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樱木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就是流川长长的睫毛。他似乎还睡得沉稳，呼吸匀净，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狐狸的皮肤真好，樱木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好软，好光滑。嗯，右手都快麻掉了，让狐狸当了一夜枕头，这就算是收费了。
忽然听到一声冷哼，仿佛就在咫尺间。樱木脸色一变，流川却倏的挣开眼睛。两人同时从地上弹起。

“小枫，昨晚睡得好么？”师父手握长剑，轻飘飘的走来，在微微的晨光下，裹在灰色长衫里的身影依然幽灵一般的诡异。
“老怪物是你，昨天你怎么欺负狐狸了？”樱木大叫。
师父不理他，向流川伸出手：“跟我回去。”
“不！”流川咬紧了牙。
“哦？你还没满师呢。”师父缓缓举起长剑。
“我绝不会回去，永远都不会回去！”流川大叫。
樱木惊讶地看着他，狐狸从来都没有这么激动过。
“为了这小子么？”师父的目光这才转向樱木，冷冰冰的让樱木心里发毛。
“我不过是碰了你一下，你就别扭的不肯回来，怎么又跟这小子抱在一起睡了一夜？”他的神色霎时间扭曲起来，带着怨恨，痛苦，愤怒，伤感，还有些说不清楚的复杂情愫，让流川羞愤的同时，心生警惕，毛骨悚然。
“就是因为这小子，你不肯回来？你要离开我？好。”他“刷”的拔出长剑，“那我就杀了他，断了你的念头！”
樱木却是一头雾水：“老怪物你胡说什么？是你欺负了狐狸他才不肯回去的！有你这么当师父的么！”
“住口！”师父似是动了真怒，一剑刺向樱木胸口。
“老怪物你疯了，我又没得罪你！”樱木只觉得劲风掠过，及时身体后仰，就地一滚，躲避的十分狼狈。
他身体刚刚站起，师父第二剑又指向他背心。好在樱木平日跟流川动手多了，对他的剑路也有些熟悉，连忙侧身闪过。他知道这“裂岸三式”虽名为三式，但剑势模仿惊涛拍岸，绵绵不绝，力道丝毫不弱，再加上师父出手比流川快了数倍，不由得樱木不心惊。
“叮”的一声，流川的剑点在了师父的剑身上。
“你要跟我动手？你为了他跟我动手？好，好……”师父一阵惨笑，“你既是无情至此，那干脆就同归于尽吧！”他手上力道骤增，一剑荡开，流川一个站立不稳，连退三步！师父的剑，毫不留情地指向他的咽喉！
“狐狸！”樱木现在万分懊悔没把刀带出来，暗下决心以后一定按老爹的吩咐，刀不离身。他仰天长啸一声，一拳击向师父面门！
师父看出了这一拳之威，不愿硬接，抓住樱木的拳头顺势一带，将他远远前推了出去。
哪知樱木正借了这一推之力，拉起流川扭头就跑。打不过这老怪物，以后再打得他满地求饶就是了，现在可犯不着吃这眼前亏。
师父一愣，奋起直追。一来树林之中施展轻功本就不易，二来樱木流川对这树林熟悉无比，东拐西窜，一时间竟然追赶不上。

