傍晚或是白天这些时间出现的妖魔,只有河西的巨虎、攻击马车的犬形妖怪、出现在学校的蛊雕。
        ——为什么这些场合一定都有景麒出现?
        想到这里,猴子尖锐的声音钻进了耳朵。
        『所以我就说你被骗了嘛!』
        她无法再装作没看到了。
        『并不是!』
        『不是才怪。仔细想想嘛!你也觉得很可疑对不对?』
        阳子咬住嘴唇。她决定相信景麒。如果不相信他,自己将失去依赖。然而,疑虑依旧在滋长。
        『你被骗了,被他给设计了。』
        『不是的。』
        『你死不承认的心情我了解,要不然的话,你可就要头痛罗!』
        猴子说着嘲笑起来。
        『景麒保护我不受蛊雕攻击,景麒是站在我这边的。』
        『是吗?来到这里以后,他一点也没帮过你吧?你不觉得只有那一次而已吗?』
        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猴子。难道这只猴子连发生在那一边的事都知道吗?那样的口气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哪一次?』
        『在另一边,被蛊雕攻击的时候啊!』
        『为什么你连那个时候的事情都知道?』
        猴子高声笑着。
        『你的事情啊,我全部都知道哦!我也知道你在怀疑景麒,也知道你想要否认、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你是上了他的当。』
        阳子撇开视线,凝视着暗暗的大路。
        『并不是这样的。』
        『那他为什么不来救你?』
        『他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会有什么事呢?他应该要来保护你吧?你仔细想想,这难道不是陷阱吗?懂了吗?』
        『学校的事姑且不论,剩下两次我都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所以那不一定是景麒。』
        『还有其他人是金发吗?』
        ——我不想听。
        『再说连冗佑都认出景麒了,不是吗?』(插花:这也是我觉得疑惑的地方。冗佑这个死妖怪为什么不出来澄清一下?!)
        为何它会知道冗佑的事?阳子看着对方心里在想,视线对上了苍猿讥讽的眼神。
        『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都知道。』
        冗佑叫着『台辅』的声音又浮现脑海,阳子甩甩头。她忘不了这句话中蕴含的惊讶语气。
        『——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景麒不是敌人。』
    


    IP属地:福建57楼2009-10-07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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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06 23: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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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是就好罗!』
          『你少罗嗦!』
          先是对着怒吼的阳子仰天大笑,猴子接着对她耳语。
          『难道你没有试着这样想过吗?』
          『我不要听。』
          『……是景麒派妖魔来找你的。』
          阳子愣住了。猴子歪着嘴角瞧着目瞪口呆的阳子。
          『……不可能的。』
          猴子爆笑,发狂般不停地格格笑着。
          『不可能!』
          『怎么说?』
          『他没有理由这样做啊!』
          『是吗?』
          猴子露出扭曲的笑。
          『景麒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是景麒从蛊雕手下救了我啊!他给我这把剑,让冗佑附在我身上,我是拜此之赐才能活下来的。』
          猴子只是格格格地笑。
          『如果他想杀我,那个时候他只要不管我就行了啊!』
          『他自己也遭到攻击,就拉你当同伴来帮忙。他也可以用这一招啊!』
          阳子用力咬住嘴唇。
          『可是,只要有冗佑在,要解决掉我并不容易。如果他想杀我的话,应该会把冗佑召回之类的吧?』
          『或许他的目的不是杀了你。』
          『那他有什么目的?』
          『我怎么晓得?但是再过一阵子就会晓得了,因为今后攻击还会持续下去。』
          阳子对那张笑咪咪的脸瞪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
          『回不去了啦!』
          声音追了上来。
          『你啊,回不去啦!你会死在这里。』
          『我不要!』
          『不要也没用吧?——反正痛也只要一眨眼就结束了嘛!』(插花:奇怪,这只苍猿,不,这把剑鞘怎么老是想让阳子自杀?这对它有何好处?)
          『别来烦我!』
          阳子的叫声被夜色所吞没。


      IP属地:福建58楼2009-10-07 1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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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苍猿为旅伴,她漫无目标地顺着大路走。心中只想着要远离配浪、远离河西,如此不停的旅行了两天。
            每一个小镇的城门警戒都很森严,非常谨慎地盘查旅客,或许是因为从配浪逃脱的海客曾经待在河西的事已经曝光的缘故吧!出入小镇的旅客数目也变少,没办法混在人群里通过城门了。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沿着大路继续露宿野外,到了第三天,她抵达了一个被高耸坚固的城廓所包围、比河西更大的城市。从城门上写着『拓丘城』的匾额,她知道这就是乡公所的所在之地。
            在拓丘,店铺甚至开到城门外头来了。
            每个城镇的城墙外就是一大片的田地,但在拓丘的城门前和城墙下却聚集了搭着帐棚的摊贩,形成了城外市场,围绕着城墙的路上闹哄哄地挤满商人和顾客。
            简陋的帐棚里应有尽有,阳子在城门前的熙来攘往中走着走着,发现了一个堆满衣物的棚子,灵机一动地买了一套二手的男装。
            一个年轻女孩子单独旅行,容易有麻烦上身。虽然有冗佑之助,要摆脱麻烦很容易,但是如果一开始就能不卷进麻烦之中,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阳子买的衣服是类似帆布的厚料子,及膝无袖的上衣和八九分的长裤配成一套,是农夫常穿的服装,在穷人或从庆国逃来的难民里也有蛮多女人这样穿。
            一离开大街,她就在别人看不见的隐蔽处把衣服换了。只不过半个月左右的时间,身体的圆润就整个消瘦掉了,穿起男装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注视着脂肪减少的身躯,阳子心情蛮复杂的。手臂和双腿或许是因为被迫进行了过度激烈的劳动,瘦虽瘦却出现肌肉的线条。她觉得在家的时候老是对体重计非常敏感,有一搭没一搭地热衷于减肥,实在可笑极了。
            蓝色突然间映入眼帘。那是蓝染出来的颇为亮眼的深蓝色,像牛仔裤的颜色。阳子一直很想要一条牛仔裤。
            小学的时候,有次远足要去有体能设施的游乐区,而且去了之后要分成男生和女生来比赛。穿裙子活动不便,於是恳求母亲买了条牛仔裤给她,结果父亲看见之后很生气。
            (爸爸不喜欢女孩子家打扮成这样。)
            (可是大家都有穿啊!)
