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却不答，又道：“不妙，不妙。”
书生愈发害怕。
算命先生这才悠悠地接道：“你本非本方天地之人，叫我如何帮你？”
别人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书生却一清二楚。暗道这老半仙果真神通，“还请先生发发善心。”
算命先生却摆手，“恕我无能为力。”
书生一急，“先生怎可言而无信？”
“言而无信？”算命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你说我言而无信？我几时答应过要帮你？”
书生：“那你把鱼还我。”
“这……”算命先生摸着下巴，“这个……”
“还我。”书生重复道。
“这个……”算命先生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权衡利弊，许久，才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书生撇撇嘴，方才对这“高人”的一点惊为天人的感受彻彻底底地灰飞烟灭，连渣也没能留下。
“我这法子可不容易。”算命先生瞧着书生，试图讨价还价，“一条鱼可不够。”
“你还要什么？”书生道，“要不……立冬那天我再给你-捉一条？”
“就你这小身板？”算命先生上上下下地将这书生打量了一番，不屑道，“你捉得到么？”
书生：“那你待如何？”
算命先生一拍手，“各路神仙靠不住，这不是还有天道因果之说么！”
这么灵机一动，好似另开蹊径，神仙靠不住，因果之说总错不了。他无缘无故得了富贵，与因果不合，天道也不容他。可他若是将这“因果”补了回来，谅那妖怪也没法将他怎么样。
毕竟妖怪修行可是大事，若为他一芥凡人坏了自己因果，必然得不偿失。
书生想着，所以他还是要做大善人，才能逃过一劫？
不妥不妥。古往今来善人可多，却也不是哪个都能善终的。前朝的蒋大人可不是大善人，照样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可见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书生兀自心存疑虑。
算命先生瞧着他变换的脸色，道：“你还想广积阴德不成？听我一眼，这可不靠谱。”说着他顿了一顿，才道：“要瞒得过天道，就得有人替下你这因果才是。与其费劲赎罪，还不如将自己头上的账一股脑扔到别人那儿。”
书生被这法子吓了一跳。这……恐怕良心不安。
若是如此，岂不就是将他自个儿从前受过的那些罪都转到了别人头上？那个人得同他一般落魄凄凉，父亲死了无处安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从谈起，甚至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
说不定还要更惨。
书生想着从前所见那些无端枉死的人，生生打了个寒战，顿觉自己罪孽深重。
可若将方才那些事儿的主角换成他？
书生：“……”
算命先生好整以暇地一笑，：“你看，妥还是不妥？”
书生犹豫。
算命先生再接再厉，“如此一来，天道轮回也摸不到你身上。”
书生不语。
算命先生皱了皱鼻子，面色突兀得显得有些狰狞，突然道：“我瞧你面相，可不是个好命的。”
书生还呆愣着，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如何？”

之后便是一团乱麻。魏乘远——似锦勉强记得这小子是洞庭山庄庄主洞庭仙翁的什么人的儿子，拿着仙翁的一张名帖，想投在文华门门下，不想竟被人半途劫作了人质——原本他已经在战场上死的不能再死了，却“救了”他与云悠然，将他二人带到了龙泉峡的小屋当中。
当时似锦因云悠然之死，无暇顾及许多，如今想来，却处处皆是疑点。
最大的疑点，魏乘远原本已经死了，他是如何又“活”了过来，居然还有余力救人？
魏乘远不过是个嘴上没毛的小子，要按似锦的眼光来看，这家伙恐怕连奶都没断，又是如何在战场上活了下来，还晓得能开启妖境中老妖皇陵寝里的九州大阵，逆转时空，以此来救云悠然一条性命？
——九州大阵有什么用途，甚至连似锦这个被老妖皇当儿子养大的现任妖皇都不清楚，何况是他一个与妖境八竿子打不着的魏乘远？
想到这，似锦又回忆起，似乎还在战场上的时候，这魏乘远便奇异地大放异彩，不仅脱离了娲皇宫的掌控，还与重凰一块大开杀戒。若以似锦来看，他的修为起码与重凰相当，可能还要隐隐压过重凰一头。
这就不得了了。若小小一个洞庭山庄里头出来的“魏乘远”也能有如此能耐，那他这个妖皇也不用混了，拾掇拾掇跳悬崖去吧。
更有一点。是魏乘远在战后同似锦说过的一席话：
“你不是一直奇怪娲皇宫为什么要同你在容州决战么？”
“我这么同你说罢，他们把容州当成了一个大鼎，之前的尸妖之乱只是一个引子，让你自己将所谓‘解药’放到这个‘鼎’中，慢慢等它生效。”
“娲皇宫这次决战一箭三雕，先把妖境压了一头，然后让数以万计的人死于非命，还有一个就是将遣龙珠带到这儿来。”
