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到好处.”昨晚捱到凌晨才返回千本樱御殿的朽木宫亲王殿下不知何时已然驾到:”露琪亚的刀法日益O精进,连心事重重时都宛若行云流水.”
这一番评价褒贬难辨.不过露琪亚心有旁骛,倒是已经藏不住了.她跪在地上倒身拜伏:”露琪亚知错,谢兄长大人指点.”
白哉露面的目的本不在斥责,见露琪亚态度谨然,反而觉得些许不自在,外表却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的道:”去更衣吧.”
更衣之后的露琪亚果不其然像个小男孩--学术研讨会主持人助理的正式西装长袖长裤,朴素无比.她避免穿着和服已经三年了,这期间虽然千本樱御殿仍一如既往地为她订制振袖,但无论是新年参拜或像今日这般上料理屋用餐等适合传统和服的场合,均从未见她穿上身.不仅对豪华正式的振袖避之唯恐不及,露琪亚连素面或条纹的家常长着也毅然舍弃,更不碰触化妆品与饰物,安分守己ˋ一声不吭的展开寄人篱下的屏息生活,乍看之下不仅像还在为姐姐守孝,甚至感觉她有如走进了幽暗深长的迷宫般,紧闭心扉ˋ洗尽铅华,与花花世界澈底绝缘.虽然下人莫不夸赞姨小姐的居丧有如菩萨般庄严娴静,可谓向世间展现了不输给士族的志节,但再怎么好强,一般二十岁出头的女孩是做不到这种断然决绝的.始终在一旁观察的白哉,十分确定绯真的离世,也带走了露琪亚心中的特定部分.
--绯真阅历丰富,却偶尔会出现稚龄女孩的楚楚姿态,紧紧依偎男人而生;露琪亚固然从小生长在千本樱御殿,备受呵护,但内心稳重坚毅,不肯丝毫妥协.姐妹俩外表看来性格天差地别,实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有的苦都自己咬牙背负.
两人在布置了白哉喜爱的桔梗的讲究包厢内,沉默的食用酒烤薄盐时鲑向附.依据茶事的规矩,清晨的向附向来使用煮熟的海鲜,与朽木宫素有渊源的*料理屋末摘花,对种种规矩驾轻就熟,令人相当满意.橘红色的鱼肉搭配深绿的小黄瓜ˋ鲜黄的襄荷盐稻糠与近乎透明的白萝卜泥,盛装在带有丝丝云状纹路的豆舟玻璃皿内,显得特别水气晶莹,清凉好看.竹编的盛器富有野趣,拌入切碎的盐煮毛豆与紫苏香松的米饭,则相当爽口.时序已然进入深秋,这不寻常的天候却宛如盛夏般炎热,食材的挑选都以适宜提升因气温居高不下而欲O振O乏力的食欲为原则.

--如此异象,难不成真是江山变色的吉兆吗?
露琪亚抬手,饮用八丁味噌汤,那捧着溜涂细纹碗的纤细十指,在深红色的陪衬下更有种无奈而古典的艳O丽,彷佛竹久梦二笔下的标致少女再世.她一丝不苟的深黑色袖口与沐浴后的洁净手腕交接处,飘散出彷佛轻轻弹跳的青春馨香,像整片草原的毛细孔在呼吸.露琪亚的脸蛋与五官都不具有轻浮ˋ挑逗人心的低俗魅力,但也不如白哉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是在极度纯粹的古典都丽中,蕴有一缕清婉,宛如纯白的带露山茶花,独独在某片花瓣上却留有一抹胭脂色,那样神秘而生动,十分引人遐思.故虽然思虑澄澈端庄如浑金璞玉,并无诱O惑之意,但光是她的存在,就足以引起周围的关注--好似蜂蝇盯着水果盅,左右盘旋不忍离去.
--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白哉转开了目光,试图把心力集中在窗外的景致--渐层染织的王朝风格帷幔之外,古朴而布满浮萍ˋ略显浑浊的水池里,偶尔闪动着鲤鱼的背鳍.池畔浅绯ˋ洗朱等色泽差异微妙的杜鹃花丛丛盛开,艳红的影子朦胧的倒映在载沉载浮的绿萍上,宛如女子的绛唇为品茶而凑近陶碗细息吹拂.水池中央的假岛上设计了瀑布造景,泉流自翠嫩的枫叶间簌簌而下,亮白水珠滋O润了寄生在枫树下的羊齿蕨,使之日益葳蕤浓绿.纯黑色的大凤蝶毫不害羞的穿进室内,从眼前翩然而过,白哉手捧妆点了斑节虾ˋ大野芋与绿橙的银泥漆碗,却有些因心不在焉而食不下咽.

