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

扯着那玄色衣袖，白浅泪水如决堤一般倾泻，这究竟又是发生了什么...为何这些她毫不知情?
那个身影枯坐成灰，一动不动地坐着，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疼，喊了他多少回，他也依旧没能回过神，平日最爱哭的人，此时竟然都忘了哭，只是睁着眼，看着前方。
倏忽间开口，声色里的喑哑叫人无端心痛，语调中的凄怆惹人哀恸。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离开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为什么...”
“怎的又是丢下我和孩子，你自己...就走了”
跪坐床沿地上的夜华忽而俯身趴在床边，口中呢喃不停。
“一定很快，很快就能长大，我亲自教她说话，让她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娘亲好不好
等她到了要去学堂的年纪，我们就一起去学堂接她和阿离，一家四口一起回家
你已经错过了接阿离的日子，这下你不能再错过圆子的了...回家我做饭给你们吃，你和阿离最喜欢吃叫花鸡和白菜萝卜汤，不知道这丫头会喜欢吃什么...
等圆子到了三百岁，我们就给她办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铺张一些也不妨事，亏我曾经还是最看不起这些讲排场宴会的”
“浅浅...”
“你不是从不骗人吗？”
“你不是答应我了...”
“浅浅”
“浅浅”
......

如此情形过了三日，夜华终是回了神，在白浅的半搀扶下才站起身来。他唤来伽云，问了狐后之处，面无表情如一具行尸走肉般，他将圆子托付给了狐后，叫人封了长生殿，而后梳洗罢就起身去了朝会。
没有再悲戚，再痛哭，也没有丧礼，一切就简，叫人不敢相信方才仙逝的真的就是九重天天后，却是无人敢问。白浅怎的会不知他此刻的漠然不过强撑，可她能如何...她甚至无法明白这是怎样一个局面。无论自己如何唤他，他都似不曾听见一样。日复一日，朝会，批折子，带兵打仗，病态一样地折磨自己。白浅看见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夜华，刀剑之下杀伐果决，残虐的都有些不像他，可一到九重天便又是那个暮气沉沉没了生气的模样。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来了又去犹如潮汐。缘来缘去不过梦一场，梦醒了无痕。
他不敢去长生殿，不敢看见桃花，不敢想起关于她的任何事...觉得一切都是错的，与她相遇，相知，与她成婚生子，这一切都是错的...若是没有遇见他，她是否就能够长寿无忧，悠然自在地活着。人也好，神也罢，一旦绷得太紧总有失控的时候。
那一日，三叔终于能将成玉娶到手，夜华甚是难得地笑了，他接过三叔所有政事，叫他三叔能好生准备婚礼一众事宜，圆满此生。本就夜夜无眠，执着于政事的夜华在得了这堆得小山高的折子后，似乎有了解脱，任凭天枢伽云如何相劝也无济于事。在接连操劳过度的情形之下，终是在桌案上睡下。白浅见他终是能够合眼，忧心地为他拿了件披风给他披上，只是这动作之轻柔却还是使其醒了过来。那双手死死地扣着白浅手腕，若再不放手，怕是要伤着她。可待夜华看清来人之后，眸中清亮又暗下，再松开了白浅手腕。
“你三叔今日大婚，喝点酒如何？哪怕借酒浇愁也好”
夜华没有反应，白浅就自己搬了十几坛子酒来，放在桌案旁。起初，夜华神情恍惚，对眼前的姑姑行为坐视不理，等到那酒挨着他唇，他才终是接过那酒。
对坛畅饮，酒水溢出打湿了他的玄衣，一道道水印划过衣裳支离破碎，他耳边发丝也被酒水染湿，这一次白浅没有拦着，眼睁睁看着这十几坛的酒都空了底。酒量本就不行的夜华，在心绪不宁中灌了如此多的酒，早就已经醉的不轻。

