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抬手结印便要进入锦书的记忆，却被花千骨攥住手腕。
“师父带小骨一起去吧。”花千骨抬头望着他，水灵灵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
也好，她在他身边他总是放心的。
白子画点点头，重新结印。
一片白光闪过，周围景致如水波般晕开。再睁眼，已是一户乡村人家。
破败的茅草房，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手下摆弄着几根草芥。身后的茅屋里传来女子的痛呼。
日头西沉，茅屋里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破空而来，小女孩闻声跑进屋里。
这个小女孩就是锦书，而这里是她从前的家。
房间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白子画修为甚高，潜入已死之人的记忆，这世间也只有他能做到了。而且他二人在记忆中还有实体，只是其他人看不见罢了。
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欣喜地抱着襁褓里的婴孩，笑开了花：“我田大壮也有儿子了！哈哈哈哈！”
躺在土炕上的女子一脸虚弱之态，却也难掩喜悦的心情。
小女孩从屋外跑进来，踮起脚想看看刚出生的小弟弟，那农夫却粗暴地狠狠拍开她的小手：“死丫头，还在这干嘛？还不赶紧给你娘熬碗粥去！”
小女孩乖乖地去了，眼睛里却闪着分明的落寞。
花千骨摇了摇白子画的袖子，凝了眉看他。
白子画亦是轻叹，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在这样的地方，这种情况太常见了。”
花千骨还是一阵心酸，她小时候在花莲村也有这样的人家，他们对待女儿真的算不上好。还好她那一世的爹爹没有嫌弃，即使她被人视为不祥之人，爹爹待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眨眨泛酸的眼睛，花千骨继续看着。
之后的几天，小女孩一直被指使干这干那，稍微出了一点差错就要被骂，小女孩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滴，默默忍着。
她没有名字，男人和女人只是丫头丫头地叫。
后来的一天，银月如钩挂在天边，村子里不时传来犬吠，农夫躺在炕上，对正给儿子喂奶的女人说：“家里没有粮了，今年收成又不好。”
女人拍着儿子的手一顿，半晌，才开口：“这可怎么办？”
男人眉头拧成疙瘩：“要不，把丫头卖到窑子里吧。”
茅屋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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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千骨心里咯噔一下，攥着白子画衣角的手不由使力，白子画只感觉身上一沉，低头看去，小丫头正咬着下唇，眉头深锁。
白子画伸手用拇指轻压她的唇肉：“别咬。”
花千骨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去。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只因为家境贫寒，只因为重男轻女的思想，就要被卖去作最下等的妓女。
可是，那女人竟然艰难地点了点头。
回忆里的时间不比现实世界，他们在这里度过几天，在现实中只是一柱香的工夫。
几天后，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给了她爹娘几两银子，硬生生将小女孩拖走了。
小女孩挣扎，哭喊，泪水挂了满脸，撕心裂肺地哭着：“阿爹，阿娘，别不要我！丫头一定好好干活，别不要我！”
可是那二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银子，没有一丝留恋地让他们的女儿去作了妓女，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们师徒二人便跟着她一路而去。
“师父。”花千骨的声音在小女孩的大哭声中显得微不可察，可白子画还是听到了，而且听出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果然，他一低头就见她眼眶红红的，眼里含了一包泪。
温柔地替她拭了眼角，白子画搂着她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么多年来只有她的情绪能牵动他，对于他人的事，他不是不同情，不是不悲悯，只是已成事实的事情，他没有资格改变，便也不浪费太多情感。
他能给小骨的，只有不离不弃的守护和陪伴。
一路便也这么默默无声地跟着小女孩来至城中，她被带进一座绣楼，龙飞凤舞的大字透着十足的风尘：揽芳楼。
她被带进青楼后花千骨才知道，她已经七岁了，许是因为吃不饱，身量比同龄的孩子矮了不少。
七岁的小女孩自然不能接客，她被分去伺候那些当红的姑娘。每天做着洒扫的粗活，晚上还要听着姑娘们和恩客的污言秽语。
她试着逃跑过几次，每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毒打。
