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中秋彩蛋,是好久不见的燕哥阳妹组,发生于国宴之后,外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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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卫燕×温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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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草重,露湿罗帘,外面有些微水汽,黏附在竹帘外的帷幔,若草颜色湿作墨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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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撩开帷幕,孟国地处南方,水汽比之卫国,要深的多了。轻易晃一晃帘子,都觉得露水要扑朔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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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心底便没由来的涌起一阵极淡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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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子披了件大氅,慢吞吞的走出自己的宫殿。外面草木扶疏,圆月高挂,丛丛秋棠盛开石子路两侧,路的尽头,是开着白荷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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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敌国送来的质子,是卫国送给孟国求和的礼物,活着的筹码。孟国自然不可能苛待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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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洒落在水面,波光粼粼,正倒映出他雾蒙蒙的面容。水影晃荡,看不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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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是怎样的,嘲讽,冷漠,愤恨,他心里觉得,总归是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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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可以有一千一万种理由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是如此弱小,如此无能为力,生怕被当做棋子轻而易举的抛弃,不得不攀附他人,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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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盯着水面,盯得久了,才发觉今日的月亮圆的出奇。又算了下日子,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日原是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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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自己一整日都没见到几个宫人,今夜也没有看见温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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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微微垂眸,蹲下身掬了把水,水极凉,从他指缝间淅淅沥沥的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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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卫王,想起柳仙,又想起国宴上那样意气风发,那样落拓明朗的卫长平。想起他们在假山后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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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国一朝起,你二王兄他不过是个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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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提他了,孤不愿提,孤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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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咙像是再度被什么堵住,心中酸涩,说不出话来。掬着水的手缓缓捏起,青筋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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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是这样的怨恨,这样的放不下!凭什么有些人生来可受万千宠爱,日后平步青云。而他便得深陷泥沼穷挣苦扎,夜夜苟畏难安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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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像是有根怨毒的刺,深深将他从头贯穿到尾,刺痛的全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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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得不告诉自己,他不能去怪旁人,都是自己的错。是他还不够好,不够这样的气运,去得到生来就有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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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心底长叹口气,将手收回袖中直起身,准备拢紧大氅,就此离开荷塘,明日一到,他依然会是那个毫无怨言的卫国质子,漂漂亮亮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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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有些庆幸,温枕阳不在这里,看不见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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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要离开时,忽然间,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卫燕脚步一顿,背后一沉,被人环住了腰肢,亲昵的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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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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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那个人小声叫道。卫燕登时身体一僵,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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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她怎么会在这里呢。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那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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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沉默半晌,道:“今夜中秋月圆,孟国举办赏月宴。”他顿了顿,试着柔和自己面上的表情:“我以为你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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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走到他身边,领着他去假山后面:“就算我不去,他们也不会注意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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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过头,毫不掩饰担心的看向卫燕:“我听春枝说你染了风寒,要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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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眼角微舒,道:“没什么。你刚才扑的那么快,要是撞下了荷塘,就要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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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脸微微一红,似是不好意思般拉着卫燕的手去看假山后。那里放着个小小的案几,供上石榴和月饼,还有几盏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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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一看,便知道温枕阳的意图了。只待走到塘边,满月清辉收入水中,如水晃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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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来时穿着件罗裙,殿内烧着地龙不觉得冷,此时却显得过于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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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大氅披给温枕阳,又细心俯下身系好花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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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般,总教我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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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燕替我忧心,昭莺该感到快乐才是。”温枕阳握住他的手,懵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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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卫燕把目光游移向荷塘:“莲花要枯了,这里寂寂清清,没有什么好赏的,仲秋要得是热闹,你待在孟王的赏月宴里会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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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仰头,自这个角度,她正能看见卫燕垂下的眼睫。泰然自若道:“若我说,赏莲是假,我只是想和阿燕坐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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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蓦然一怔,眉目快甚于心,抢先柔和下来。他听见公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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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昭莺而言,不需要热闹,只需要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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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燕胜过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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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心中一动。那份柔和终于从眉梢跃向心底,浮现出湛满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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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自己也感到害羞,别过脸去,轻轻巧巧将个莲灯送入池中。流金的烛火跃动在莲龛中,晕出淡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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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回过头,双目明亮的望着卫燕:“阿燕呢,阿燕不放一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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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缓缓俯下身,只轻轻拨弄着莲灯的瓣,并不言语,他心底,到底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倏尔,质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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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许了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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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道:“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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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施施然伸出手道:“在我的手上写下来。便也是未曾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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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撑腮瞧他,展颜一笑,便伸出手在他掌上一字一句的划着。她手很有些冰凉,落在卫燕掌上,似刚刚融化的雪水,蜿蜒的顺着掌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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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拂面,海棠香起,卫燕恍惚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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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道:“你写的太轻,我不知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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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方欲言,卫燕已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与自己靠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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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也很好,只有神明知道我的心愿,说不准便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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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未必需要实现,昭莺已很满足。”她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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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正皎洁,秋风散雾,香气暧暧沉沉倾泻于莲塘。正映在水面,似轮炽白明亮的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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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瞥过水面的镜,心中一诧。短短一面,在月光映衬下,镜中少年竟露出张极尽温柔的带笑容颜,正揽抱着他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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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苦笑一瞬,轻轻抬袖,让靠在他怀中的公主睡的更安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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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靠得这样近,像两株缠绕攀附的花藤,从泥沼中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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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我一生最狼狈,我见过你一生最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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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其实知道,温枕阳刚刚在手上写的是什么,她总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教人心酸,连情话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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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除此之外,他心底更生出隐秘的渴望,渴望抽条作棵乔木,冲破这座笼顶,带着这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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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于彼此,是爱,是支点,是救赎,是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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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在很多年以后下着大雪的城墙前,隔着千军万马,卫燕再度回忆起今夜的心情,也甘愿为他的公主,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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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昭莺而言,阿燕胜过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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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对我而言,你胜过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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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须风花雪月,只愿君心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