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劲儿迷恋着寐罗。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堪称完美。我以为自己不过是对这份友情过于着迷罢了——何况在这里,除了寐罗,也只有寐罗,唯一的无可替代的寐罗,让我能够愿意与之接近并给予他我的一切。他的回应则令我甘之如饴。
我们并肩坐在床上,他的双臂撑着床,两条腿一直不安分地来回摇晃着。
“好好享受人生吧,尼亚,”他语气轻快地说,“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
“有比较才有感触,”我不无酸意地哼到,“从此你可以纵情在外面驰骋了。”
“至少你还能期待爱情吧,”寐罗回答,“不是所有的事都会被你的脚影响;实际上它并没有那么糟糕,影响这些的是你自己,你在心里从来都放不下这些,那又有什么好呢?”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想着之前一个晚上我们还在这里相拥而眠——以后还会再有和寐罗一起睡的可能吗?还是他打算……就借此机会结束我们之间的古怪关系了呢?我知道自己是不会就这样轻易忘记寐罗的,也许他同样不会忘记我。但毕竟我不是他的全部。
于是我们就这样分开了。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道别。
大学生活称不上有多愉快,虽然没有孤儿院那样糟糕。身边的人不再那么刻薄,但对我也没有表示出什么友好——我已经习惯了用拒绝的方式对待别人,并且以孤独的姿势行走在众人之间。很快其他同学有了各自的社交圈子,而我仍像过去那样,孤零零一个。为此我把所有时间都花费在图书馆和资料室里,不去交往,很少说话,连外出也减至最低的程度。
而寐罗呢?自从分别后就销声匿迹了。
就像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很多夜晚,当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黑暗的房间出神地回忆过去一切时,大多数时候我感到不可思议——难以想象我曾经有过那段经历。仿佛我伸出手还能碰到身边熟睡的人。而他已经很久都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从春天再到春天仿佛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快得令人不可思议。我在抽屉里积攒了很多写给寐罗的信,却没有一封寄出。这种行为实在令人发笑。但我没有力气来嘲笑自己——对过往的回忆已经夺去了我在念书之余的全部精力。
身边一对对情侣的出现加剧了我对寐罗的想念。很快我便开始陷入一种迷惘之中:到底那是友情还是……爱情呢?显然那不是纯粹的友谊,我从未见过身边的那些朋友之间会有像我和寐罗之间的那种举动——他们大多会搭伴做一些事情,却鲜有共同分享一切的举动。而那些情侣之间的表现却往往能够透出我们之间的影子,他们彼此亲昵,相互依赖,总是喜欢以肢体语言来代替有声语言。他们亲吻和说逗趣的话,当然也会有更亲密的行为。那些正像当初我和寐罗之间发生过的。但……如果这些就算爱情的话,为什么我们却不是情侣呢?
也许寐罗从没将那些真正地放在心上过吧?
我小心翼翼地想着,也许那些只是一个男孩在那个时期所难免的行为。何况他身边也并没有合他心意的女孩——就算有,恐怕他也不会明目张胆地与她发生亲密关系。但如果是个像他一样的男孩就没什么要紧。他们可以用一些『士兵』的理由来给这种行为当作借口。
……不过那可真是蹩脚的借口。实际便是——我们被年轻气盛的欲望控制了。
说不定现在寐罗已经找到了女友。是的,寐罗一定已经有了女友,他口口声声叫嚣着要找上一打两打的女友,享受生活。现在他一定过得不错。这些想法让我坐立难安。
我想起歌德曾经提起的,我们人人身上都带着一些电力和磁力,如磁铁一般,在接触到同气质或不同气质的对象时就会发出吸引力或抗拒力。他本人便依靠这种『恋人之间尤为强烈的吸引力』在街上心烦意乱不分东南西北地乱走时,偶然却必然地撞见了他的爱人,与她擦肩而过,接着两个人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对方,直到她终于忍不住激动地开口,『是你?』
于是我找到书将这一段重温了一遍,没过多久,我便决定出去。
当我慢吞吞地走在街上时,我觉得自己距离这一切竟是如此遥远——街边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店令我眼花缭乱,身边急匆匆走过的行人都带着与我的低落全然不同的丰富表情,空气里飘荡着的玫瑰味道和香水的芬芳,精致典雅的餐厅和咖啡厅流露出柔和的情调,我在灯光明亮的店外玻璃橱窗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以及站在那里的近乎无措的姿势,那一刻我愣住了——寐罗曾经说过我生错时代,但远远并非这样简单,我几乎觉得我是来错了星球。
再没有什么会像那一样给我强烈的冲击,我感到自己与这一切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自己那张茫然的脸。
接下来我就像毫无目标的船只一样,在无边海洋般的街上缓慢地迈着步子。我已经不能再说服自己坚持去寻找寐罗,他看到我一定会觉得我像这个世界之外的人。我也必然不能再介入他现在的生活之中,他喜欢谈论的……应该是音乐、电影、各种展览和聚会,还有女孩和酒吧一类的,甚至加上一些纯粹男性化的色情话题。他必然不会再会像过去那样了。
然而就在我刚刚转过身的瞬间,我却出其不意地看到了寐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