            (我就是讨厌这样。女孩子穿得像男孩子、遣词用句也像男孩子,真是难看死了,爸爸不喜欢。)
            (可是要比赛耶!穿裙子会输的啦!)
            (女生赢不了男生有什么关系。)[插花:真是超级讨厌的老爸。hoho,这种逆时代而动的教育,最后一定是物极必反,我就见过实例。]
            母亲制止了越说越僵的阳子,深深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阳子,你也向爸爸道歉。)
            在父亲的命令之下,她们拿回店里去退。
            (我不想退回去。)
            (阳子,忍一忍吧!)
            (为什么要向爸爸道歉?我又没有做错事。)
            (等你将来嫁人以后就懂了,这样做才是最好的……)
            想到这里,阳子不禁失笑。
            要是父亲看见现在的自己,想必一定满脸嫌恶吧?身穿男装又舞刀弄剑,而且没地方住的话就露宿荒野。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气得满脸通红。
        


        IP属地:福建59楼2009-10-07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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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后面因为有架子在,即使跪着都得弯腰,真可说是『醒时一叠、睡时二叠』。之前和达姐住的都是天花板比较高、有床有桌又整洁的房间,房钱两个人要五百钱左右。
              或许因为治安不佳吧,就连这样的客栈,门上都牢牢装着内外得各用一把钥匙去开的锁。阳子叫住了把钥匙交到自己手上后就要离开的老人。
              『请问一下,水井在哪里?』
              听到阳子叫他,老人像是弹了起来,转身瞪大了眼睛。他死命盯着阳子好一会儿。
              『请问……』
              他是听不到吗?於是阳子正想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老人瞪着眼说话了。
              『是日本话……』
              一说完,老人马上沿着走廊小跑步回来。
              『……侬是打自日本来的?』
              他抓着不知如何回答的阳子的手。
              『侬是海客?几时来的?哪里人?侬再说一遍我听听!』
              阳子只是睁眼看着老人的脸。
              『算我求侬,再讲给我听听吧?我四十多年无啥听过日本话。』
              『这个……』
              『我同是打自日本来的,讲讲日本话给我听听?』
              老人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里,眼看就盈满了透明的东西,连阳子也跟着想哭了起来。这真是巧合啊!两个混迹流连于异域的人,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大城的小角落里相遇。
              『老伯您也是海客吗?』
              老人点头。他不断不断很着急地点头,好像发不出声音一样。瘦骨嶙峋的手指紧握着阳子的手臂,仿佛能从那股力道中读出他至今为止的孤独,於是阳子回握他的手。
              『……茶。』
              老人用颤抖的声音咕哝。
              『要茶吗?』
              阳子不解。
              『喝茶好不好?我有煎茶,不过无啥很多。我去拿过来……好不好?』
              『那就谢谢你了。』
              老人过一阵子就拿了两个茶杯过来。出现在房间的时候,他那凹陷的眼睛红通通的。
              『弗是啥好茶就是了。』
              『谢谢。』
              绿茶清新的香气令人怀念,老人看着阳子将茶轻轻含入口中,然后坐在阳子对面的地板上。
              『我忒高兴了,就装病弗去店里。……小哥,侬是小姑娘吧?叫啥名字?』
              『我叫中岛阳子。』
              这样啊,老人眨眨眼。
              『我叫松山诚三。……小姑娘,我的日本话有无很奇怪啊?』
              阳子心里正在纳闷,於是点点头。虽然有乡音,不过大致都听得懂。
              『这样吗?』
              老人很高兴地笑了,真是又哭又笑。
              『侬在哪出生格?』
              诚三握住茶杯。
              『出生地吗?东京。』
              『东京?真的假的,东京还在啊?』
              『什么意思?』
          


          IP属地:福建61楼2009-10-07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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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理会反问的阳子,用上衣的领子擦擦脸颊。
                『我是在高知出生,来这边之前我待在吴市。』
                『吴市?』
                『广岛的吴市啊,侬知道吗?』
                阳子歪着头,想起以前在地理课中学过的功课。
                『我好像有听说过。』
                老人苦笑。
                『那里有军港、有工厂,我就是在工厂里干活。』
                『从高知到广岛去吗?』
                『是啊,我娘的老家就在吴市。我家在七月三号的空袭里烧掉了,就把我寄养到舅舅家里去。我总不能吃闲饭,就出去干活,结果空袭来了。港口里的船多半都沉了,到处都乱糟糟的,我就掉进海里去哩。』
                阳子听懂了,他说的是二次世界大战的事。
                『一醒过来就到了虚海。我在海上漂流的档口,给人家救仔起来。』
                老人口中说出的『虚海』音调有点不太一样,而且发音比较接近『细海』。
                『原来如此……』