“整个容州是一个鼎，那些被你拿到这儿来的‘解药’算是温鼎炼药的小火苗，遣龙珠和百万冤魂算是药材。你想到什么了？我提醒你一句，这可与云岭血咒有异曲同工之妙。”
魏乘远说，娲皇宫打算以容州为鼎炉，用葬身此地的无数妖境与娲皇宫大能，来炼一锅尸妖的大杂烩。到时候无论那些个修为深厚的大能生前是什么货色，死后都只听命与娲皇宫，不死不衰，任其差遣。
那娲皇宫岂不是要独霸天下了？
这事儿显然连娲皇宫内部的人也不一定全都清楚，那这个“魏乘远”又是怎么知道的？
似锦想，他就像凌云故事里那个书生，遇到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比如买酒的老妇，比如好吃鱼的算命先生。
魏乘远是那个老妇，有与其身份绝不匹配的能力，无缘无故地帮他。
他似锦就是个懵懂无知的书生。
那么，老妇叫书生去到另一个时空，衣食无忧美人在怀，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而同样是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点醒了“书生”，莫名其妙地暗示“书生”去自己能帮他的“算命先生”——凌云……
他又有什么目的呢？
似锦无端觉着身上一阵发冷。他想起顾叔青，他原本认定这小子就是从前的云悠然，如今也不敢肯定了。
谁知道这个“云悠然”，甚至这个给了他一线希望的时空，是不是某个人引鱼上钩的诱饵。
——他应该相信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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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叶玄道。
似锦轻笑，不语。
他两个好像有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似的，两两对视，仿佛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点东西来。
似锦浅浅地啜了口茶水，茶不是上佳的，至少不如叶珩的好，水也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山泉水。
“你想问什么，我都晓得，不必说了。”叶玄如是道。
似锦一颔首，眼眸中多了些阴翳。
叶玄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翩然而去。似乎他在这儿等了快整整一个白天，就是为了给这位架子颇大的妖皇泡一壶无甚了不起的茶水，说几句不明所以的闲话。
差不多入夜的时候似锦回了煜庆山。温泉池上热气袅袅，有个人正等着他。
不是顾叔青。这几日顾叔青成天在玉衡峰上同他那叶珩师叔厮混，早把似锦这位便宜师父抛到了脑后，这个时候还有心等着他的是凌云。
凌云见人总带三分笑，此时却紧抿了唇，目光灼灼地投过来，好似逼问。
似锦只是无言。
“你是来这儿做什么的？”凌云道。
似锦拧了拧眉头，“我住这儿，你说我来这儿做什么？”
凌云不为所动，只是重复道：“我问的是——你来这儿，做什么的？”他着重强调了“这儿”，目光好似要将似锦整个人都烧穿。
恐怕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还云淡风轻的，至少似锦不能。他仿佛被凌云的认真感染了些许，若有所思地瞅着他，钻研了半晌，最终好似没了耐性，直截了当道：“你想问什么就问。”
大约有些话真的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凌云被他这“直爽”梗了一梗，一时半会儿还当真没说出话来，许久，方道：“你是不是‘书生’？”
“我当然……”似锦话说了半截，没声了。
凌云耸肩，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会换似锦的目光“如烈焰般炽热”了。他死死地盯着凌云，仿佛如此就能将那张乏善可陈的脸瞪出朵霸王花一般。
“你知道些什么？”似锦道。
凌云耸肩一笑，表情比起似锦要轻松不少，“你说呢？”
见似锦面色不善，又从善如流地慢腾腾地补充道，“你要我坦诚，这是自然。可凡事有个‘礼尚往来’的道理，我得先看到你的诚意。”言下之意，你不说，我也不说。
凌云瞅着似锦慢慢儿变黑的脸色，坐实了心里面的猜测。
这时候他俩坐在这，一个“黑云压城城欲摧”，另一个气定神闲云淡风轻的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凌云理论结合实际，连蒙带猜瞎猫撞上死耗子地知道了一个真相——这位大名鼎鼎的龙门洞府府主似锦，与他一般，是“穿越”至此的“天外来客”。
要说是怎么猜到的，这就得有几分运气了。