8 出山
忽然间，一阵浑厚的啸声远远传来。樱木兴奋地大叫：“老爹，我在这里！”
就是这凝气发声的一瞬间，樱木行动已慢，师父一剑追上，剑尖离樱木的后心不过一寸！
流川本已在樱木身前，立即反身出剑，剑身几乎贴着樱木的肩膀，刺向师父手腕。
师父的剑却像灵蛇一般，绞上断月的剑身，流川觉得一股大力拉扯，大惊之下用力抓紧。樱木感到身后的杀气纠缠，侧身旋腿踢向师父左腰，两人合力之下，才逼得他撤剑，脚下一滑，后退三尺。
二人才舒了口气，忽见师父眼中杀气大起，都是暗自戒备。流川情不自禁地看了樱木一眼，只见他额头滴汗，胸膛不住起伏，却是全神贯注，注视着师父执剑的手。
师父却只看着流川，看他深沉的眸子望向樱木的时候，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信赖。他忽然平静下来，刚才火山爆发似的气焰顿时烟消云散。
“小枫。”他柔和的语气让流川心里一阵疙瘩。
“小枫，你既然一定要走，那就看看，你能不能胜过我这把剑吧。”他平剑一指，仿佛往昔练剑过招一般，静候流川动手。
流川知道自己除了打赢他，已经是无路可走。樱木担心地看着他平静地剑尖上指，却又怕冒犯了狐狸骄傲的性子，不敢在此时插手，只得握紧拳头，静观其变。

经过昨天，流川忽然明白，樱木对自己来说是不同的。至于怎么个不同，为什么不同，他也说不清楚，也懒得去想。只知道樱木抱着他的手臂，很有力，很安全。樱木一直对自己很好，胜过生命中的任何一个人，这就够了。
但是，师父的手指滑过脸颊，却让他无法忍受。这个侮辱了他的男人，他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他现在还打不过他，但为了骄傲和自尊，他也决不做逃跑的胆小鬼！
流川低喝一声，抢先出剑。
师父却只是轻轻一引，流川的剑就顺势转向，刺向旁边。
樱木脸色一变暗叫不妙，忽然流川右臂肘部一侧，撞向师父持剑的手。
樱木咧嘴一笑，这一“肘子”是流川对他用了无数次的，这老怪物没见过吧？他二人天天过招，可不是白练的。
师父左掌一托，轻轻捏住了流川的右肘。流川脸色一沉，左掌拍出，师父伸掌一挡，瞬间他掌又变指，弹向师父手上穴道。师父掌变为爪，抓向流川。流川却不理不睬，忽然一掌劈向他捏住自己的左掌，令他手掌一酸，趁机反手一剑，刺向师父面门。
樱木知道他师徒平日过招无数，但老怪物今天似乎动了杀机，辣手无情。他眼看着流川五十招一过，全身都被笼罩在剑光之下；而那老怪物左掌已经缓缓提起，就要将流川一掌击毙！
樱木大惊，大喝一声“住手”，双掌同时拍向师父后心。
流川顿时觉得压力一轻，只见师父手中剑已化作满天飞影，他认得这是师父的必杀绝技“幻影追魂”，万千化身中任意方位的一剑，都足以取人性命！
樱木只觉得眼前剑光点点，若他手中有刀，自然可以奋力劈去；此时不假思索，以手做刀，劈向幻影的中心！
流川只听见樱木一声大叫，二人忽然分开。樱木右肩血如泉涌，伤口极深；师父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有些诧异，有些愤怒，有些不信。
流川急忙扶住樱木，樱木却笑笑说：“没事的，我劈中了老怪物的爪子。”
流川连点樱木肩膀周围几处穴道，无言地挺剑。
师父脸色一沉，“好吧，让你们死在一起，到阴间也算有个伴儿！”他左掌一挺，运气十成功力，击向流川！

流川听的心里一阵刺痛，为什么爹这些年来从来都不找他，不看他？安西还每年都去看他那些湘北的弟子。
“哦。”樱木点头。
“送过流川，你就回湘北。告诉赤木，让他把惟我刀传给你。”安西淡淡一笑，望着樱木一脸的喜不自胜，流川却神情漠然，心下隐隐担忧。
这两个孩子，将来会怎么样呢？湘北，陵南，世仇当真无法解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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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字是个很困难很困难很困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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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陵南
这下樱木流川不敢再耽搁，一路快马加鞭，赶到陵南。流川的脸色一直有若冰霜，樱木以为是担心他父亲的事，不敢多问；哪知道流川还在为他和藤真的亲昵泛酸。