                『在那以前就有好多回可怕的空袭,工厂就等於像报废了一样。到军港去,港口有船也无啥法子使用,濑户内海和周防滩都布满水雷,不能通行哩。』
                阳子只能继续附和他。
                『三月东京被大空袭炸成一片废墟,六月大阪又被大空袭炸成一片废墟,吕宋岛和冲绳同都沦陷,我们是不可能会赢了……是不是输了?』
                『……是的。』
                老人重重地叹口气。
                『果真如此……我心头对这件事老是放心不下哩。』
                阳子对此并不太能理解。阳子的父母都是战后才出生的,身边也没有爷爷奶奶会告诉她打仗时的情形。那是个遥远的故事,只会从课本、电影或电视中得知的世界。
                况且对阳子而言,老人口中的世界比起现在这个世界还要遥远。她实在想不太起来,就询问一下听起来很耳熟的地名和历史,这让对方很高兴。
                『东京还在吗?耐末已经变成美国的属地吗?』
                『当然没有。』
                阳子瞪大眼睛,而老人也一样。
                『这样啊……是这样啊!对了,小姑娘,侬格眼睛是怎么了?』
                阳子吓了一跳,接着才想到他是在说自己眼睛变成绿色的事。
                『……这没什么。』
                看到她吞吞吐吐,老人把脸低下去,然后摇摇头。
                『勿要紧,勿要紧,勿想说也无啥关系。我还以为是因为日本变成美国的属地的缘故哩,不是的话就无啥关系。』
                这位老人必然为了自己无法目睹的祖国命运,在遥远的异域天空下不停地担心吧?阳子虽然同样不知祖国将走向什么样的命运,但老人的思念之情一定是随着流逝的时间而越来越深厚。
                自己被扔进这个世界才一段时间就痛苦得不得了,但是想想,老人却远胜过她,不断地为祖国操心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心该有多痛啊!
                『陛下平安无事吧?』
                『是说昭和天皇吗?那时候……是平安无事啦。不过,他已经死……』
            


            IP属地:福建62楼2009-10-07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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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子本来想说死掉了,但又急忙换一个措辞。
                  『去世了。』
                  老人猛地抬起脸,接着又深深地行个礼,用袖子按着眼角。阳子犹豫一下后,轻轻拍了拍他弓起的背。老人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样子,所以她只好一直这样拍着他那骨瘦如柴的背,直到老人这一阵呜咽结束。
                  《月之影,影之海》第四章、第三节
                  『……对不住,年纪一大把还哭成这德行。』
                  阳子摇摇头没说什么。
                  『……耐末是哪一年?』
                  『什么?』
                  老人用看不出情绪的眼神看着反问自己的阳子。
                  『大东亚战争结束是?』
                  『我记得……一九四五年吧……』
                  『昭和呢?』
                  『这个嘛……』
                  阳子想了一下,从脑海里挖出为了应付考试而死背的年表。
                  『应该是昭和二十年。』
                  『昭和二十年?』
                  老人凝视着阳子。
                  『我到这儿来的时间也是二十年。二十年的几时?』
                  『八月……十五日吧。』
                  老人握紧拳头。
                  『八月?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
                  『对……』
                  『我落进海里是七月二十八日啊!』
                  他盯着阳子。
                  『才半个月!』
                  阳子只能垂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於是默默地耐心听着老人边流眼泪边一一列举自己为了战争牺牲了多少东西。
                  将近半夜的时候,老人开始质问阳子,像是有些什么家人、身家背景、住什么房子、生活过得如何等等。其中只有少数问题可以回答,她觉得很痛苦。在自己出生前就有人被抓到这里再也回不去,这件事不由得渐渐渗入她的胸中。
                  阳子也会像他这样活着吗?一辈子流落异乡回不了家?那么至少遇见同为海客的人,也算得上是一种幸运吧!想到老人孤伶伶的一个人活到现在,也许自己真的是很幸运。
                  『我是遭啥报应啊?』
                  老人盘腿坐着,手肘支着膝盖抱着头。
                  『离开我的朋友和家人,来到介奇怪的地方。本底子已经觉悟,以为我会死在空袭的档口,没想到才半个月就结束了。只要再半个月。』(插花:抱怨个头,你以为这半个月是容易熬过去的?就算战争行将结束,广岛也逃不脱8月6日的那颗原子弹,留在那里照样是完蛋大吉。)
                  阳子不发一语。
                  『本底子只要战争结束就可以过好日子,我却来到了这个吃也吃不饱、让人活得不痛快的鬼地方。』
                  『您说的是……』
                  『耐末不如干脆死在空袭的档口算了。在这种莫名其妙、人生地不熟又讲话听不懂的鬼地方……』
                  阳子瞪着眼睛。
                  『……您听不懂吗?』
                  『都听不懂啊!如今也只会讲讲单字,所以才沦落得只能干这种活。』(插花:奇怪,在常世生活了四十多年,怎么还讲不好当地语言?当年的第一代华侨也都是从零开始、连本字典都没有,不一样都学会当地话了?)