要是换了个寻常人，可能他绞尽脑汁想一辈子也决计不会有这么离谱诡谲的猜想，可偏偏凌云自己就是离奇经历的亲身体验者，于是当种种线索都指向这个可能性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结果。
线索一半源于他自己平素的观察。开始时不觉着，时间一久，凌云就发现这位府主的行为有点儿怪。

小屁孩顾叔青听着老道士说的什么“命盘”“气运”，似懂非懂，然而听见煮熟的酱肘子似乎要飞了，登时心如刀绞肝肠寸断，瘪了嘴就要嚎啕大哭。
道士忙道：“莫急莫急，这不是有解的么？”
顾叔青哽咽，“何解？”
道士猥琐一笑，“五文钱，贫道定当全力以赴！”
后来老道士被顾叔青的娘用扫帚打跑了，顾叔青也得知了这种神神叨叨不干正事儿的人有个特定的称呼，叫“贼心烂肺杀千刀的骗子”。
就是这么一个顾叔青，他是怎么就叫似锦看上了眼的呢？凌云百思不得其解。
这还不是主要的。
真正点醒了凌云的是叶玄。也就是前几日的时候，叶玄突然唤凌云去他那儿喝茶，喝着喝着就提到了似锦。
叶玄颇为感慨道：“府主当真不一般。”
“如何不一般？”
叶玄笑而不答。
凌云好奇得如同抓心挠肝一般，也只得忍着。叶玄瞅着他这模样，“嘿嘿”笑着，道：“你想，府主从前与文华门素无来往，却好像天生晓得这儿有些什么人，这些人各自是什么模样，可不是‘不一般’？”
凌云正打算一笑而过，抬头却瞥见叶玄的目光——似笑非笑，深深的仿佛要洞穿地底，挂着一点光。
好像是能窥探人心的。
一时间，凌云坐如针毡。明明叶玄本人还没什么表示，他却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只得干笑两声，借故走了。
然后失眠了整整一晚。
如今轮到似锦体会凌云当初的感觉了。
凌云对自己的猜测本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如今瞧似锦这模样，叹道：“顾叔青是谁？”
顾叔青自小就一副熊样，既然“顾叔青”也就那样了，那么想必是他的前世，或者是别的什么引起了似锦的注意。
似锦：“故人。”
顾叔青皱眉，“一定是他？”他想，若似锦对顾叔青的身份当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必定早已先下手为强，绝不会如现在一般优柔寡断犹豫不决，任由顾叔青同一个不知深浅的叶珩混在一块，连面也见不着。
似锦闻言，顿了顿，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
顾叔青了然。
似锦并不乐意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道：“你如何知道这些？”
凌云耸耸肩，“这不重要。重点是我可晓不得我的嘴严不严实，指不定哪一天喝多了，就一时嘴快把府主的秘密泄露了呢？”
似锦表情晦暗不明，“你威胁我？”
凌云笑笑，不置可否。
似锦嗤笑，“你觉着我会担心这个？”他一身修为绝世，为人更是特立独行，仔细想想，单纯一个“穿越来客”的身份的确不算什么。
凌云勾了勾嘴角，“别人晓得了是没什么。那要是顾叔青呢？”
别人没什么。似锦低了低头，无论那些凡夫俗子是从此与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好，还是对他顶礼膜拜奉若神明也罢，同他都没什么干系。
然而顾叔青呢？他若不是云悠然就罢了，可他若是呢？
不论他从前是谁，在这儿，他只觉着他是顾叔青。顾叔青要是明白他这个便宜“师父”不但对他心存不轨，还完完全全地把他当作另一个人，岂不是要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那他岂不是再也找不回他的云悠然了？
似锦瞅着凌云势在必得的表情——即便是这时，他脸上大致也是温文尔雅的，仿佛世外高人一般地端着，微微地笑着，好似早看透了他。
许久，似锦才妥协道：“你要什么？”
“回去。”凌云道。
似锦睁大眼睛。
凌云轻笑，眼神却前所未有得坚定，“既然你是来这儿找人的，自然是自己过来的。你知道怎么过来，当然也晓得怎么离开。”
似锦：“回去？去哪儿？”
“哪里都好，不是这里就行了。”凌云轻笑，目光从似锦身上移开，转向远处连绵不绝的云海。
他有种预感，这里头的事儿绝不止妖皇千里迢迢甚至“穿越”来找一个“故人”那么简单。他似乎已经被搅了进去。
即便不能回到他原本生活的地方，也绝不可以陷入这方泥潭。他只有趁早抽身。
“最后一个问题。”凌云要走的时候，似锦突然道，：“你究竟是谁？”
凌云怔住了，半晌，用手揉了揉眉心，摇摇头，兀自离开了。
似锦若有所思地瞅着他的背影。
——的确，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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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见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