“到了。”樱木在大街上连抓了好几个人问路，一直找到这里。
流川怔怔地望着匾额上“一剑清平”四个字，离家以来，十一年没见到了。这四个字既是对流川辉剑法的评价，也是江湖上对他为人的肯定。

“什么人？”早有弟子出来问话。
见流川还在出神，樱木扬声答道：“我是湘北樱木花道，他是流川枫，你们陵南的人。”
可巧这陵南弟子入门较晚，根本不知道流川枫是谁；听到“湘北”两字，顿时脸色一变：“湘北的人又来了，到省了我们找上门去！”
樱木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
那弟子微微冷笑：“我们掌门的死，恐怕跟湘北脱不了干系！你还敢送上门！”
“胡说！”樱木大怒，一马鞭就抽了过去。
“兄弟们，拿下这湘北小子！往里面报信，请彰少爷和大师兄出来！”那人不及躲闪，脸上吃了一鞭，恼怒之下，呼喝着同伴动手。

樱木却是犯了犹豫，他们都是陵南的人，狐狸是陵南的少主人，本来不该动手的；可他们似乎对湘北有了误会，又不能站着挨打。眼见当先一人长剑刺到，樱木一个后翻下马，大笑着：“原来这就是陵南的迎客之道，那就先闯关吧！”

他看准来人的手腕，竖起右掌切下，那人顿时觉得手腕一麻，手中剑已被夺下。
樱木顺手将抢来的剑向前一掷，剑身直入墙里一半有余，露在外面的小半截儿犹自颤巍巍的晃动着。陵南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手，一时不敢贸然上前。
樱木得意地大笑：“就你们这些家伙，还想拦路？我是奉师父之命，送你们家这位少爷回来，要不然谁稀罕来陵南！”

“朋友对陵南，似乎不大放在眼里啊。”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只见蓝影一闪，插在墙上的剑应手而下。那人背对着樱木，樱木只看到他高挑的背影和怪异的发型。
“喂，你这个刺猬头，我是好心好意送你们的少爷回家，你们的人还先动手，怪谁啊？”樱木不满地大叫。
“哦？我只想问，朋友真的是湘北的人？”那人淡淡地问。
“不错！”樱木这两个字一出口，顿时觉得一阵寒风袭来，那人手中剑已化为一片剑光，刺向他周身十八处大穴！

“当啷”一声，是两剑相交的声音。
樱木大叫：“狐狸，你干吗插手？”
那人却失声叫道：“小枫，真的是你么？”

樱木眼睁睁的看着二人各自收手。流川的眼中，涌动着回忆，温暖，伤怀；那人却是又惊又喜，抓住流川的手连声发问：“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仙道彰啊。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跟这小子在一起？”
樱木不耐烦的一把拉开仙道的手：“烦不烦哪，我都说了是奉师命送狐狸回家，你们就是不信！”
仙道看向他时，顿时恢复了冷静，甚至微微一笑，跟刚才凌厉如风的他判若两人：“并非信不过这位朋友，只是这次本派掌门出事，湘北的确有些干系！”
“你——”樱木急得指着他鼻子，流川却截断他：“爹到底怎么了？”

他望了一语不发的流川一眼，“所以，本打算这边事情一了，就派人去接小枫的，没想到小枫就回来了。”
樱木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大声说：“说了半天，这事儿到底怎么跟湘北有关了？”
仙道盯着他，缓缓说：“我在书房外停留了那一下，虽然很快被发现，但也听到那个神秘人阴森森地说的两个词，一个是，湘北；一个是，小鬼！”
樱木倒吸一口凉气，同时跟湘北和小鬼联系起来的，恐怕只有自己了。他心念一转，一拍脑袋大叫：“狐狸，莫非是那老怪物？只有他才——才叫本天才小鬼！”