紧接在杀生丸为了皇籍复归ˋ内大臣担当与两宫联姻前来千本樱御殿游说之后,白哉又见了这位野心勃勃的杰出学弟一面.谁先邀请谁已经不复记忆,也许两人都认为还有一些细节有待切磋却未曾商议,急于在短期之内见到对方,便不约而同地对彼此提出了毫无二致的请求也未可知.杀生丸不改裁判官作争点整理的习惯,一碰面即把与大O狱丸争O斗的前因后果清楚报告了一遍,接着头头是道的分析宫城局势与朝廷内外重要人事如何反攻倒算ˋ重新洗牌,最后开始讨论宫O内预算编列与财务掌控,句句真理,字字珠玑.末了,还给了白哉一份短小精悍的摘要.
--无与伦比.实在令人激赏.
这是白哉的肺腑之言.作为教授,他成天面对讲话结结巴巴的新生与麻O木O不O仁的旧生,心下只觉得学习院的所有教师同僚还真是充满耐性得令人敬佩,竟然收容了一大堆根本是垃O圾--或充其量只配出现在足球场上--的学生,可谓”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的最高道德典范.一如既往,无数年轻人前仆后继的投入ZZ学习,他们大多是被家族与父母逼上梁山的,而他们的家族或父母其实对ZZ一窍不通,唯一知道的只是人民参Z权与应考试服公职权确实存在,且自己的孩子有机会藉升官而奴O隶翻身把歌唱,光这两点就足以叫他们欣喜若狂ˋ乐此不疲了.朽木白哉的学生们已经是社会公认的菁英,但在他眼中仍犹如一锅粗糙的杂烩,想从中找出一个贵O族品种,难上加难,是以没有一人曾经或具备资格真正接受他独门的ZZ熏陶与试炼.这些庸碌之辈只是他按照毕业年限大量制造的普通公民--熟悉并热衷于遵守法规的中产阶层囚徒ˋ加工食品与媒体巨擘的盲目消费者ˋZ客的一张张无益选票ˋ将军的一排排无名炮灰ˋ宗教团体的一棵棵无知摇钱树.白哉从来搞不懂为何社会那么推崇青年力量,多数磕头碰脑的小伙子不过是少了岁数的欧吉桑社畜而已,迟早会让世间与自身大失所望.
在国家考试之前,其他教授可能会卯起劲儿来督促懒散的学生,当他们是机械引擎般催油打气以提高转速,但朽木白哉从不做这种无谓的声嘶力竭之举,反正那显然是在对聋子说教--学生们早就对他敬畏得充耳不闻了.对许多学生而言,ZZ的意义只在于能从蓝领阶级的深渊,爬上权O力那高不可攀的殿堂,为此他们付出全副心血与大好时光,战战兢兢的唯恐在考试时因汗水淋漓ˋ浑身发抖ˋ手指被加速跳动的脉搏压迫,而写不出字来.白哉知道自己大可传教式的训话ˋ大谈整体国O族精神的诠释观点(“你们差劲的表现只证明了灵魂缺席时,要诠释的主题必然会呈现可憎的空白与错漏”),但他对学生的要求,顶多只是考试时能从头到尾正确无误地默写下大师们的学说就好,反正阅卷评审对人微言轻的他们在想什么也不感兴趣.何况,金榜题名又怎样?尽管父母寄予厚望,大多数缺乏背景渊源的学生不可能领略ZZ精髓后突飞猛进,反而会成为下级丁隶,一年到头被上门找碴的民众折磨得精疲力尽,一本万利的仕宦生涯距离他们遥不可及,吴下阿蒙一辈子,最终难免辜负亲恩--谁叫痴心父母根本分不出什么是谷ˋ什么是糠呢?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真是活该.