顶

来了

有个问题，姑姑不就是白浅？夜华为什么没认出来？

扶着夜华靠着墙坐好，白浅竭力安抚。
“夜华，你若想哭就哭出来，姑姑不会笑你的”
稍不察觉，此刻已醉成一滩烂泥的夜华就已经是个要倒地的态势，白浅又赶紧将其扶好，只是这一扶却转而被夜华拽入怀中。她身上的桃花香亘古不变，哪怕酒醉后没了意识，夜华终究是记得，那股叫他无端安心的桃花香，无论清醒时如何逃避，都躲不开酒醉后的心事浮现。
疼，全身都疼，近乎窒息之下白浅却是没有丝毫反抗。
“浅浅...浅浅...”
一声声的重复呼唤，愈发颤抖的音色，只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白浅就已经泣不成声。
“我在...”
她是她，又不是她，等到明日酒醒，日子还是一样地过。
“为夫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近乎哀求，高高在上执掌四海八荒的天君，此刻不过是一个痛失爱妻的鳏夫，颜面哪有她来的重要。用力之大，似要将白浅揉入骨血之中，如此，她是不是就走不了，也就再不会离开。
剑起渺渺峰峦
遥见繁烟纷飞落
百花谢
大梦似长歌
曾几何时，我埋怨你总是为一些小事忧心如焚，我不留书信出门，你即刻就能赶来，我埋怨你看的紧...寸步不离，别人看来的情深在我眼中是孩子气
曾几何时，你梦中惊醒，我觉你思绪繁杂，性喜自扰，责怪你的惊慌，哪怕我睡在你怀中你依旧无法安眠，梦魇缠身。
由爱故生忧
由爱故生怖
情不敢至深
恐大梦一场
如此而已