流川脸色煞白，师父的确有能力潜进陵南，但说到要无声无息地杀了流川辉，他真能做到么？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沉吟一下，他问：“爹……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仙道一声长叹，茫然望着门外：“我也很想知道。”他一挥手，打断樱木想要插话的意思，继续说：“爹是说完那五个字，当即就……断气了。我和鱼住师兄，再加上本城最有名的大夫，一起检查了爹的……遗体，发现既没有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大夫说，看起来像是……心力交瘁，累到了极点，病死的。我们也就以这个名义，公告天下。”
流川望了樱木一眼，樱木点头，说：“算起时间，老怪物的确赶得及到陵南。只是……你爹既然把你交给他，他们应该没有仇恨才对。他怎么会……难道……”他说着说着，也皱起眉头。
仙道忍不住问：“你们说的老怪物是——”
“狐狸的师父。”樱木阴沉着脸，“十一年前，把狐狸带到绝山的人。”
仙道的脸色白了。他还记得那人来时的情景。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想了半天，按大夫说的，爹是因为近年来本来身子就不大好，又受了什么刺激，这才病发身亡的；那么，神秘人跟爹的谈话就至关重要。可惜，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樱木点头：“老爹也说，有些秘密，恐怕只有陵南掌门才知道。我猜老怪物也知道的，只不过他不可能告诉我们。”
仙道转向樱木：“刚才门外弟子，一见阁下就动手，是因为听说阁下来自湘北，一时激动；不过我也想请阁下修书一封，请赤木掌门再来一趟，说清楚那日他跟爹都说了些什么。毕竟，这二者可能有关。”
他说得含蓄，樱木却听出了滋味：“你要问他，自己不会去湘北么？莫非你是想以本天才为人质，逼大猩猩前来？”
仙道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好，我可以写信叫他。不过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帮狐狸查清他爹的死因！”樱木哼了一声，“就你们这几块料儿，还不够留下本天才！”
一旁的鱼住暴怒：“你以为你能出得了陵南？”
流川忽然冷冷顶了一句：“要是我帮他呢？”
鱼住一愣，仙道望着流川冰冷的眼神，却是心中一寒，勉强笑道：“既然樱木愿意留下，陵南自当以上宾之礼招待，我看……”
“不必了。”流川缓缓站起，“他跟我住在一起，你安排吧。”

仙道望着流川拉着樱木走出大厅，心中一阵隐痛。这就是小枫？虽然容貌跟娘，跟彩姐，都有几分相似，还认得出来；但这冷若冰霜的性子，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笑着嚷着跑着跟自己抢酸梅汤的小枫？

11 此夜
流川拉着樱木出了大厅就往后院走。樱木忍不住问：“狐狸，这是去哪儿？”
“去找彩姐。”流川面无表情。

他还依稀记得彩子的房间。月洞门上，爬满了紫藤；里面的花圃，正开着簇簇兰花。几个穿白衣的丫环见他们两个陌生男子进来，都是一声惊呼，一个苗条的白衣人影随之从房中一晃就来到面前。
那女子满脸的杀气在见到流川时就消散了。她怔怔地望着，忆着。樱木见她容貌跟流川有几分相像，又是一身穿孝看上去娇怯怯的，知道必是彩子。

“小枫么？”彩子颤声问。
流川点头：“我回来了，彩姐。”
彩子走进前拉住他衣袖失声痛哭：“小枫，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爹他……”
流川依然冷静：“我知道，我们进去说。”
樱木冲他点点头，指着外面，意思上不便打扰他们姐弟，就在外面等了。

过了半晌，流川才出来。樱木跟在他身后。
“彩姐说的……跟仙道说的一样。”流川怔怔地说。
“所以，所有的事情都是仙道说的。”樱木眼睛一亮。
“但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流川停住。
樱木点头。若是仙道另有所图，就应该是图谋陵南；但如此想来，他就不该提出让流川接任掌门的。而且，仙道也是他们的亲人。
他忽然觉得流川的背影好孤独，忍不住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说：“放心，一定能查清楚的。”
流川点头，反手握紧了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