光是平民学生梦想”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白哉就认为他们没资格跟着自己混了.保障愚庶参Z权与应考试服公职权,说穿了只是为了维护贵O族统O治ˋ避免阶级对立的烟幕弹.升斗小民之所以看服冕乘轩的大人先生们不顺眼,乃出于自己永远没机会望其项背的酸葡萄心理作祟,故倘若开个窄门,允诺极少许出类拔萃者晋升纡青拖紫之流,则即使希望再怎么渺茫,死O老百姓都会乐呵呵的顺从制度设计,自动自发的向贵O族阶级俯首称臣,为那微乎其微的金饭碗机会在低阶层内展开窝里斗.藉由画张香喷喷的大饼挂在高墙上给平民争食,贵O族等于借力使力的消耗了贩夫走卒的反O叛劲儿.而这其中的关键,在于贵O族高举血统论之余,必须致力于宣导使愚庶对”有志者事竟成”ˋ”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深信不疑,继续把人生浪掷在精卫填海上.白哉二十O年如一日从事的行为,无异于对关在笼子中的狗抛掷几块碎肉,再看牠们撕咬得你死我活--说有趣也有趣,说无趣也无趣.有不有趣无所谓,重点是有必要.倘若连这点把戏都看不清,学什么ZZ?白搭!狗永远是狗.
--执教鞭历时近三十年,只有赫映宫亲王殿下是这块料.可见学习ZZ需要先天禀赋,而非后天教育.高贵的血统终究重于一切.
正当他打算百年难得一见的褒奖学弟时,杀生丸却以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靠了过来--一副他想在酒吧里分享金银岛位置又担心被邻桌那群海盗窃O听去的模样--认真的压低嗓音向他咬耳朵,距离如此之近,赫映宫亲王家引以为傲的闪闪银丝都挂到了他肩头上:”敢问学长可有乘机澈底解决府内纷争的意思?”至于府内纷争所指为何ˋ又乘什么机,向来对万事才思敏捷却欠缺善解人意本领的杀生丸则只字未提,大概是觉得白哉与自己心有灵犀吧.
站在杀生丸的立场,涉及他人家事,再怎么如履薄冰都不为过,否则一个不小心马前失蹄,极有可能被视为奇耻大辱导致决裂.而这种神神秘秘ˋ对方又摆出你知我知态度的状况之下,白哉也不好意思询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以免舍身涉险的杀生丸深感被冒犯:”我在说你家的事,你倒问我?!这是抓瞎还是装蒜?!”导致谈话不了了之.他只能故作高深莫测,斟酒不语.而杀生丸似乎误以为他的另有难言之隐而表示体谅,或者猜测到自己给的线索太少太模糊,总之为了延续对话,又旁敲侧击的发问:”莫非,绯真学O姐生前,曾经为露琪亚小姐的终生作其他安排吗?”态度拘谨守礼,语气温文儒雅,表面上似乎是要为姨小姐说媒,实则剑尖劈空而至,倏地直指白露私情与朽木宫邸内的君臣喧哗历史.

--原来是这么回事.正剧还没开锣,就先拿露琪亚打镲了…
白哉记得自己当初撩擦了杀生丸一眼.那是赞赏的一眼--已经想到这一步了,堪称坐地日行九万里.经过沙盘推演,杀生丸铁定认为皇籍复归ˋ亲王宣下之后,朽木宫妃位置继续虚悬,对律子与赫映宫无异一项潜在的威胁,而由露琪亚担任朽木宫妃,则是目前最万无一失的主意.毕竟构成赫映宫与朽木宫的纽带,亦即将与曌宫殿下订婚的律子,是绯真的遗孤,同时也是露琪亚一手抱大的外甥女,两人之间不仅客观上血浓于水,还存有类似母子感情的特殊羁绊,故露琪亚填房ˋ成为律子的嫡母,最能守护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尤其,根据<皇室典范>,宫殿下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妃殿下,其后才轮到嫡长子,女儿不在继承之列;换言之,以露琪亚嫁作宫妃为前题,纵使自己不幸在律子受女王宣下之前暴毙,又未曾留下婚生男性后嗣,露琪亚仍能以朽木宫第二十九代亲王殿下之姿运筹帷幄,把律子推进常宁殿,避免她因父丧而失却皇族头衔,沦为愚庶.
然而倘若自己迎娶其他千金,后妻的器量很难估计,以人性而言十有八O9只会把律子当成眼中钉,这枕头风一吹可不得了--眼前这位优秀学弟最清楚枕头风的厉害之处了,听说赫映宫铃子妃是一等一的”神O风O特O攻O队”,常把杀生丸吹得头疼脑热ˋ东倒西歪.衍伸而下,说不定最在意天皇宝座鹿死谁手的杀生丸,已经预设了最糟糕的状况--朽木宫虽然不比赫映宫在三代之内曾与直宫家联姻而拥有先顺位继承权,但终究属于世袭亲王家,同样可能争取大位.若新妇诞下男胤,又全然不为律子着想,煽动自己与两宫陛下联手设计排除曌宫殿下的继承权,那就万事休矣!