              


              IP属地:福建63楼2009-10-07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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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前一阵子的事了……)
                    『吓死人了。』
                    『她是班长耶!』
                    『果然,人家都说外表正经的人,背地里才不知道在搞些什么花样。』
                    『说得也是。』
                    阳子觉得更好笑了。这和自己的处境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听说有个奇怪的朋友来学校接她,而且还是个很可怕的男人哦!』
                    『男的?哇塞!』(插花:哇塞你个头,如果是女的,岂不更劲爆|||||)
                    『会不会是私奔啊?』
                    『也有可能。对了,教师办公室的玻璃不是全都破了吗?据说那就是中岛的朋友弄的。』
                    『真的假的?』
                    『喂!什么样的男人啊?』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个长头发还染起来的家伙,穿得披披挂挂打扮得很奇怪。』
                    『其实中岛是搞重金属的啦!』
                    『原来如此啊!』
                    (景麒……)
                    阳子面对着这些吵嚷,像个鬼魂似地动也不能动。
                    『我就说嘛,她那个头发一定是染的啦!』
                    『她不是说天生的吗?』
                    『一定是骗人的,哪有人天生就是那种颜色啊?』
                    『可是……听说她把书包和外套留在教室耶!』
                    『咦?真的吗?』
                    『昨天早上森冢发现的。』
                    『这不就是私奔吗?只献上自己的身体……』(插花:说什么鬼话哪?阳子的老爸所赏识的“良好”校风,就是这副德性?)
                    『你耍蠢啊?不过,这样就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失踪了吧?』
                    『好恐怖哦……』
                    『再过一阵子车站前面就会贴出海报了。』
                    『会竖一个看板,然后中岛的妈妈就会在街头发传单。』
                    『她会说:请帮忙找找我的孩子!』
                    『你们这些人哦,讲这些不负责任的话。』
                    『管他,反正和我没关系嘛!』
                    『一定是翘家啦!』
                    『对咩对咩,其实那种好学生才特别容易走错路说。』
                    『我看是私奔啦!因为她太死板了,一旦燃起熊熊爱火就昏头了。』
                    『够了没啊?你和中岛交情不是还不错吗?』
                    『哪有,不过是讲讲话而已。说真的,我并不是很喜欢她。』
                    『我懂,摆个好学生的架子。』
                    『就是说嘛!』
                    『还说什么爸妈管教很严,她还以为她是千金小姐啊?』
                    『脸皮有够厚。不过,可以抄她的作业就蛮不错的。』(插花:究竟是谁脸皮厚?)
                    『对喔,真的耶!其实今天的数学讲义我还没准备说。』
                    『啊~人家也是啦!』
                    『有没有人写好了?』
                


                IP属地:福建69楼2009-10-07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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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06 23:2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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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中岛就一定有写。』
                      『阳子~快回来吧!』
                      哇的一声,她们开心地爆笑出来。突然间原本清晰的景象变模糊了,眼睁睁看着它扭曲、消失。它闪了一下,然后视线又变清楚,然而阳子眼前只剩下失去光芒的剑身了。
                      《月之影,影之海》第四章、第六节
                      阳子把剑放下,觉得手好沉重。
                      她心里的某处终於明白,自己一直称之为朋友的那些人,其实并不是朋友。
                      人生仅有很短暂的一段时期,会和被关在狭小牢笼里的同伴相聚一堂,等到年级变高分班了,彼此也就遗忘,毕了业也不再见面。如今就是这样的情形吧!
                      想到这里,她掉下眼泪。
                      虽然有朝一日必定会体悟到这只是短暂的关系,但心里仍不免期待,其中仍会隐藏着一些真心吧?
                      如果可以,阳子真想跳进教室,告诉大家自己的处境,这样她们会如何反应呢?
                      这些生活在遥远世界、和平国度的人,她们一定也会烦恼和痛苦吧?一思及此,阳子打从心底笑出来,睡在地上蜷起身体。
                      和这个世界的一切彻底切断,孤伶伶的,百分之百孤伶伶的,蜷起身体的自己。她感到真切的孤独。
                      每当和父母吵架的时候、和朋友不愉快的时候、单纯因伤感而沮丧的时候,口中就会抱怨自己好孤单,这实在太幼稚了。她有家可归,没任何人与她为敌,而且有东西能抚慰她的心灵,就算那样东西消失了,也一定能马上再交到朋友,即使那只是表面上的朋友。
                      这时,不管听了多少次都觉得刺耳的难听声音响起,阳子继续蜷着身子,皱皱眉头。
                      『所以我说你回不去了。』
                      『你很吵。』
                      『要是回得去的话,你就回去看看嘛!回去之后可是没有半个人在等你哦!这也没办法,谁叫你是个不值得等的人。』
                      猴子和剑的幻影多半有某种关联。苍猿必定是在看见幻象的前后现身,它并未特别加害自己,只是用刺耳的声音和语气净说些她不想听的话。或许因为如此,冗佑才没有任何反应。
                      『——妈妈在等我。』
                      先前在幻象中见过、母亲抚着绒毛娃娃哭泣的身影浮上眼前。就算她称之为朋友的同学当中,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但至少母亲会真的站在阳子这一边。一股思念之情立刻涌起,让她胸口好痛。
                      『妈妈在哭,所以我总有一天一定要回去。』
                      猴子笑得格外大声。