这些白子画都放快了速度，没有让她看细节，他怕小骨伤心流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年，直到有一日晚上，青楼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姑娘们都去陪酒，或者和恩客鱼水交欢，这时她便能清净些。在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她都在想阿爹阿娘，还有她那个没见过几眼的弟弟。她想家。
虽然她的家很穷，虽然她的爹娘没有给她足够的爱，可是她还是想家，想他们。
镂花的木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口中不停地唤着：胭脂，胭脂……
她伺候的姑娘花名叫胭脂，她宿在她的房间的角落里。
可是胭脂今夜去楼下陪酒了，并不在房中。
她怯怯地告诉那男子：“胭脂姐姐不在，她在楼下。”
可男子仿佛没听见般，冲着她摇摇晃晃而来，一下将她扑倒，撕扯着她的衣服。
花千骨看到这一幕，激动得就要用仙术击倒那非礼的男子，白子画先她一步封住了她的法力。
“小骨，不可。”白子画眉头深敛，握住她的两只手。
他感受到掌心里的小手在微微颤抖，便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
“小骨，这些事已成事实，我们是在她的记忆里。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而且你自己也可能遭到反噬。”
白子画安抚着她：“乖，别看。”
师父高大的身躯将眼前发生的事情挡得严严实实，她埋首在他胸膛里，不愿再抬头。
她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啊！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她稍感欣慰：小女孩竟然反抗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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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沉沉地趴在她身上，颈侧插了把剪刀，伤口正汩汩地向外淌着殷红浓稠的鲜血。
血迸得她身上，脸上都是，小女孩挣扎着从他身下爬出来，拢了拢被撕裂的衣物，吓傻了般一步一步后退。
半晌，终于缓过神来，推开窗子从绣楼上跳了下去。
花千骨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白子画揽着她腰身，轻巧一跃，也跟着跳下去。
索性小女孩没什么大碍，只是胳膊摔断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要赶快逃命，跌跌撞撞地往巷子深处逃去。
白子画便也和花千骨运起灵力默默地追。
可是天亮之后，还是有官兵追来了。小女孩也不知跑了多久，连鞋掉了一只也无暇顾及。
她看见一座宅子前有辆马车，便躲进去避避。哪想她刚刚进去还没喘匀气，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就撩起了车帘。
小公子没有嫌弃她的脏乱，只问她：“小妹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一五一十地说了实情，只求他能让她暂时避一避。
万没想到这小公子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令她那么安心：“你在这里早晚是要被抓到的，我带你走吧。”
小姑娘眼睛一亮，轻轻地点了点头。
“师父，那个男孩是温庭山吧？”花千骨看着这英雄救美的好戏，之前的沉闷心情去了不少，声音也轻快了许多。
“嗯。”白子画理顺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轻声应着。
原来是温丰予有心让儿子感受一下人间的疾苦，特意叫他在去凡间住上几日。
今日正是他回玉浊峰的日子，不想却遇见这么个小姑娘。
这是一场并不完美的初遇，却开启了日后多年的青涩暧昧。
于是，顺理成章地，小女孩被带回玉浊峰。养好一身的伤后，她被收为弟子。
他得知她没有名字，便给她取名锦书。“云中谁寄锦书来。”这样美的名字，他将这名字赋予她。
他们一路从孩童成长成少男少女，彼此也更明了心中的那份情意。
他们都是上进的孩子，课后温庭山总帮锦书讲解她课上没听懂的问题，陪她一起练剑。
平日里他也带她爬山涉水，捕鱼捞虾，他带她去捉萤火虫，漫山遍野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那是没有烦恼的岁月悠长。
彼时她十三岁，他十五岁。他指着天上的星星，笑着对她说将来要娶阿书，要她做他的小娇妻。
白子画与花千骨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看着他们。
花千骨没有对眼前的小鸳鸯太上心，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锦书才十三岁，可是这胸脯……虽不算饱满，倒也如小桃儿般挺立。
低头看看自己，她都十六岁了，怎么看起来和锦书差不多呢？
白子画低头看去，就见小丫头盯着锦书的胸前看了一阵，又低下头看看自己的，然后愤愤地撅起小嘴儿。
白子画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深沉的眸光里宠溺滔天，她这个样子，真让他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