据传闻,宫O斗专家赫映宫御许大人私下很喜欢说,男人就像变色龙,睡在什么东西上就会变成什么颜色;耳濡目染之下,她的宝贝儿子杀生丸能不从自己的ZZ立场,延伸担忧到那个”什么东西”的原料吗?如此这般,杀生丸特别在自己面前提出露琪亚的归宿问题,实属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不能指摘为多管闲事.当然,即使存在隐患,在白哉眼中,杀生丸出手的动机仍委实有点可笑--一些三朝元老单身狗没对象,却看谁都像老婆,摆明是憋疯了;这位学弟的症状则是怀疑人均学长未来的老婆,也不知算啥毛病?
言归正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此事的利弊得失未必如杀生丸理性分析得那么浅显单纯,毕竟世界万事并不仅以权势利益或阴谋诡计的横行流窜所构成,人的情感也左右着发展,尤其是女人心.女人心,海底针,大多数男人终其一生都停滞于大海捞针的瞎忙呼阶段.
白哉在沉思冥想中为杀生丸斟酒--若在以往,学长主动拎起酒壶,学弟必须将座布团移至一旁,屈膝直接立跪在地板上捧起酒盏;但杀生丸贵为皇室成员,白哉仅是一届寒门布衣,这礼仪操作将会变得十分复杂,导致两人无法同桌议事,只能如同上次那回假装不期而遇ˋ像仆欧般站着说话.好在如今双方均为亲王殿下,总算能平起平坐的轻松促膝共饮了.杀生丸亦把盏执壶,有来有往.

“赫映宫殿下有何高见?”白哉依旧面不改色.目前露琪亚已经位据极度重要的战略阵地,必须尽忠职守,想要她奔向下一垒,有事实上的困难.绯真过世之后,自己利用露琪亚的存在制衡家臣,假意与露琪亚过从甚密,将她塑造成第一顺位的填房候选人,以吓阻家臣提出强行给自己摊派某金枝玉叶当续弦的谏言,进而避免动摇律子嫡出地位的阴谋得逞.这一招的关键在于,自己与露琪亚必须严守”发乎情止乎礼而未及谈婚论嫁”的界线,家臣才愿意继续因循苟且的静观其变;倘若两人果真鬼鬼祟祟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或堂而皇之地进入具体斟酌拜堂成亲的步骤,则形同先忽悠再摊牌,原本忍气吞声的家臣铁定在受骗上当的激愤下揭竿而起ˋ杖节死义,凶神恶煞般上门哭爹喊娘寻死觅活的讨交代,一闹到底,则届时又会重蹈过去亲痛仇快的君臣厮杀覆辙.有鉴于跪着的比站着的还横,,即使自己逐渐发现露琪亚完全具备作为宫妃的学养与威严,两人对府内事务的处理也越发接近夫唱妇随的默契,但为了世界和平,也只能看穿不说穿,保持暧昧以策安全.
“甘愿放任问题悬而未决,形同卧榻旁有他人酣睡,学长果真能够安心吗?”杀生丸分析,长久而言,在灰色地带裹足不前实在不是个好方法.姑且不论如此一来白哉与露琪亚各自的终身大事均将被耽误到天老地荒;将朽木宫妃位空悬ˋ朽木宫家欠缺男性继承人以及君臣是否短兵相接三个重要问题,全系诸谱代家臣怎么看待当主与姨小姐的眉来眼去,授人以柄不说,其中可能导致脆弱和平一夕崩O盘的因素太多太多,怎么想都不是件靠谱的事.接着,杀生丸大胆的提出釜底抽薪的唯一办法:”望学长毕其功于一役,毋因小臣防大典. ”--长痛不如短痛,把名分实槌下来,从今往后少费唇O舌.
在杀生丸的宏图里,露琪亚必须位正宫妃,再以她身为诰命与主母的崇高地位捍卫律子的正统性,并产下朽木宫的下一代继承人,叫家臣全部绝望,闭上鸟嘴.后院熄火,白哉才能无后顾之忧的上Z争前线痛快厮杀,否则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国家为?