酒劲散发开来，眼神迷蒙思绪不清的夜华不知呢喃过多少次他夫人名字后，终于静下来。近百年间不曾安心合过眼，每每批折子累到极点才肯停息小憩一时，身形早就消瘦地有些叫白浅心惊。悄然抽出手来，将夜华掺着起身，不似当年的吃力，白浅步子踏的稳稳当当，就将夜华扶着回了床。
给他宽衣，卸冠，打了盆水给他擦脸，给他抻开被子掖好被角，白浅在床边坐着看他。记起今日睡前，她夫君没头没尾的那番话，白浅蓦然笑起，苦涩且悲凉。曾有人言，笑着哭最痛，殊不知，哭着笑依旧如此。
潮涨潮落
轮回几度
浑浑噩噩，三百年就如此过去，圆子在青丘，团子去了桃林，在夜华这记忆之中，每一日都一般无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批折子，一个人...了无意趣。
直至那日，阳光明媚的日子，生活也如好天气一般有了转机。白浅看见她阿娘只身前来九重天，为让夜华出席凤九婚礼，由青丘狐狸洞开始，她的圆子才进入了夜华的生活。
此时，记忆之外时辰已经不早，这昏睡诀也已快至失效期限，白浅不得不往下搜寻，她夫君与两个小团子之间的过往如走马灯一般一闪而过，终于，又停在了那日，与今日一般的，圆子四百岁生辰宴。圆子执意只办家宴，紫宸殿内饭桌上的菜品样式与夜华今日所做竟然是一般无二，除了圆子亲口要的那碗长寿面。
漫天大雪又一次光临九重天，本时时刻刻光亮如昼的九重天亦是在大雪中显得有些暗沉。圆子突如其来的倒地叫白浅与夜华皆是心内大惊。
“父君”
“圆子，你醒了，父君在这里，你感觉怎么样？”
“父君，圆子想起来过生辰”说着圆子就起身准备穿衣服，夜华急忙把她按倒躺下。
“圆子，生辰我们下次再过好不好，现在你身体不舒服，多睡一会儿可好？”
“不要，这是父君第一次陪圆子过生辰，错过了今日就要再等一百年了。”
“是父君错了，以后的生辰父君每次都陪你过好不好，这一次我们就不办了，你答应父君，下一次我们还要一起过好不好”
因为高热不退，圆子又晕了过去，团子也因为无计可施而哭的太过伤心晕过去。
白浅在旁看着夜华将团子抱上床，安置在圆子身旁。折颜走前所说白浅记得一清二楚——与她娘亲一般，症状突然，无计可施...
执拗的性子与白浅一般无二，圆子醒了就强行想要下地，夜华君无可奈何却也随了她的意。她不要父君抱着，一步步前行，这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叫她走出个天涯海角之意。
“父君，你看外面，下雪了呐。”
“是啊，下雪了，圆子喜欢雪吗？”
“嗯，喜欢，父君喜欢雪吗？”
“父君.......嗯，父君也喜欢。圆子，你还行吗，父君抱你过去吧”
“不用的，圆子一个人可以”
由得圆子气力散尽，脚下步子愈显虚浮。
“圆子...”
“父君”
“怎么了，圆子”
“我们已经到了外殿吗？父君有做圆子爱吃的鲈鱼吗？”
“到了，父君有做的，还做了圆子喜欢吃的红烧肉呢，还有白菜萝卜汤，父君也做了，圆子不是说这个你也喜欢吗？”
“父君，现在是夜里吗？九重天不是不分昼夜，怎么天黑了?”
“是天黑了，圆子不是说这天宫没有日出日落很无趣吗？父君用神笔给你画了一个太阳，有了日出日落，圆子，你喜欢吗？”
“喜欢，圆子最喜欢父君了。”
“父君也最喜欢圆子了”
“圆子...”
“圆子？”
“圆子！”
看着自家女儿倒地，作为旁观者的白浅亦是承受不住，明知此刻不是最终结局，却落下泪来，一滴滴滚烫灼热。
记忆之外，这昏睡诀终是失了效，夜华虽闭着眼却凭着多年征战直觉而感知被人施了术法，未及多想，已经是尊神阶品的他很是轻易就解了这术法，哪料得这术法突然被破，白浅遭了反噬，哀恸之时又遭了反噬猛的就咳了口血。鲜红色的血液溅在白色寝衣之上格外扎眼。
“浅浅...浅浅你怎么了？”
即刻坐起身来将他夫人也一并扶着坐起，尚不明所以的夜华君却也知事情并非那般简单。白浅睁眼将夜华看着，只是眼泪止不住...这已经是第几次，每每探查记忆总有新的发现，他究竟藏了多少心事在心底，又一次痛哭，怕是又得吓他一回。如此想着，白浅却是依旧停不下止不住眼泪。
夜华从白浅衣袖中寻到手帕，将她嘴角鲜血擦净，可直到绣帕都已湿透，他夫人却还是未能停息哭意。
“这回可是又做噩梦了？”
面无表情地摇着头，白浅否绝了这个她一贯推辞的借口。
“浅浅，告诉为夫，你为何哭?”
聪明如夜华，接连几次，他夫人都是如此痛哭，其中必定有他不知的真相，若不知原由，又如何安慰。他在等，等他的浅浅亲口告知。可倘若她不肯说该如何......还要继续问吗？
“夜华...我从折颜那学了一个术法，可以...可以窥探别人记忆，你先别生气...我如此做只是想...知道你心里都在想什么”
在白浅不错眼的注视下，夜华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珠泪。这哭腔浓郁的说辞在抽泣中而断断续续，惹得夜华很是心伤。
“浅浅不必急，慢慢说，为夫不会生气也不会恼”
依旧直愣愣地将夜华看着，因整夜未眠而眼底有些泛青，白浅的神色愈发显得无辜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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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许多事都不曾告知我，我只能用如此的法子去知晓，可我实在不曾晓得你瞒着我这般多事。”
“起初只因为我去桃林，你随后就赶来，我觉得你委实是太小题大做，就想改改你这爱操心的性子，可我自用了这术法后就越发觉得是自己错了”
“为夫不说，就是不想浅浅忧心，你怎的这般傻”
将终是止下哭意的夫人揽入怀中，夜华却满心释怀，不想她知道的她都知晓了，如今，真的就无事瞒着她了，这样也好。
“浅浅...遭了反噬可有大碍，不如为夫此刻唤药王前来一趟”
“我无事，不过攻心之下气血逆转而已”
轻抚发丝，夜华闭眼，贪婪地汲取他夫人身上桃花香。
“那你探查何处，可看明白了，需不需为夫再讲解一遭?”
“嗯...为何圆子她病了，病的那般严重，连折颜也束手无策，最后又是为何，结局斗转?”
松开白浅，夜华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云被后才开口解惑，那个曾经亦是叫他难以置信的答案。
“那不过天道的磨难，依为夫之见，这也是算在飞升尊神的劫数之中。”
记忆回溯至那一日，白茫茫幻境中，天道的声音响起。
【回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为是天道本身。奈何总有人想要逆天而为。你原为母神之子，可因为劫数本不该存活于世，父神不忍，为你铸造仙胎，置于金莲之中。后来父神母神身归混沌，这金莲托付于墨渊，几万年的精心呵护才有你化形一说。但是这番违背天意，你虽出世，却要投身于天族帝王家，历经磨难，你大哥因为延续了父神的遗愿，继续逆天而为，才有了生祭东皇钟，爱而不得的劫数，你的劫数本来已破，又因为强行让白浅复活，再添劫数，落得个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局面。但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惩必有赏。因为你大哥精心养育你数万年，所以你有了仙身，才得以为他拾取魂魄，助他早日醒来；你大哥为天下苍生生祭东皇钟，破劫之后得以圆满。东华自以为不受天命所约，其实他情路坎坷皆是由他亲手抹去了三生石上自己的名字所为。
所以，切记
道法自然
因果之间
环环相扣

