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头一次,裴行朝感到这样难以面对一个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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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混沌的驱车赶来温枕阳所在的地方,远远的,隔着长长的过道,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呆滞得朝他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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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泪水从眼眶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像是止不住的珠子离绳,砰然滑落,水花打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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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间,他感到这条走廊在他身前被无限延长,他站在没有尽头的另一端,眼睁睁看着无形的河流被拉远,有了实体,负面的情绪汹涌在浪潮中,结成了凝固的灰尘。像一道蜿蜒反复的围墙,横亘在了二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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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感觉自己向她走过来的每一步都似灌了铅,沉重得让人畏惧。他想安慰,却发现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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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比你怀中抱着一大丛盛放的蔷薇,你笑着对养着只濒死的、耷拉着脑袋的花的人说:“没关系,不要难过,你还可以再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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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只是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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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别人,不用这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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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怔的看着温枕阳,发觉这些平日里无功无过的套话都说不出口——人是不能同花朵一样长大的,枯萎后会新生,除草施肥用尽百二十番照料,便能再次活色生香。人的一生,从生到死,枯萎即结束,没有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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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再有一个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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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彻彻底底的,再没有别人了。能同她共享一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寡言的承担生来就有的一切喜怒哀乐,可以笑着看着二三岁的孩童识字读书,被二十出头的女孩推着轮椅外出晒太阳。阳光若很温煦,便可喟叹自己养了个很好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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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这样伤心。”可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伤心的坦坦荡荡,再无可指摘不过,她尽可以歇斯底里一点,大哭大闹一场。你不能到了这样的境地,还用这样无关痛痒的话扼杀旁人难过以致伤心欲绝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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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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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最终还是手脚僵硬的走到长椅上人的面前,他的身体被医院的灯照着,现出种苍白的意味。影子落下来,罩在了温枕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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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抵先前已经大哭了一场,声音有些疲惫,温枕阳说:“我坐在这里,看见手术室的灯灭了。林医生的神情一点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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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敢问他怎么了,他就走到我面前。然后推车就过来了,上面躺着我妈,盖着块白布,说抢救失败了,叫我节哀,推车就滑出了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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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掉出来,抽噎不止:“...我怎么能节哀。你叫我怎么节哀,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昨天还握着她的手,跟她说我们再过几个月就回长南市,我觉得她一定会开心。病好起来,等我进了乐团,就每年都去世界各地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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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走了......她怎么能走,我不要她走..我不要她和爸爸一样...”她呜咽着,尽力摸干眼泪,掌心全是温热的液体:“我老是觉得,是我不够好,要是我再努力一点,再多看她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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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猛然握住温枕阳想要锤打自己的手,他心猛的梗了半瞬,只道:“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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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身体一颤,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般,软在了椅上。或许是终于从刚刚巨大的打击中回复冷静,她垂着头,看着裴行朝的影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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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是我情绪激动了,谢谢裴先生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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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朝的面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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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温枕阳忽而垂眸,眼底红肿,说话的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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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很可笑。之前听到医生对我说,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要抢救的时候,我真希望裴先生能陪在我身边,像以前总能在校门口碰见裴先生在等我的惊喜一样,怎么样都好。抱一抱我,哪怕握一握我的手都好,我太软弱了,总想找个人依靠,觉得只要这样,就不会那么害怕我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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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她抬起脸,手背又多了几朵水花:“裴先生说的对,一个人也可以。痛苦是没办法让别人分担的,心长在自己身上,或早或晚,都得熬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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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吸鼻子,又揉揉泛红的眼角,把膝上东西零零散散的收好。走到裴行朝身边时,向他一弯腰,真心实意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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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先生,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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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的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他总要她去希望,总要她去等待,用一点又一点的不在意,消磨去所有曾经熠熠生辉的濡慕与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