听起来是白日作梦,毕竟家臣们都坚苦卓绝的使劲闹腾了十五年,不太可能在这节骨眼上投降退让而功亏一篑.但杀生丸指出,行动的机会只有现在了,过这村没这店:”家臣那边,只要学长有心,此时倒是好摆平.”

“愿闻其详.”白哉的口吻已经回到教授职了,彷佛在考验最聪颖的入室弟子,看看两人是否想到一块儿去.事实证明,杀生丸没辜负他的最高评价,其盘算与白哉预估的相差无几--观点斗O争是假,方向斗O争也是假,唯有权O力斗O争才童叟无欺.
“那我杀生丸就不客气了.失礼之处还请学长恕罪.”杀生丸主张的重点在于--此一时彼一时.往昔家臣们聚焦白绯格差婚一事兴风作浪,无非是在吃不饱饿不死的无聊现况中,着眼于遥不可及的主家财产控制权而望梅止渴,兼且欺负白哉不过一届手无寸柄的知识分子,再气得发抖也整不出什么象样的惩罚,是以胆敢拿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概跟当主硬嗑,反正你奈我何;现在白哉鲤鱼跃龙门,恢复世袭亲王O荣衔兼担任内大臣要职,手中胡萝卜与木棒俱全.自二战结束ˋ睽违七十年的飞黄腾达大好机会近在眼前,比十年寒窗混个功名还机不可失,家臣们必然争先恐后地忙着胁肩谄笑,企图挤进鸡犬升天的有限名额中,故绝不敢明目张胆反对他梅开二度.此时别说白哉要迎娶的是露琪亚,就算他要跟外星人生猴子,估计家臣也不会多嘴.纵使有个把不识好歹的仁兄骨子里不乐意,能挑剔的顶多是露琪亚的出身.偏偏在杀生丸无法无天的眼中,出身说变就变,根本不成问题,一路走来O经他之手一夕成为人上人或奴下奴者多不胜数.
过去朽木家与戌吊子弟屋都属于平民阶级,谁也没资格瞧不起谁,于是单就礼数讨论,绯真不曾修正来历就嫁给白哉,是站在理上的;而谱代的没事找碴,纯粹出于自命不凡的莫名歧视,此类主观偏见,大概只有把家臣们食古不化的脑浆抽O出来更换新配方,才可能有所改变.如今的状况却大相径庭,朽木家皇籍复归而成朽木宫家,为露琪亚找个官运亨通的养父再迎娶,变得理所当然,何况主O宰皇族成员婚配的宗秩寮总裁的顶头上司朴仙翁,可不介意再多个养女彩衣娱亲.这收养手续一办,露琪亚就成为宫相大人的女儿ˋ赫映宫铃子妃殿下的姊妹,她要嫁给朽木宫亲王ˋ让朽木宫与赫映宫变连襟,谁有意见!?凭啥理由!?拉出来一刀两断.

最后,杀生丸近乎豁出去了的直白指出,白哉并非长生不老(;或者--他未曾宣之于口--至少不可能金枪不倒).都已经年过半百了,倘若不抓紧壮年最后的一抹春O光,再这样把生儿育女的事没完没了的拖延下去,说不准下一代的庆生会必须跟上一代的追O悼会一起办--那还是在生得出儿子的前提下呢!这种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完全听天由命,即使贵为九五至尊,也不能随心所欲.倘若白哉的身分还是一般劳苦大众,则爱生不生鬼才管你;偏偏朽木宫曾经落水凤凰不如鸡,整整熬了三代平头百姓的憋屈日子,因天时地利人和,好不容易才皇籍复归,倘若白哉直至吹灯拔蜡膝下仍虚,依据<皇室典范>又禁止皇族成员收养,则血脉必定惨遭断绝,朽木宫号将再度从江湖上销声匿迹,费老鼻子劲儿才取得的复归与宣下的圣旨只能拿去垫桌脚,一立一废简直不要太随意,徒然给外人看笑话.
面子丢了,里子也保不住.二战结束前朽木宫家的急急忙忙自请退宫,图的无非是祖产的完整性;如今皇籍复归,副作用是连千本樱御殿在内的财物统一划归在宫产之内,一旦宫号又遭褫夺,宫产自然全数充公,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只肥了国家,辜负祖先积攒规避良苦用心的白哉倒成为朽木一族的千古罪人,不肖子孙莫此为甚!
