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修订版】孟烦了的禅达岁月！

第三十七章、诀别（上）2
天大的玩笑，莫大的讽刺，以我们最无法接受的模样出现，强迫你做最后的选择。一声枪响，一个魂飞，一个心丧，老天的玩笑总让人两败俱伤。你又能怎样？我不敢再想，这么多年，这一直是睡在我心里的梦魇，就算不去触碰，也会时不常地钻出来在心头犁出片片沟壑，我早已经千疮百孔。
我瞄了一眼虞啸卿，“您派人过来说给他准备好了去处，让他回避。当初您真的觉得他会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壳子，然后骗着自己说天下太平，相安无事吗？”虞啸卿的脸色越加黯沉，“我知道没办法说服他，但也不能让他就此背上任何恶名。无论是罪是罚，他的手都不该染上自己人的血。只是……”“只是您没想到他会那么蠢，不该担的非要担，不该做的非要做，作死般地往上扑，只为折腾自己。”
虞啸卿似乎有些蒙，以至于他看起来比深锁的眉头更加纠结。“也许是我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吧，我只知道他在跟我较劲，毕竟我们中间有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我不指望他马上就能理解，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想通。就像副师座说的那样，交给时间去解决吧，没什么是漫长改变不了的。况且当时的局面也由不得我多想，根本连片刻喘息都不留。后来你们在柯林斯那里折腾了一整夜，我派李冰去问，他※妈※的，那个妖孽竟然说是喝多了。
好，他说我就信，就当他喝多了。除了由着他闹我还能怎么办，只是没料到事情会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知道他被下了毒是我再次从西岸回来的时候，我很愤怒，他部下的家眷竟然如此穷凶极恶，可更令我生气的是他，明知危险，却以身相犯，甚至每天都去送死，每天都是一样的结果，他怎么能那么冷静地慢慢谋杀自己。

第三十七章、诀别（上）3
我立刻就要派人去把下毒的人抓来，连同那个喝毒药喝到脑子傻掉的货也抓来一巴掌抽醒他，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万马军中都毫发无伤的人，不能毁在妇人的歹毒之下。可被唐副师座阻止了，他说，‘此事对于龙团长而言打击过大，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有这样胡闹之举也属自然。如果外人插手的话，势必要闹大，到时你这一师之长要如何场，由着他去吧。’
我当时就火了，告诉他如果真出事了连后悔都来不及。唐副师座却说，‘龙团座是有福之人，能绝处逢生便自有天命在。放心吧，我相信他心中有数，你视他为友怎么自己倒不信任他啦？如果真要去抓人，别说朋友，你们这辈子冤家都做不成。’
除了放弃我能如何，只能每天加派人手跟着你们，一旦有什么意外也好第一时间内施救。我真的不明白，这算什么？负荆请罪？难道非要以命相抵？又不是他的错，为什么把所有的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
我摇头，“没有为什么，他想做就没人拦得住，要命的毒药，他当成菩萨净瓶里的甘露，能救苦救难，能一解百忧。毕竟死得人太多了，都是我们的人，丢的东西太多了，都是我们的魂。他是被掏空的躯壳，我们是拉着他的线，就算倒不下，也是要把他活活累死的。”
虞啸卿瞪着我，他还不能理解，我又何尝需要他理解呢。人都喜欢给自己找很多借口，哪怕漏洞百出，只要在岌岌可危时有个地方依靠。所以我们希望他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心安理得的成了攀附于他的藤蔓，做着同生共死的春秋大梦。却从未曾想到过，我们最后竟也成了谋害他的帮凶。

第三十七章、诀别（上）4
“有的时候**活的确容易得多。”虞啸卿说的没头没脑，张立宪和我则以不同的表情沉默。“南天门上，你们都是死过的人了，我也一样，那种濒死的感觉我试过了。”他用手捶了下肩头，“被弹片咬到，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做梦一样。身体轻得腾着云驾着雾。周围很安静，没有催命的炮声，没有恼人的争斗，原来死了就真的安宁了。可后来我的耳边总有个声音在说，‘虞啸卿，债还没还清就想躲了，你能这样就死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又闷又疼。当我再睁开眼时，人已经在野战医院了。医生说我昏迷了三天三夜，外面半个军都已经在传虞啸卿殉国了，呵呵……”
虞啸卿笑得很是苦涩，“没错，我还不能死，敌还在国未复，你们应大有可为，他不该如此自废。于情于理，于对于错我都不能就这样死。所以我从西岸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见你们。我要站在山顶，但我更希望有个人能同我一道看着光复后的大好河山。都说高处不胜寒，那里有我多年来所厌弃的伪善和丑恶，虽说不是初衷所在，但我真的期待有个真正懂得的人愿意和我站在一起，不会让我觉得那么孤单。我错了吗？”
恍惚间，我想起那个绿得扎眼的地方。那里有氤氲蒸腾的温泉水，那里有三十多年的陈年老酒，那里有虞啸卿的纵横掸阖，那里有我们身不由已的天降大任。我们在那里洗去陈年的污垢，却如何也洗不掉心头的阴霾。死啦死啦趴在一处无主的孤坟上哭得如丧考妣，他说要让事情是该有的样子。可我被温泉水泡散的心思，只把他的伤心当成另一种开始，却不曾想成了此生无可挽回的结束。
回忆像电流一样穿过心房，这么多年从不愿去想，却终究还是被从最深的记忆底层挖出。那种连接着血肉，已经盘根错节在灵魂深处的前尘，被血淋淋地剖将开来，晾晒在眼前。我用尽半生的时间催眠自己忘记的东西，再次重见天日的时候，那种毁灭一切的能量让心顷刻间化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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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烦了

