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母的葬礼落在了十月底,京市十月多雨,小雨落在路边燃烧的行道树上,滋开青红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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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来得人不多,温父早些年就走了,跟温枕阳一家保持联系的也不多。温母的朋友稀稀落落,散落在殡仪馆各处。亲戚早就散得差不多,但凡肯拉一把,温枕阳一家也不至于落到连医药费都付不起都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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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这才知道,温枕阳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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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穿着身黑衣服,眼睛很红,胸前有一小朵白百合,影子拉的很长,形单影只,除了裴行朝,没人陪在她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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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理来说,裴行朝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场葬礼上的。他非亲非故,与葬礼中的人不过医院打个照面的关系。出现在这里,颇有些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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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出现像是嵌了钻石的灯泡,自带十倍耀眼发光效果。一旦被人认了出来,都感到惊诧,心想裴二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进而心思一转,开始揣测起温枕阳同裴公子的关系来,浮现出贪婪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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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感到这种视线,不知怎么的,他感到无措起来。下意识偷偷去看温枕阳,他意识到,自己的出现似乎又给温枕阳带了麻烦。裴行朝原本是觉得,他一定要来,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后来又觉得,自己去撑撑场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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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能顺理成章为自己的各种心慌意乱的出格与逾矩找到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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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走出殡仪馆的时候,蠢蠢欲动的人便要围上来,被温母生前交好的一个老刑警摄住,拍了拍肩膀,无声的叹息,大抵是在宽慰怜惜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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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还在下。不停的、不停的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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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由大脑统御的喜怒哀乐,躯体承载的悲欢离合,但凡陷入长久的休眠,都将被大火付之一炬,扬风散灰,拢成小小一个盒子,无动于衷的听着在世者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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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八十年后,再没人能记得你的音容笑貌,若有若无缥缈的幻影,那便是真的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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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带温枕阳来了墓园,站在墓碑前,第一次注意到温母的名字。温母姓何,单名一个水字。其人如名,确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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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被雨水沾湿,深一块浅一块的斑驳。墓前被打扫的很干净,像是平静而温柔的敞开怀抱,等着温枕阳手中的那捧白百合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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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枕阳向前走,弯身放上捧花。裴行朝亦步亦趋,撑着黑伞,替前者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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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双目静静的凝视着墓碑,过了太多天,那种震惊欲绝的痛苦已经压抑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永远无法愈合的暗伤。逝者已矣,生者却得忍受仍然在这世上的、长久的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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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哗啦啦一通倾泻,似丛丛银白水帘。二人立在伞下,被困在这场降落的大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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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知道,活着对我妈妈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肝癌发作起来会很疼,药物也抑制不住。身体的痛苦太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了,死亡比起来,一了百了,都没有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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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告诉我,要好好活着。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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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和希望,坚强和勇敢,是一生最不可缺少的几样东西。她生不如死得活了三年,告诉了我这件事。”温枕阳垂眸,揉了揉眼睛:“可惜我没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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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想说些什么,他还没说,就被温枕阳打断。她仰着头,看着雨水似缠绵的丝线,点点从伞沿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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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妈问我治疗的钱从哪里来,我没说是裴先生付得。我跟她说,我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对我很好,我的钱都是向他借得。她就这么信了,说很高兴,说我一定要幸福快乐。”温枕阳擦着眼泪笑了:“她不知道,我是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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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个很大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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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陡然想起他去看望温母那一次,温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他是不是温枕阳的男朋友。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有一点他记得,他从没有肯定过。裴行朝喉头一紧,那种感觉再次卷土重来,让他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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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一片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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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没有资格责怪裴先生,我只是自私的难过,有一点无理取闹的生气。因为裴先生总是好得让我以为自己也许不一样。”她眨了眨眼睛,泪水晃在眼中,闪闪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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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裴行朝有什么话想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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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毕竟,我曾经真心喜欢过裴先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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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话顿时乱成一团浆糊,嗡嗡在他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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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想说,你不要难过,我觉得,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试试看。真的女朋友的那种,做我一个人的小太阳。也许,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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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有缓过神,就被温枕阳轻而又轻的、极礼貌的抱住。她又说了一遍,还是那样真心实意:“谢谢你,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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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底一片片的兵荒马乱顿时倾轧成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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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的回应,要等得时间是这样长,要得是这样痛苦难捱。让对面那个人,不得不在长久的等待中,将他自裴先生,看做行朝,再看做,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