以上两点,即便是那群没心没肺的家臣也不可能乐见,他们要还保有点起码的智商与尊严,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应该是--如果当主大人除了个丫头外一点种都没留在人间,就驾鹤飞奔而去与绯真夫人大团圆,那么这烂摊子谁收?谁承我们的情?谁买我们的帐?君臣皆青春无敌时大可以浪掷数十载光阴在石板上摔乌龟,但都风烛残年了,宫号宫产大过天,大家不再有闲工夫当面锣对面鼓的折腾彼此寻开心,只好看在效率的份上将就点.既然对于继承人的渴望,皇帝不急倒急死了太监,如此主仆必定能达到惊人的意见一致--乞丐没挑剔的权利,有个继承人就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了,管他是谁生的!以当主这把年纪再屁颠颠的跑去相亲,未免如秋行春令般不合时宜,倒是现成的美O娇O娘正玉O体横O陈于卧榻,那不她生谁生?

“确实.倘若朽木宫宫号又因断脉而遭废弃,则即使宪宫殿下登上后位,曌宫殿下仍会失去岳家的支持庇护而一木难支,这关乎内廷与两宫命运甚巨,不可轻忽.解决关键在于露琪亚是否嫁入朽木宫为妃殿下…既然一切合情入理,请问是什么因素使赫映宫殿下犹豫不决,未曾直言向我提出建议?”
这点,杀生丸可真是欲言又止了,他不得不三缄其口,以”这话本不该我说.既然对学长有利,学长也看透了这局关窍,那两位干嘛不结婚?难道她不喜欢学长?”的表情凝视着白哉.以杀生丸的立场,他最担心的始终不是白哉不肯娶露琪亚,也无关家臣不肯白哉娶露琪亚,反而是露琪亚不愿委身--很简单的道理,主观而言,男人是ZZ的动物,即便原本再怎么不情愿,面对具体利害的考量取舍,往往还是会选择顺着恩怨荣辱的大趋势走;女子的决定比较难以捉摸,个人偏好忽左忽右,今日顺服明日反抗是家常便饭,毬子心肠,滚上滚下,未必存在能因势利导的空间.客观而言,古时候有幸被皇族看中,那叫飞上枝头做凤凰,炊金馔玉ˋ名列仙班唾手可得;二十一世纪还受王妃宣下,只能说祖坟埋错了地,才会一脚踩进菊O花王朝作囚徒.
就嫁为白哉的夫人一事而言,露琪亚曾亲眼目睹姐姐高攀豪门的艰苦辛酸,举轻明重,朽木宫妃殿下客观上有多难当,她冷暖自知;主观上她则欠缺ZZ利益--嫁给宫殿下夫荣妻贵本不是她留在千本樱御殿的动机.更何况,一则露琪亚与朽木宫亲王有小O姨O子与姐夫这一层关系,说到春谈婚事秋行礼,心里多少会怪怪的而有所抗拒,一则白哉整整大露琪亚二十七岁,当她爸都绰绰有余,常理而言实在不是双十年华少女的白马王子.凡此种种,均构成杀生丸想促成这桩姻缘的障碍.
在与白哉会面前,左思右想不得其法的杀生丸只好求教于战无不克的*马猴烧酒,请铃务必以亲王妃前辈之姿出面ˋ使尽浑身解数,说服露琪亚小姐嫁入朽木宫邸.宛如急惊风遇上慢郎中,还在养胎期间的铃却一脸睡眼惺忪的不置可否,好了半天才说:”杀生丸大人还没告诉铃,那两位对彼此的看法如何呢?难道杀生丸大人觉得这不重要吗?”可惜现阶段,杀生丸最多能推测白哉的想法--虽曾与绯真夫人琴瑟和鸣,但白哉移情露琪亚也无可厚非,毕竟丧偶是他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又多了个女婴要劳心费力,家臣还摇旗吶喊蠢O蠢O欲O动,身边真正值得信赖的就只剩下跟他一样伤心欲绝且利害一致的露琪亚,同病相怜孳生爱意,非常合理.

至于西风东渐后,社会观感越发不佳的”吃O姊O妹O丼”这回事,在恪守古代道德观的皇室贵冑间并不会引发非议,”姐终妹及”的婚姻反倒出于具有”不至因死亡此一不可抗力因素即变动双方家族的亲属关系”的经济实惠性而时有所闻;男主角通常也不太拘泥于对象是一双姐妹花的事实,横竖都要续弦,与其找个三观与生活惯性完全不同的女人重新适应,还不如就地取材,无缝接轨--

--同一个家庭出身的姐妹,相貌ˋ性格与教养总不至于相差太多.杀生丸研究至今,上流社会对于”迎娶小O姨O子”甭说抵触了,毋宁是乐见其成;大概只有伊珥谜基于马格里布地区的律法,坚持同与姐妹发生关O系的男人会下地狱--那又怎样?!他还跟自走猥O亵O物西索上床耶!!敌性证人素行不良,有意见予以无视,抗告无效,上诉驳回.

