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甫落，脑中其莺音回转，这才忆及她方才所问，知自己答非所问。舒了眉眼，半眯着眼睛，又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寻了个树前的地方，跌坐下来，后脑勺与背部皆靠着树干，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酣然坐好。只觉，这才是踏踏实实地，寻到了一个依靠，让我心安】
糊涂——我真是糊涂。以往的正月十五，我可是思乡情切，遥想到宫外光景，与此处光影重合。月圆之夜，城里乡间，皆是一副喜气致祥的气派，处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可别提有多热闹非凡了。就连平日里，足不涉户的闺阁女子，也可以乘此机会——
【如是给她娓娓道来，面上神色却不比往日那般，雀跃非常。再说起旧事之时，尽是平和祥静之态，无甚波澜，许是郁结于心，悄然作祟。微风拂过，带着弥漫的花香与酒气，如此一来，嗅着便像极了桃花酒的滋味儿，让我更是沉醉于此。声一滞，复才将后话，沉沉道来】
与意中人，谈情相会。
【我道酒醒愁还在——】
可是，我，不，想，回去。

【尽管于夜间，湖面上虽有各种式样的花灯，仍可窥见一隅清如镜，高悬于空的皓月，或是直立于岸的庭树，也倒影在其中。仿着旁人的模样，将手中花灯置于水面，顺流而行，偶遇风起时，摇摆而不定。渐行渐远，直至与旁的花灯混杂，以至于再难寻出来，肉眼再难寻觅】
【于她旁侧择坐，两人相距不过一指间，听她将宫外节庆的氛围，一一道来，因她说的极尽详细，脑中也逐渐的映出画面，缛彩分地，繁光缀天。倏地，话音断开，久久不见回音】
【欲出口相询时，八字顺风入耳。遥想起昔年她同我说的那番话，与如今这满靥愁容，不由一问】你是不是找到你，那个梦里的意中人？
【末尾那句，只聆她说的极缓，入耳中来却是清晰。先之时的不舍难受，终是有了些舒缓，可饶是如此，于她的愁态，始终不解，眨眨眼续道】如果你不想回去，那就陪我在宫里头作伴呀

【此刻，我躲过了她投来的炽热目光，只想把话锋一转，将那伤心之事，避而不谈】
【泄了气似的，身子往坚硬的树干上又往后挪了挪，用手用力地揉了揉双眸，这时眼前的情景，这才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目之所及，花灯点点，河波荡漾，灯火摇曳，这便又让我忆及——宫外每逢正月十五之时，河岸上人山人海的繁盛之景，脑中之景与眼前光景叠合】
说起这个放河灯，我这才记起来，要予你一说宫外的景象。逢正月十五佳节，河岸上便会集满了人，他们所放的河灯，便有数十盏之多，皆布满了河上，疏疏密密地飘荡着，自由地散去它们所要向往的神明之处——
【长叹一气，说起宫外之景时，脑海中——甚至到了嘴上，从未滞过。脑中如走马观花般的景象，清晰非常，到了嘴边儿，便是语出如珠。因为宫外的东西，我一直甚是想念的，思乡情切。故那人那事，我皆放于心间。可如今，情随境迁。若要再问我，便是不同之念想】

【从她乌黑圆溜的眼珠中，能窥见满池橙黄的灯火，与之同时——亦能察觉出她的闪躲，稍转了身子，目光也随之偏去，裙裾一处恰有落叶，顺手捻起】
【背抵着树干，不似软枕般软绵轻薄，时间一长，便又几分酸意。风徐徐而来时，顺势调整了坐姿。心思俱在她方才避而不答的问题上，故而也无甚耐心聆她将宫外见闻道来，话至“之处”二字时，便截断了】如今我又不想听宫外的上元节景致了，你同我说一说心里事可好
【而后又续上一句】比如那位意中人？

长路漫漫，缘分且缥缈，那位救赎我的意中人，仍未遇到，亦未寻到。
【话锋一转，直直道出心中所想，无所隐瞒】
先前是极念家的，我亦是心知肚明，我在宫中伴你的时日无多，好不容易盼到出宫了——可我却觉得，出宫原来于我而言，不是一种解脱，却是一种痛苦。我阿玛说了，我出宫之日，便是我豆蔻之时，正是寻处好人家的时候，可你是知道的，平日里我们在上书房学文之时，亦听过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于此时的我们，归宿无非是尤为重要的，可父母所喜之人，又岂会是，我的意中之人呢——
【一顿，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嘴唇翕动，闷声儿】
所以，我不想回去，但是也不想留在宫里。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我属意的容身之所。