现在晋江老作妖，碧水可以试一试lofter

第三十八章、诀别（中）1
如今剩下的三个老头子全都在那个害人精的坟前，一桩桩的往事如烟如缕，似真似幻。虞啸卿用粗糙的手抚着同样粗糙的石碑，似乎要跟里面的人再接近一点。他依然自顾自的念叨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我只知道一定要把他保下来，可事情却远没有想得那么简单。唐副师座当时答应可以试试看，但他说最后还要看那个妖孽的决定和选择。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毕竟这货满嘴跑舌头惯了，一两句说滑了而已。谁成想，事情却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
虞啸卿满是懊恼，直到此时此地提及，他依然有太多的不解和愤怒。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口口声声的一定要保却是老唐嘴边轻描淡写的一定保不住。在他还把最后的希望维系在自家唐叔身上时，那份绝对的信任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算计。可到头来我却不知道该怪谁了，除了我那一心求死的团长，在这出闹剧里，私心让每个人的目的似乎都不那么纯粹。
就像我从不相信唐基真的会救死啦死啦，但他的确在浅笑抬手间把我们捞出了暗无天日的牢笼。我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良好的狗运在作怪，因为从来都是麻烦缠身，我们从未被命运垂青过。我嗫嚅着，不知道是否该问，那段如烟的往事，就像山里常年挥之不去的毒瘴，无时无刻不纠缠着我早已牵扯不清的回忆。当年唐基凭什么会施以援手，无论什么原因，绝不可能是他声称的大有可为。
我的心在剧烈的跳动，几十年的岁月也不曾有过如此的迫切，以至我自己都能听到心头热血在不断翻涌的声音。“我们是后娘养的炮灰团，欠烧的劈柴，一路走，一路扔，最后也没剩下几头。我们叫他死啦死啦，不是真的希望他死啦，只是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您说他是妖孽他也没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所以他卖了自己。您想救他，我信，但他把自己卖了个什么价钱您该知道吧？”

第三十八章、诀别（中）2
虞啸卿瞪着我，我看到天真和执拗，茫然与凌乱。在几十载光阴面前，他丝毫不曾折损的骄傲，每每沾上死啦死啦就一江春水了。“我该知道什么？”虞啸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该知道他在胡说八道？我该知道他不想再打仗了？我该知道他成心找死？我该知道他根本不想活下来吗？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肯说，压根就不肯给你、我和他自己任何机会。他就倒在我面前，他就是要死得让我拉也拉不回。”虞啸卿几乎在咆哮，只是和从前相比他再无底气。
我也被悲伤冲撞得有气无力，“所以呢？我们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做不成什么。您仅能做的也不过是把他装进您精心挑选的牢笼，让您自认保靠的兵扎成密不透风的篱笆，用钢筋水泥的壁垒抹去他存在的痕迹。”虞啸卿依然在瞪我，眸子里的茫然有如遮蔽重峦的雾气浓到看不清。
是的，他不懂，可这些却是那几天来我最为直观的感受。所以我指向开口欲言的张立宪，“如果还有点良心，最好走走脑子再张嘴。当然，凭你们的交情，他们不会连你也关进水泥棺材里等死，唐副师座下手捞的第一个人也是你吧？珍珠落在煤堆里，你比我们白得多。”
张立宪一开始被轰得有些懵，随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破口大骂。“死瘸子就知道你从没把我当成过自己人，要不是师座在看着，老子真该铲你两耳屎。”“是啦是啦，你花脸小子有本事，老了老了更有出息。本就走不到一路，要想撇清太容易了。那个坑是他自己要跳的，可你敢说自己就没动一指头？”