“朽木宫亲王殿下那厢不成问题,但露琪亚小姐呢?杀生丸大人在裁判庭执业多年,难道不应该倾听两造说法再下判O决吗?”铃不改她向来在情感议题上帮理不帮亲的原则,照样无视于杀生丸的权O谋攻略,很直接地问:”露琪亚小姐绮年玉貌,又允文允武ˋ学有专精,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倘若她并不爱朽木宫亲王殿下,凭什么要才貌双全的她牺牲一辈子的自O由与幸福,换取曌宫殿下承祧大宝ˋ宪宫殿下位正中宫?这两个娃娃又不是她生的.杀生丸大人也不必把妃位虚悬问题看得那么严重,难道少一个女人,曌宫殿下的宝座就飞了吗?没那么容易吧?”
在铃心目中,搞O黑O箱O作业迫使两鬓拖青的少女不明不白的给行将就木的老头捧棺材板,即使既得利益者是自己的亲儿子,这种缺德事也没啥道理好讲--又不是所有人都有”但愿天家千万岁,此生何必怨长门”的自我牺牲精神.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且哪个庙没有屈死的鬼,然而朽木宫妃的位置再关键,也不能不由分说的拉个看起来顺眼的倒楣蛋坐上花轿,好歹应该考虑人家的心情吧.
”杀生丸大人眼中,只有兵家必争之地;铃却看到一个无辜女子的终生大事,绝对不能儿戏.露琪亚小姐值得与她所爱的男人厮守,这点人在福中的杀生丸大人千万别忘记啊~”
杀生丸想要辩称朽木宫亲王面如冠玉ˋ人品高洁又学富五车,却仍被铃四两拨千金的轻巧回击:”无论再怎么丰神俊秀ˋ貌比潘安,过没几年,脸上不免要出现斑点,皮肤开始皹皱,睫毛则虚弱得弯曲起来,整个面庞都会像被火烧过的纸张.接下来眼睛底下的纤细的纹理渐起鱼尾,带点青色;由鼻孔延伸的两个尖锐V型锯齿怎么也无法熨平.然后持续几年,脸部的平面比例看起来会越来越大,直到皮肤底下的肉缩拢起来,最后消失,表皮才直接黏贴到颧骨上,并且失去保暖的功能.不消多说,此时的皱纹已经像一张笼罩颅颜的大网,纵横辐辏,疏而不漏.讲起头发,原本只有一根银丝,一旦生命精力停滞,白发便不断增生,直到形成丑陋的枯燥鸟窝,可惜不仅没能孵育什么或滋养什么,还会每况愈下,频频脱落至成为不毛之地为止.躯干在五十岁后的衰退则更加惊人,隐性的官能疾病促发ˋ两腿血管功能欠佳ˋ风湿痛如拧似扭ˋ关节炎的病灶遍布全身,终至前鸡胸后驼背,其他就别提了~”她端出医学院学生的架式,以从事尸检的态度巨细靡遗讲述人类老化的过程,使耄耋龙钟近在眼前的杀生丸像被不知名寄身虫爬了满身般,非常非常不舒服.
铃鼓起小O嘴,严肃的叹了口气:”铃吶,因为真心向着大人,即使大人变成如何丑怪的模样,眼歪嘴斜ˋ齿落发秃,肩不能扛ˋ手不能提,甚至不再记得铃,铃也无法忘怀大人最美丽的岁月,从而会揣着满满的感激与温馨,永远陪伴大人,直到生命的尽头;但露琪亚小姐呢?她对朽木宫亲王殿下,也是一样的心情吗?如果不是,纯粹为宫廷斗O争就乱点鸳鸯谱,将两人硬凑成夫妇,对双方都非常残忍吧.”一提到杀生丸的死亡,罹患杀生丸依存症晚期的铃又难免伤感,泫然欲泣的她把自己裹进棉被中偷偷拭泪,瓮声瓮气的说:”杀生丸大人要求铃说服露琪亚小姐嫁入朽木宫邸,铃没有拒绝的意思.然而,铃要先确认露琪亚小姐是否对朽木宫亲王殿下芳心暗许.所以…”

杀生丸难以向白哉说明,铃愿意充当红娘,条件是她要确定白露二人已经进展到”爱在心里口难开”ˋ”兄妹以上,恋人未满”的程度,否则她就退出计画,别说穿针引线,连推波助澜都懒得,即使与杀生丸的目的背道而驰亦在所不惜.换言之,一切的症结点都在于--结婚不是一个人想结就结得了的,所以你家小O姨O子到底有没有爱上你?--偏偏这件事必须讨论又不好明言质问,只能一脸”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处说起”的尴尬,拐弯绕道或挤眉O弄眼.贵公子们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毛病,在这两人身上简直不要太明显.