                      『因为她是个母亲啊!孩子不见了当然难过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
                      阳子抬起头,只见短短杂草覆盖的地面上,苍猿的头就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可不是因为你不见了才难过,她只是觉得失去孩子而伤心的自己很可怜,这一点你还不懂吗?』
                      胸口一紧,阳子无法辩驳。
                      『就算她的孩子不是你,而是个更差劲的小孩,做母亲的一样会伤心。母亲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你住口。』
                      『表情不要这么吓人嘛!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IP属地:福建70楼2009-10-07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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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猴子用咯咯的刺耳声音大笑。
                        『就像养了很久的家畜一样,养久了总会有感情嘛!』
                        『住口!』
                        她轻轻起身,把剑拿好。
                        『好可怕,好可怕哟!』
                        猴子还是继续笑着。
                        『想念爸妈是吧?那种爸妈有啥好想的?』(插花:苍猿这斯总算说了句人话。呃,差点忘了,它本来就不是人。)
                        『我不要听。』
                        『我都知道,你只是想回家,并不是想见爸妈对吧?你想回到温暖的房子、有人支持你的地方。』
                        『你说什么?』
                        猴子咯咯笑道。
                        『你其实是想,爸妈的话就不用担心他们会背叛了,对吧?那不跟饲主一样吗?』
                        『乱讲!』
                        『你就跟猫啊狗的一样,只要乖乖的能被人家疼爱就够了,顶多是咬咬主人的手、把家里搞乱罢了,反正他们为了面子也不会把你赶出去。不过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很多想要偷偷把孩子勒死的爸妈。』
                        『胡说八道!』
                        『是吗?真的是胡说八道吗?』
                        猴子故作淘气地瞪大眼睛。
                        『说他们只是因为疼爱小孩自己才有成就感,的确是胡说八道,应该说他们很爱扮演为了小孩着想的父母才对。』
                        咯咯咯的嘲笑刺激着耳朵。
                        『够了!』
                        『你也一样,不是吗?』
                        阳子摆在剑柄上的手停住了。
                        『你对扮演好孩子很乐在其中吧?听爸妈的话,难道就代表你认为爸妈说的话是对的吗?你只是怕反抗他们会被赶出去,所以才讨好饲主,不是吗?』
                        阳子猛地咬住嘴唇。虽然不至於担心被赶出去,不过她知道自己会担心被骂、担心家里气氛沉重、担心想要的东西爸妈不帮她买、担心被处罚,不知不觉间就开始看爸妈的脸色。
                        『你这个好孩子是假的。你不是好孩子,你只是怕被抛弃所以才扮演成爸妈心目中的好孩子。你的好爸妈也是假的。他们不是好爸妈,他们只是怕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才做着流俗的事。(插花:按这种标准,世上哪有完人?)一群骗子怎么可能不背叛别人嘛!迟早你会背叛父母,父母也一定会背叛你。人不都是这样吗?互相欺骗、背叛别人、被别人背叛,一直周而复始。』
                        『你这个怪物!』
                        猴子笑得更大声了。
                        『你的嘴巴越来越厉害罗!我的确是怪物,不过我很诚实,绝不会说谎,只有我不会背叛你。真是遗憾哪,竟然是由我来告诉你。』
                        『闭嘴!』
                        『你回不去了,不如死了算了!要是你没有勇气去死的话,就让自己活得像样一点吧!用它就行了。』
                        猴子看着阳子举起的剑。
                        『认清事实吧,你没有朋友,只有敌人,连景麒都是你的敌人。肚子很饿吧?想要过像样一点的日子吧?用它去吓吓人就行了。』(插花:其实我一直纳闷,阳子竟然这么久都没想要去抢劫。都说好孩子变坏最快,似乎也并非那么容易。)
                        『少废话!』
                    


                    IP属地:福建71楼2009-10-07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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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每个人手上拿的都是肮脏钱,逼他们交一点出来就行了,这样你就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了。』
                          她把剑对着咯咯笑的难听声音向下一挥,但是那里已经不见它的踪影,只有嘲笑声在黑夜中渐渐远去。
                          阳子抓着泥土,然后她发现,有某种东西滴落在如爪般弯曲的指缝间。
                          心里虽然明白,却动弹不得。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四分五裂、会被吃掉,身体仍然动也不能动。然而就算身体可以动,也无处可逃、无法对抗。
                          她觉得体内的血液在逆流,甚至觉得可以听到逆流的声音,那就像是汹涌的波涛声。
                          眼看着距离已经缩小到三百公尺了……
                          阳子惊醒了过来。
                          她感觉到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下,眼睛酸得要命,於是赶忙拼命地眨眼,接着才终於深深地喘了口气。
                          『是梦……』
                          她发出声音想要确认一下。她一定要好好的确认一下,要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会觉得很不安。
                          『只是个梦。』
                          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最近连续作了一个月的梦罢了。
                          阳子缓缓地甩甩头。房间里因为厚窗帘的缘故而暗暗的,拿起枕头旁的时钟一看,离该起床的时间还很久。身体很沉重,连想要动一动手脚都觉得有困难,好像被黏住了一样。
                          第一次作那个梦大约是一个月之前的事。
