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朝站在京市第一医院前时,心底颇有些犹豫,他几乎怀疑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才会来这儿看温枕阳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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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到大没正儿八经的和几对父母打过交道,大多蜻蜓点水的寒暄而过。眼下却不同,用不着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攀谈技巧。一瞬间,裴行朝近乎感到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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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想,要是不答应温枕阳就好,自己也不用这么尴尬。但他甫一回忆起温枕阳的神情,又觉得其实是拒绝不了的。重来一次,他还是会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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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 本身就是无法回溯的选择,倘若真有倒回时光的能力,大多数人依旧会做原来的选择。因为在当初抉择的那一刻,你已经无意识的确定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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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胡思乱想了瞬,拧开把手,这才见到了温母。他以前只草草了解过温枕阳有个身体不好的妈妈,为了这个才跟着他,却没见过她这位母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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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母听到声响,便回头望人,裴行朝下意识眯着眼睛打量,意识到自己失格,才飞快敛回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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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长得同她母亲并不太像,虽都是一派的柔和轮廓。温母如今虽病的有些瘦脱形,年轻时显然要比温枕阳明艳的多,温枕阳的相貌更偏于清丽,似薄薄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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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温母面露疑惑,裴行朝咳了咳,解释道:“枕阳她出了车祸正在修养,担心您的状况,让我来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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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母先前已经被告知了消息,现下只有心疼:“阳阳现在没事吧,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出了这么大的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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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坐在一旁,缄默不语。他总不好说是为了推开自己才受的重伤。是以只是低声安抚几句,把花放在温母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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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复的很好,再过不久就能出院了。”裴行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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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母叹了口气。皱着眉,眼底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凝成实质的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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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是不担心自己儿女的,更何况关乎儿女性命的事。裴行朝表现得温柔又绅士,他在大多数人面前总是这样的,让人心有亲近,不由自主的喜欢。他静静望着温母,从她的眼神中看见自己模糊的侧影,不由自主的,他心底升起极淡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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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像云雾,轻易从心缝中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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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无声吐了口气,裴行朝想起来,他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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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么多,我还没问先生你的名字...”温母一个人碎碎念了许久,停了声,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带些小心翼翼的口吻的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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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身西装革履,手配名表,像温枕阳所感觉的,实在招摇的惹眼。是个视力健全的,都能感到资本主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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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从悠而缓之的思绪里抽身,愣了片刻,才道:“我姓裴。是枕阳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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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这个回答裴行朝自己都有些犹疑,下一刻,他就被温母哽了一下,险些呛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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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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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裴行朝接话,温母便又道:“阳阳说自己有个对她很好的男朋友。又有钱又长得好看,还肯替我这种半只脚进棺材的人掏治疗费。”她扭头冲裴行朝笑:“其实有没有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阳阳喜欢他,肯对阳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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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裴行朝,又有点不好意思道:“我看着你有点像她描述的,就说了。阳阳要知道了肯定怪我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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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认识阳阳男朋友的话,就让他对她好一点。她是个傻的,不痛不知道回头。要是什么小年轻不敢承认啦,也要对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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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时,枯槁的形容总能重新焕发光彩,像根被点燃的红棉芯。裴行朝怔在刚才的话里,蓦然间,他甚至想笑着承认,他的确就是温枕阳那个好看又有钱的男朋友,来善意的欺骗一下眼前为人父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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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只是礼貌的微笑着,像是真的是,了解温枕阳与她男朋友再甚不过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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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合时宜的想到,点燃的红棉芯,是很快便要熄灭的。所以才逢人便想传递点光亮,尽力留有给女儿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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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母说了许多,似乎自己也有些日薄西山的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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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叨叨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当做阿姨说什么胡话吧。我挺好的,别让人担心了。”话毕,目中也现出几分游荡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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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又坐了一会儿,方才打开病房门出去,秋日渐冷,道树被候鸟携来的北风染得渐暖,色相和气候奔赴两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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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披着风衣,慢吞吞走到医院楼下时,庄云已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