第三十八章、诀别（中）3
张立宪愣了，连同半边僵硬的脸都在抽动。“是，我们都是帮凶，可我不是叛徒，你也不是。然而我们又都违背了自己的心，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无语，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都被一个叫死啦死啦的家伙下了盅，术法一直延续至今，直到他死了我们都没能摆脱。
“你也没多委屈……”张立宪又把矛头指向了我，“你以为别***子就很好过吗？我被李冰他们带回师部，没有人告诉我你们被带去哪里了，甚至连余治我都没有见到。他们把我关进屋子，就算送饭也不敢多说一句。所有人都觉得是为了我好，可谁知道那个屋了里哪哪都是小何的影子，我快疯了！”
我不说话，我能够理解，自打在师部见到他那个不像活人待的窝时起。所以我要烧掉关乎何书光的一切，烧掉他和小何们的一切联系。我不是他但也知道若想在夹缝里求出一丝活路有多难，我做了旁人不敢做的恶人，仅仅因为我们之间有了小醉有了南天门。
“我就这么活死人一样的过了几天与世隔绝的日子……”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那个二乘二乘二的灰色棺材，显然在这种感触上我们出奇的一致。“唐副师座来了，他说团座和你们都被师座保护在一个很可靠的地方……”
“是呢，真可靠，短短半天就找到那么个连窗子都欠奉的水泥笼子，还真是用心良苦。”我顺带瞄了眼虞啸卿，后者的脸绷得毫无表情。不过他不再无视我，而是机械的说，“那是当地一位士绅存放货物的地方。那个妖孽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把事情闹得太大，我可以不介意外面的嘴，却不能不顾忌上面的眼睛。如果任由你们落入了那些人的手里就真的回天乏术了。除了抢先一步派人把你们看管起来，我别无选择。”倨傲的老虞从不屑与人解释更无需交待，我只当他是在跟躺在地底的人讲。毕竟当年的事，他们之间也许有太多的不吐不快吧。现在唯一不同的是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个气死人的家伙再跟他顶嘴了。

第三十八章、诀别（中）4
不过凭良心说，当时也没有过多的余地可供虞啸卿选择。用一天一夜的时间把我们抽离出旁人的视线，棘手的麻烦们被塞进与世隔绝的小楼，逐个切割开来丢进无休无止的死寂，我毫不怀疑他们企图个个击破的动机，但是刀俎上的鱼肉早被削皮扒骨还有什么可供如临大敌？
但无论如何，老虞的确给了能给的周全。看守我们的应该是出自虞师的精锐，至少在他的庇佑下我们没再被棍棒相向，甚至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还有了不错的伙食以供豢养。也许这是虞啸卿自认的金丝笼，是我们心头的死囚牢。我宁可待在充斥着黑暗和尸臭的汽油桶里与我的团长我的弟兄们死在一起，也不要独自留在没有他们的惨白光明之下。
“唐副师座跟我说，说您把能得罪不能得罪的都得罪了，要不是西线战事缺不得个撑船的人，搞不好连您都要入罪。不为别的，就因为您要保我们，要，要全了团座最后的心愿。”张立宪哽咽了，虞啸卿却身子一僵。
我瞄着反应大相径庭的两个人，毫无意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唐副师座奔波劳碌，师座可曾知道他如此用心良苦？”虞啸卿的唇抖动了一下，看得出被努力压制的情绪此时此刻翻搅得他极为痛苦。
有些事不能深究，有些人不能不问，“您真的相信他那天在台上说的话吗？”“放屁，他顺口胡柴得还少吗？我信他的鬼。”提起死啦死啦，老虞轻易就恼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亲自抽烂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可我不能，就凭他踩的雷不夸张的说，够活的人死上好几回。那种形势之下，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走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不仅救不了他，更可能搭上整个虞师。”

第三十八章、诀别（中）5
“投鼠忌器……”张立宪适时的给自家师座找到个顺理成章的由头，老虞看起来却似乎并不那么受用。“其实我那时很想见他，就算一面也好。可又怕真的见，我该说什么？说什么他能不犯混？我也没空跟他闲扯，他砸出的烂摊子总要有人来收。我从没那么不要脸过，像上面那些个庸人一样，假惺惺的作戏，低声下气的妥协。从没有过的虚伪，甚至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要让所有都人知道这么个昏了头的家伙，他的言论不过源自对上司的不满和长期受困于敌阵中的高度刺激导致的胡说八道。我疲于应对那些不甘的怀疑和护短的猜忌，只要能保下他，我能做的都做了，能忍的都忍了。可他呢？他给自己机会吗，给我时间吗？”
提及当年，老虞仍气得发抖，我不知道他是在恼死啦死啦还是自己，也许都有吧。我和张立宪依然沉默着，虞啸卿自然也不需要我们的态度。他继续说，“唐副师座四处奔波、上下打点，无非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好容易等到有些眉目，唐副师座甚至冒着落人口实的风险见了他一面。可他做了什么？明明知道是些都不用上军事法庭就可以掉脑袋的大罪过，统统拿来扣到自己头上，信口胡柴拦都拦不住。我把这辈子能使的伎俩都用尽了，却被他十几分钟拆得干干净净。我知道后气得眼前发黑，把屋子里能砸的都砸了，如果那个货当时就站在面前，我一定撕烂他的嘴。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拼了命的要拉回他，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人家看不上更不屑！”
我在老虞的愤怒里眺向远方，在一江浩渺里接近过往。浮桥上的虞啸卿，江里的死啦死啦，那时他无法阻止他用一背包乒乓球浮起的执拗，又可曾想到刑场之上他来不及夺下的枪口。我看着他倒下，像一只秋天里熟透的果实，坠落得理所当然又那么猝不及防。我看着虞啸卿机械的去接，那是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也是他们今生最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