                          起初只有一片黑暗。耳边传来水滴进空洞中的尖锐声音,她则孤伶伶地伫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心中充满不安,身体想动却动弹不得。
                          同样的梦连续作了三天之后,黑暗中开始出现鲜红的光晕。梦中的阳子知道,有很可怕的东西将从光的那一边过来。她连续五天因为这个黑暗中出现光的梦而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然后她看到了影子。
                          一开始看起来像是漂浮在红光中的脏东西,等到好几天都梦到同样的梦之后,她才发现那东西正在靠近;等她明白那是某种成群的东西时,又花了几天;然后再经过数日,她才知道那是异形怪兽。
                          阳子将床上的绒毛娃娃拉到身边。
                          ——已经离我很近了。
                          那群东西花了一个月从地平线那端跑过来,恐怕明、后天就会抵达阳子身边了。
                          ——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阳子甩甩头。
                          ——那是梦。
                          就算连续作了一个月,而且内容每天都有一点进展,梦仍然只是梦。
                          即使试着这样说服自己,还是无法拂去胸中的不安。心脏快速鼓动,耳朵深处仿佛能听见血液如潮浪奔腾的声响,沉重的呼吸灼烧着喉咙。阳子抱着填充娃娃好一阵子,像是在寻求依靠。
                          她撑着睡眠不足又疲倦的身躯勉强起床,换上制服下楼去,做什么都觉得提不起劲的,随随便便地洗个脸就走进了餐厅。
                          『……早安。』
                          她向面对着流理台正在准备早餐的母亲打声招呼。
                          『起来啦?最近都很早嘛!』
                          她的母亲边说边回头看阳子,随意的一瞥停留在阳子身上,立刻变成了很严厉的表情。
                          『阳子,是不是又变红了?』
                          阳子原本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呆了一下子,接着才赶忙用手将头发束起来。以往她都会先把头发绑好才到餐厅来,今天早上却将睡前绑好的头发解开,只插了一个发梳。
                          『是不是染一下比较好?』
                          阳子只是摇摇头,披散下来的蓬松发丝轻轻擦过脸颊。
                          阳子的头发是红色的,原本颜色就很浅了,只要一被太阳晒或泡在游泳池里还会退色。她的头发现在留到背上,发梢的颜色变得很淡,因此看起来就像真的去染过一样。
                          『不然的话,要不要再剪短一些?』
                          阳子不发一语地低着头,默默地迅速将头发编起来。编成整齐的麻花辫之后,颜色看起来就比较浅了。
                          『你这到底是像谁啊?』
                          母亲表情冷冷地叹了口气。
                          『上次你们老师也问过我,你这到底是不是天生的?所以我才觉得你干脆把头发染一下好了。』
                          『可是我们不准染发。』
                          『那剪短一点好了?这样起码不会那么明显。』
                          阳子不说话,母亲则一边倒着咖啡,一边用冷淡的口气继续讲。
                          『女孩子家最重要的还是整洁朴素,不要太显眼,要老实一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引人注目,不是要打扮得很招摇,但被人家怀疑总是很丢脸的,因为人家甚至会因此而怀疑你的人格。』
                          阳子沉默地盯着桌布。
                          『我猜一定有人看到你的头发,就以为你是不良少女。你也不希望自己被人家当成太妹吧?我给你钱,放学后就去剪一剪。』
                          阳子偷偷地叹气。
                          『阳子,听到没有?』
                          『……嗯。』
                          她一面回答一面将目光投向窗外。颜色忧郁的冬季天空非常辽阔,二月过了一半,天气依旧严寒。


                      IP属地:福建72楼2009-10-07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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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回家。』
                            『就算你的愿望再怎么强烈,也没办法活着回去的。』
                            『我要回家。』
                            『回不去啦,没有办法渡过虚海的。你会在这个国家里被背叛至死。』
                            『你胡说。』
                            剑是她唯一的依靠。阳子手上使劲握住剑柄。没有其它任何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东西,只有它在保护阳子。
                            ——没错,阳子心想。
                            它是唯一的希望。将剑交给阳子的景麒,并没有说他不会再回来。只要能见到景麒,说不定就能找到回家的方法。
                            『你也不能保证景麒不是敌人。』
                            ——她绝不能这样想。
                            『他真的会帮你吗?』
                            ——也不能这样想。
                            与其漫无头绪地继续怀疑,不如先抛开景麒是敌是友,和他见上一面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碰到景麒,阳子一定要把为何带自己来此有没有方法回去等等,所有的问题一口气问个清楚。
                            『回去了又怎样?你说啊!回去了就能演出大团圆戏码吗?』
                            『……住口。』
                            她很明白。就算回去了,这个国家也会像恶梦般地难以忘怀,不可能再若无其事地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况且,她又能保证自己会恢复原来的相貌吗?恢复不了的话,她就不能回到『中岛阳子』原本所在之处。
                            『真是惨哪!你简直是个多余的蠢蛋。』
                            阳子耳中听着越来越远的咯咯嘲笑,再一次爬起来。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即使很愚蠢很悲惨,但是如果现在要放弃,那干嘛不以前就放弃算了。
                            阳子想到了自己的身体。遍体鳞伤、被血和泥弄得脏兮兮,只要一动,从变得像破布的衣服底下就传来臭味。顾不得外表所保全下来的生命,她不打算轻易放弃。如果说死了就一了百了,那么一开始在学校顶楼被蛊雕攻击时就死掉,不是更好?