【一席话顺晚风飘摇入耳来，字句拼凑，约莫也能明白了些。绞尽脑汁，唇启又闭，只能化作须臾一叹，纵我能书万千字，到底是寻不出只言片语来抚平她眉间皱痕】
【索性将手叠于膝盖间，脸轻轻贴上，目光又落在她的侧面，陡然间才发觉，少时那个趾高气扬，伶牙俐齿的少女在我不曾察觉的时候，悄悄成长。长睫颤动，续上一句】凡是总有例外——万一你父母替你寻的如意郎君，恰恰就是你的意中人呢？那也说不准的
【世人极为看中一个缘字，偏偏这缘就是无理可讲，无根可寻。聆后言，弯了弯远山笑道】一个花灯一个愿望，既然如此，那不如借着这盏花灯，许个愿将你变成鸟儿，这样一来，天大地大，便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你了，四海任你翱翔

【其清音析出，宽慰之言便是接踵而至。今晚的月光，皎洁清柔，斜照而下，我与她二人影子，便倒映在眼前的湖里，微风袭来，入耳所闻，能听到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她柔声入耳，我只定定地望着湖中央，斑驳的树影正好点缀了我与她二人变幻莫测的影子，一指】
你瞧——我俩的影子，多有趣呀，这样一瞧，还像极了皮影戏一般。犹记得，日光映在我二人身上，我与你坐于树下，脚并着脚，肩并着肩，树底下映出我二人影子，时高时低，时大时小。你看，现在也一般，只是这影子，变大了罢。
【谅得她一副好心思，思及日后伴她时日无多，心中即便郁结难抒，亦如数吞到了肚子里去，任由它烂在肚子里，因为我想——日后与她仅剩无多的日子里，我们都能如那日树底下一般，虽无秋千，却是好一对花千姐妹，欢声笑语】
影子能变大，是不是你长胖了？恩？
【扬了声调儿，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撞了撞她的肩膀】你快说，是不是呀！对了——那个花灯，我许久未放过了，我，我，我怕放不好。

【顺言将目光落到湖面上，须臾又诘问】皮影戏？那是什么？我这还是第一回听说
【常日听人说道，天下间无不散的宴席，亦然能明白，她从来也只是紫廷中的匆匆过客，待得时机一到，便能轻而易举的脱离这座四方城，如我那些兄弟般，足行千里，而目能视山川百海，不似我——只能从笔墨丹青中，窥探着天下的一隅】
【思绪渐拢，恰恰闻得这句笑言，啐道】净瞎说，影子大了该是我长大了，同书中说的窈窕淑女，越发接近了。呦——什么时候开始，咱们阿鲁特格格也知晓怕了。天色昏暗的，你纵是放歪了，也没人能瞧见啊

影戏，又被唤作影子戏。皮影戏上演时，那些表演的人便在白色幕布后面，一边操纵着小影人，一边讲述故事，那小影人，可好看了——那是用兽皮或者白纸做的，做得可是惟妙惟肖呢！还有还有，他们讲故事的调儿，阴阳怪气的，可好玩了——
【予她娓娓道来，原先眼里的黯淡皆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谈及皮影戏时的跃跃欲试，眼睛似放了光般，一把摇着她的手臂晃动，郑重说道】
我跟你说！我心生不快的时候，便去看它，不消一会儿，心情便好了，现在怪想念的。要不——
【羽睫一眨，灵机一动，谄媚问道】你向你额娘请一请，让人来给我们演出皮影戏？

【湖水缓缓流淌着，数盏花灯载着微光，颤颤巍巍的向前行去，忽明忽暗】
【听上一句，心里头的向往便添了几分，就如幼时，爱尝桂花糕，每每闻得桂香，便压抑不住心头的瘾。实则觉娇心里头的见识，比我还要多上几分。不知何时起，从意中人转变到皮影戏，原本漂浮于空中的那些压抑愁闷的氛围，已被冲淡】
【眼中倏地泛起光亮，微微摇了摇脑袋，须臾续上】事事都要别人来做，也没什么乐趣，既然你也看过那皮影戏，内里乾坤你应该也是知晓的，不如咱们自己来弄出皮影戏？
【若是事成，那该是极为厉害了】