“学长打算亲自向露琪亚小姐提出吗?”最后,杀生丸决定只暗示到此--若否,我们再看看由何人自何处切入,以向对你没啥兴趣的露琪亚小姐揭示大义,迫其就范.
杀生丸的特派员,素来就只有铃,是以白哉也猜个八O9不离十--张牙舞爪的赫映宫势力不可能放弃露琪亚这个宫妃候选人,不排除出动铃子妃(铃不肯答应的话,还有老奸巨猾ˋ手眼通天的御许大人呢)出面晓之以情ˋ动之以理;婆媳俩的脑袋灵活与言语便给在宫O内宫外赫赫有名,即使被派遣去阴曹地府讨价还价亦游刃有余,而露琪亚也不是一意孤行的叛O逆少女,毋宁说她最令人心疼不舍之处正在太执着于以燃烧自己为朽木宫家尽一份力,只要有所需要,她必定无不从命,忍辱负重,飞蛾扑火.于是,按照杀生丸的计画,白哉即使袖手旁观躺着不动,短期之内都能一脸无辜的抱得小O姨O子归,醒掌朝中权,醉卧美人膝,不在话下;而赫映宫则快刀斩乱麻的解决心腹大患,皆大欢喜.
这符合逻辑推演与厚黑算计,却未免操之过急,不是人性上适切妥当的体贴安排,反而带有极强的威O权色彩.现阶段,白哉并不想勉强露琪亚.杀生丸所想到的,他其实都想过,却按兵不动,良有充分理由与诸多不得已.别看露琪亚处事明快,巾帼不让须眉,其实心有千千结,在她为自己松绑前,任何强行安排都等同对她的精神压力雪上加霜.有道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虽然白露彼此实际上只隔着一道轻O薄纸幕,声息相闻ˋ形影相弔,心底那难以跨越的鸿沟,却比铜墙铁壁更能分隔两人致你东我西.
倘若彼此是单纯的私塾学长学弟关系,哈哈一笑直接拒绝即可;麻烦的是,”希望露琪亚成为新宫妃”云云,目前虽仅杀生丸一己之见,但以双方均贵为亲王的崇高身分,既然明白的提议,相当于抽刀亮刃,就不只是嗑牙闲聊,而属于正经大事,万不可等闲视之.白哉心知肚明,这杀招若不正面硬生生接下,必然不足以保护露琪亚于不恰当的时机做出不恰当的选择.尤其赫映宫背后还有天皇陛下撑腰,倘若自己当下大打太极拳,说出”*请容我再考虑考虑”之类容有解释空间的敷衍否定,则分别之后,杀生丸极可能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在面圣见驾时偶然提出,并得到金口玉言称许,这桩婚事就会变成纶音御命而无可转圜.

仅剩的阻止机会,只有现在;但这又意味着白哉必须直撄其锋,明白拒斥赫映宫顾念旧情ˋ诚心诚意的提案,使杀生丸形同多管闲事,颜面扫地.以赫映宫挡我者死的行O事作风,如此可能被理解为”敬酒不吃吃罚酒”甚至”容有二心”,而为双方未来的合作埋下不定时炸O弹.如今的赫映宫不比当年花木瓜空好看的半失势大O狱丸,铁帽子王不说,母子ˋ夫妻ˋ婆媳ˋ翁婿,整家上下老小没一个好惹,背后影影绰绰高坐着天皇陛下,手中紧握着宫O内厅与枢密院,怀里哄抱着皇位唯一继承人,宛如一座巍峨大山矗立眼前.饶是白哉谋勇兼备,擅长以小搏大,无畏持卵击石,面对貌美心凶的学弟,内心也不禁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