                            她不是怕死,也不是求生意志强烈,阳子只是不想死心。
                            她要回家,一定要回到那个思思念念的地方。至於到时候等着她的会是什么,回去时再想就够了。为了回家必须活着,所以她要活命,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阳子倚着剑站起来。她将剑插进斜面,开始爬上覆满草木的山坡。明明坡度不陡距离又短,但这片斜坡对阳子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
                            她鼓励着好几次滑倒、就要丧失斗志的自己,目标上方前进。终於她脱离苦海,伸出去的手接触到了大路的边缘。
                            她抓着地面爬上了马路。正当她一边呻吟一边将身体拖上去,趴在平坦的地面时,她听见微弱的声音。
                            听到从山路另一边传来的声音,阳子不禁浮起苦笑。
                            ——算你狠。
                            这个世界仿佛和阳子有深仇大恨。
                            越来越接近山路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婴儿的哭声。
                            《月之影,影之海》第四章、第八节
                            蜂拥而至的,是之前曾在山路上攻击过阳子的黑狗大军。
                            她挥着沉重的宝剑将绝大部分解决掉时,身上已沾满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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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子将一只跳过来的狗给砍飞,接着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左边小腿上有个很深的咬痕,她已经麻痹到不觉得痛,脚踝到脚尖则感觉很迟钝。
                              她看了一眼染得通红的腿,然后环顾山路上剩下的敌人。只剩一只了。
                              最后仅存的那一只,比已经倒下去的那些野兽要大上一号,体力也有明显的差距,即使已经赏了它两剑,还是不见它有丝毫勉强的迹象。
                              看准了那只野兽伏下身体,阳子重新握好剑柄。原本拿惯了的宝剑,如今连抬起剑尖都觉得沉重的有些困难。她觉得头晕眼花,意识一片混乱。
                              朝着一跃而来的影子,她挥出了宝剑。与其说她是砍,还不如说是用打的。即使藉助了冗佑的力量,她也无法把剑挥来挥去了。
                              被剑一打,黑影摔倒在地上。阳子瞄准想要立刻爬起、再次扑上来的野兽的鼻头,将剑刺进去。
                              剑尖划破了野兽的脸,不过相对地,它那锐利的爪子也撕裂了阳子的肩头。一阵猛撞差点把剑弄掉,阳子好不容易才稳住,接着使出全力劈向正用短促而尖锐的声音哀嚎、倒在地上的那个身影。
                              用力过猛让她向前摔倒,不过她成功地砍中脖子了。
                              宝剑劈裂黑色的毛皮,顺势砍进了土里。吞噬了剑尖的地面上,溅满黑色的鲜血。
                              倒地的阳子没有动,同样倒地的敌人也没有动。
                              双方的距离仅有一公尺,彼此都只抬起脸,谨慎地观察着对方的状况。阳子的剑正插在土中。对手正冒着血泡。
                              对峙了一会儿,阳子先动了。
                              瘫软无力的手设法再握住剑,利用插在地上的剑来支撑体重,爬了起来。
                              动作慢一拍的对手虽然也爬起来了,却又立刻横倒下去。
                              她想办法拿起沉重不堪的剑,用膝盖跪行,然后她抓住机会,双手高举宝剑。
                              敌人抬起头,血沫随着哀嚎一起喷出,它的脚虚弱地扒着地面,但是已经起不来了。
                              她任凭双手所支撑的剑的重量,朝着野兽的颈项落下。当沾满血和油因而又黏又亮的剑身被毛皮吞没之际,伸出利爪的四肢痉挛了。
                              她仿佛觉得这头喷出了更多血沫的野兽,此时口中似乎在说些什么。(插花:这是使令吧?可怜啊,还没吃到麒麟肉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再次鼓起浑身力量将沉重的剑拔出来,砍下去。这次,野兽连痉挛都消失了。
                              看着剑有一半被嵌在脖子当中,阳子终於放开了剑柄。她就这样翻身仰躺,头上低垂着一朵朵的云。
                              她瞪着天空,大声喘息了好一会儿。侧腹部痛得像火烧,每呼吸一口喉咙就仿佛要裂开一样,手脚如同被砍断似地毫无感觉。
                              她想要握着明珠,却连指尖都动不了,於是只好忍着晕船般的昏眩,一面看着飘过天空的云。有一抹云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色。
                              突然间一股恶心涌上来,她赶紧把剑一侧,就用这个姿势吐了。臭不可当的胃液流下脸颊,结果和急切的呼吸一起吸进喉咙,让她严重地呛到。她反射性地翻个身,咳嗽了一阵子。
                              ——活下来了。
                              她竟然活下来了。
                              她一边咳嗽,心里一边转着这个念头,等到呼吸好不容易平息了,阳子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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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长的刀身深深地穿过手背,一阵一阵的疼痛如同脉搏般从那里传过来,直冲脑门。
                                她想稍微动一下手臂,结果撕裂的痛让她哀嚎。
                                忍着晕眩和痛苦撑起身子,她小心地不让被钉住的手疼痛加剧,爬了起来。然后她伸出颤抖的左手抓着刀柄,眼一闭、牙一咬,把它拔出来。剧痛使她全身痉挛。
                                阳子将拔出的刀子丢到一边,受伤的手抱在胸前,在野兽的尸体之间滚来滚去。她已经叫不出声音了,痛的感觉太强烈,让她觉得很想吐。(插花:小野主上没事描写得这么详细干嘛……害我都觉得痛了-_-)
                                一面满地打滚,她一面用左手摸索着胸口,抓住明珠把细绳扯断,然后把手心握着的珠子靠在右手上。她咬紧牙关,一面呻吟一面用力抵住明珠,身体蜷成一团。
                                一个神妙的奇迹拯救了阳子。痛苦一丝一丝地被抽走,过了一会儿,她已经可以憋着一口气、勉强地起身了。
                                用珠子按着伤口,她想试着轻轻动一动右手的指头,但是从手腕以下仍然没有感觉,於是只好拿左手帮右手握住明珠。
                                阳子躺在地上,抱着右手,微微张开眼睛看天空,浮云已都染上红霞,看来她只昏迷了一小段时间。
                                那个女人是谁?她为何要这样做?阳子脑海中浮现很多问题,却完全无法思考。她只好先摸索着自己的剑,抓住剑柄,把剑和右手一起抱在怀中,暂且蜷缩成一团。