【弯了身子，且将手上的花灯小心翼翼地放到绣鞋一边，觉得这样端坐着也是累了，亦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将两臂环绕而放，搭在膝盖上，模样甚是乖巧。侧了首瞧她说话，月光照下来，连带着也柔和了她的轮廓，一手托腮，听她道出见解。夷阳于我而言，论聪明是比我多上几分的】
【闻她后话，立马直起了身子，也不再像蔫了的花儿似的，紧紧一握她柔软的手臂，激动难以言喻，笑出了声儿来】
你此话可当真——那好！我们就自己来弄一出，一出只属于我和你的，皮影戏。
【语毕，却又蹙了眉头】那么多好看的皮影戏，我们该演哪出呀——你快挑挑。

【甫才惊觉，脾性相投者，哪怕仅是闲谈一二，也能生出无限的乐趣】
【只是须臾间，眉间的褶皱顷刻散去，顾盼神飞映我眼中来，臂弯那处有温热覆盖着，无不是彰显出她的欢喜。眼下这般模样，倒令我想起君君，一片糖糕便显出了童真】方才还哀声怨气，一眨眼的功夫便眉开眼笑，真同我那君妹一个样
【聆后言，稍忖片刻，才道】《牡丹亭》、《玉簪记》这些戏往日戏台上常听，也无甚出奇的，不如你说说，往日你看的那些皮影戏里，最喜欢哪个？

【微微弯了身子，将方才放下的花灯，重新拾起，以两掌作托，小心翼翼地拿在眼前，一壁凑近了脸，细细端详着，由外往内看，花灯玲珑剔透，自个儿拿的是一盏荷花灯，许是寓意吉祥如意，一壁听她如是道来，连连点头，眉心微动，不消一会儿，兴致反倒增了几分】
呔——《牡丹亭》、《玉簪记》皆是些小女儿家的玩意儿，若是由我们亲自来弄一出皮影戏，那得弄个与众不同的。呀，你可知桃园三结义，刘备、关羽和张飞三位大将，意气相投，便在一桃花林里举酒结义，对天盟誓。
【一顿，绽了笑意】你我二人，便像他们一般，言行相依，意气相投，若是日后——我们能像他们一般，有苦同受，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那便好了。所以这戏的寓意，也是极好的。你说，对不对？
【话音方落，便觉一番话语不妥，吞吞吐吐】
可是，你和我终归不同的。我们又怎能，有苦同受，有福同享呢。

【夜月，沉光浮影，原本搁置在掌心的花灯，早以登上水面，为远处昏暗添一缕荧光。倏地，拔高的音调，唤回思绪，字里行间显露出几分豪气，是与往昔的闲静不同】
【及至前言续尽，却不急着接话，脑海中闪过的皆是男儿意气，群雄逐鹿的画面，刘关张三人，先为兄弟后是君臣，诚如她所言“言行相依，意气相投”】那成，咱们便演这一出“桃园三结义”，只是我头回接触这皮影戏，至于怎么做，需准备些什么，我全听你的
【若有所思，偏走目光，复才开言】是的，我们终究与他们不一样，他们乱世的豪杰，而我们生于这样的盛世，海晏河清，往后同享的也只是福，哪里能有苦呢

【方才道出的提议甫一出口，便料到她会爽快地一声应下。在最美好的豆蔻年华，与她相依为伴，知她者，除她亲人，莫若我矣——以往众事，她多为迁就我，对我宽恕有加。可我与她，终究是多了位分之别，尊卑之分，也许她不懂，这便是为何不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夷阳，你总是这样，凡事对我多加迁就与宽容，你我二人，你是主子，我是奴才，我们俩——终归是有别的。你一向机灵，我这般说，你懂了吗？
【一顿，望向她，笃定说道】
这便是我和你为什么，不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缘故。你是尊贵的公主，你是天家的女儿，你是最尊贵的人儿，你可以把握你自己的命运。如若你不喜欢——你大可向你阿玛说，他定会助你一臂之力。可若是我，能帮我的，只有自己。
【长叹一气】所以，你懂了吗？有些事情，好好把握，更况且——你有能力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