如此蕴含哲理的一番话白浅一知半解，只好用着自己的话重问一番。
“所以是因果报应，因为你逆转天意救了我，所以才有你记忆中的事?”
“不错”
“那为何这因果又时移世易，斗转乾坤?”
看着他夫人眼中的疑惑，夜华浅笑，拂过白浅双眸，这双眼因为哭得太久都已经有些红肿，再加之一夜未眠，更是显得憔悴。于是乎，夜华言语间更是通俗，期盼快些讲完。
“那些场景应该是幻境，因为幻境中为夫选择了活下去，没有为浅浅殉情，兴许天道见为夫尽了作天君的本分，就算作为夫通过考验，破了幻境”
“可你明明...那好吧，然后呢？”
这世间最幸福的莫过于有人懂你的欲言又止，白浅未说完的话，夜华了然于心，不拆穿不说破，夜华继而道
“而后过了许久，为夫拉着你去了帝君的碧海苍灵，你可记得?”
“记得”
“因为那时为夫终于参透帝君此前所言之意，所以才急着寻他，而后我们一道进了妙华境中渡人生六世，大彻大悟之后，为夫破劫飞升尊神，浅浅可还有印象”
白浅乖巧点头，这般大事她自然记得。
“所以一切都是在劫难之中?怎的你渡劫如此难，我四哥却只是给劈几道雷就完事了,真是便宜他了...”
深知他夫人脑回路清奇，却还是被这跳脱的思路所惊，这话该是体恤他渡劫困难没错吧...
“浅浅可是一夜未眠？”
卯日星君骑着他的马车在虚空中驶过，证明这个时辰已经不早了，夜华也至快起身的时辰。
“今日就乖乖地睡上一觉，等为夫回来可好？睡醒就当此前是做了场梦，不高兴的都忘了”
安置好白浅后，夜华起身穿衣梳洗罢，又回床边看着他夫人。
“怎的还没睡下?”
“可是我不困...”
夜华抬手理好白浅碎发别至耳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憔悴双眼，眼底满是怜惜。默然片刻，夜华抓过白浅右手握在手掌。
“今日早膳想吃什么？”
“想喝粥”
“好，那午膳呢？晚膳为夫也回来陪你一起...”
竭尽所能，夜华将其能想到的话都翻出，自顾自地说着。
“团子他离千岁化形近了，到时定然需要你操心，虽说按照凤九颜色的推断，他该是条白龙，可也恐生变数，到时若是团子不高兴了，还需你来安慰，你知道为夫向来不大会这些的....”
低沉的声色里，白浅渐生困意，在她夫君注视下，终是落下眼睑，沉沉睡去。将他夫人右手放下，置入云被中，很是紧致地掖好被角，夜华君才入膳房直接就做好午膳，摆上桌用仙术温着，再是熬着一小锅粥，叫奈奈看着，等到天后醒了先让她喝粥，再行决议是否吃饭，切不可颠倒顺序。
走前眷恋不舍，在白浅额头印上一吻后，夜华才终是去了议政的大殿内参与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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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会不会觉得太平淡了点，这种细水长流的日子还真是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