                                过了没多久,她听到了声音。
                                『啊!』
                                朝着声音望过去,是个小孩傻傻地站在那里。那个小女孩转头叫了一声。
                                『妈!』
                                一个女人小跑步过来了。
                                小孩一脸天真无邪,她的母亲则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一身穷人的装束,背着一个很大的行李。
                                小孩和母亲都满脸担心地跑过来,跨过野兽尸体的时候,还恶心地皱皱眉。
                                阳子没办法移动,干脆就倒在地上呆望着这对母女跑过来。
                                得救了。有一刹那她这么想,却又开始不安。
                                阳子如今的确需要帮助。剧烈的疼痛虽然被纾解,但也不是完全消失;体力已消耗殆尽,她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因此,她没有欣喜只觉得怀疑。事情绝不会这么顺利的。
                                『怎么回事?你还好吧?』
                                女孩的小手摸了摸阳子的脸,母亲则把阳子抱起来。不知为何,她觉得透过衣服传来的体温很恶心。
                                『发生什么事了?你被这些东西攻击吗?伤势严不严重?』
                                母亲说着说着,目光停留在阳子的右手。她轻轻地叫了出来。
                                『……我的天哪!你等一下。』
                                女人在袖筒里摸了摸,掏出一条薄薄的小手巾,用布按着阳子的右手。女孩把自己背的小包袱放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竹筒,把它递给阳子。
                                『大哥哥,要喝水吗?』
                                阳子一瞬间犹豫了。她还是不放心。
                                放在行李当中,就表示是这个孩子自己要喝才带着的水筒,那应该没有下毒,而且递给她之前也不像有这么做。(插花:伤得这么重,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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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06 23:1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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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地爬上一段斜坡,下头有声音在叫着阳子。只见小女孩两手高高举起,一手抓着装了水的竹筒,一手抓着陶制的茶碗,里头的麦芽糖满到了碗边。
                                  『拿这些去吧!刚刚那一点点一定不够。』
                                  阳子望着那位母亲。
                                  『但……』
                                  『没关系。快走吧,玉叶。』
                                  女孩受到催促,於是拼命伸直背脊将东西放在阳子脚边。放下之后,她马上转身跑回背着家当的母亲身边。
                                  阳子茫然注视着小女孩背起行李。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呆呆地望着这对母女不时地回头、一面走下山坡。
                                  等到那对母女的身影消失,阳子捡起竹筒和茶碗。不知为何,她膝盖一软就坐了下去。
                                  ——我这样做是对的。
                                  没有人能保证那对母女确实是善良的,到了里后她们说不定会态度一转。就算态度没变,等她们知道阳子是海客,就会去报告官府吧?不管心中有多歉疚,她还是要小心为上。不可以相信别人,不可以有所期待。一时疏忽必定会尝到苦果。
                                  『人家说不定是真的要帮你。』
                                  又听见那个刺耳的声音了。阳子头也不回地答道。
                                  『说不定是圈套。』
                                  『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帮你了。』
                                  『说不定她根本就不是要帮我。』
                                  『凭你现在身体和手的状况,可以熬过今晚吗?』
                                  『总会有办法的。』
                                  『要是跟着她们去就好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
                                  『你可是把唯一一次、空前也是绝后的援助给白白浪费掉了。』
                                  『住口!』
                                  她回头用力一扫,猴子的头已经不见了,只有咯咯咯的笑声在斜坡上方的杂草中渐渐消失。
                                  阳子不禁又回头看着路。有小小的黑色痕迹落在暮色中的马路上,第一场雨开始下了。
                                  《月之影,影之海》第四章、第十节
                                  那一夜,前所未有的难熬。
                                  体力已耗尽,冰冷的雨夺走体温。对人而言是痛苦之夜,对妖魔而言却更适合活跃。
                                  紧贴在身上的衣服妨碍活动,瘫软冻僵的身躯完全不听使唤。右手虽然恢复了一点感觉,但根本毫无握力,要用那只手去拿剑简直比登天还难,更别提剑柄被雨水弄得滑溜不堪。四周一片漆黑,敌人的状况难以看清,而且来袭的妖魔虽然小,数量却很多。
                                  她冲进泥地,身上溅了敌人的血,连同自己伤口的血全部沾满全身,然而雨水却将这一切洗刷殆尽,连最后一丝力量也冲走。她觉得剑好重,冗佑的感觉变得好稀薄。每遭遇一个敌人,举起的剑尖就往下垂一点。
                                  她像在祈祷般不停望向天际,等待天明。以往在战斗中度过的夜都很短暂,络绎不绝的敌人却让今晚漫长得骇人。好几次剑掉了又捡起来,弄得遍体鳞伤之后,终於在天快亮时发现了白色的树影。
                                  阳子倒在树干下,硬硬的枝干把身体弄伤。原本紧追不舍的敌人停下来了。她在树下调整呼吸之际,只见敌人远远地站着,过了不久就消失在雨的另一边。
                                  敌人走掉之后,天终於渐渐亮了,树丛开始映出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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