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言！”祖甲低声阻止了仲羽的下文，向身后指了指。
“你也怀疑他们？” 仲羽的樱唇一张一合的做着口形。
祖甲微微颔首，压低嗓子说道：“他们不肯告诉我真实身份，我也不便多问。”
羽点点头，取了一枚石子，在地上画了两个字。祖甲俯过身去，见了那两个字，淡淡一笑，从身边折了根树枝，在仲羽的两个字上面，又添了两个字。仲羽写的两字为“逃奴”，祖甲添的两字为：“羌方”，合在一起即为“羌方逃奴”。
仲羽见了这羌方二字，蹙眉凝神片刻，疑惑的望着祖甲。
“是纹身，他们划舟时不小心露出来的胳膊上的纹身，只有羌虏才有这样的纹身。”
祖甲窃窃私语，“更何况，他们救治我的药草，跟我们常用的配方鲜有不同，我早有觉察他们不是商朝子民，只是他们的生活起居，与我们别无二致，我一时也无法断定他们的来历，只有后来划舟寻你，看到他们手臂上的纹身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仲羽点头称是。
“这里寒风袭人，你病体初愈，怕禁不起这样的透骨寒气，我们还是退到洞内去吧，此事从长计议。” 祖甲用鞋底擦去地上的字，扶起仲羽，转身离开洞口。
正在此时，洞外突然灯火大作，喧闹之声此起彼伏。火光中有人高举火把，登入洞来。祖甲急忙将仲羽护向身后，怒视来人。
来人穿直领对襟有华饰短衣，长袖，配以花长裤，着精致布鞋履，头带頍形冠，后面尾随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卫士，显然来头不小。来人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一番，祖甲与仲羽怕暴露形迹，未着宫廷官服，只是穿着一般的百姓麻衣，来人见状，冷笑两声，道：“典狱司寇，奉命捉拿逃犯，你们还不跪下。”
商王下设五官：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贵族担任各种官职。管理军队、监狱，与刑法。来人称自己为司寇，是典狱官中最低的一级，不过对于百姓趾高气扬，发发官威，已经足够。
　　

“司寇大人，我们只是乡野匹夫，不懂得那么多的礼数，请你见谅，只是我二人居于此山洞久已，深知此处再无他人居住，敢请大人向其他地方搜寻。”
祖甲有心袒护洞内的另两人，出声阻止他们入内搜查。
“大胆狂徒！” 司寇喝道：“来人，先将他们一起绑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大商的礼数。”
“慢着，司寇大人，我怀中有一物，请司寇大人大人共赏。” 祖甲见形势紧急，引司寇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块晶莹玉器。
仔细看来，却是一碧色玄鸟，玄鸟高冠勾喙，短翅长尾，作亭立回首欲飞状，飘逸洒脱。上古时候，商部落的祖先是契，传说是先母简狄吞下了玄鸟蛋所生，“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所以玄鸟就成了商的图腾，只有商代王室才能配带玄鸟玉佩，
司寇见了祖甲手中的玉器，不禁大惊失色，站立不稳，几欲跪下。祖甲见状，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道：“我不欲更多人知道我的身份，你且站着老实说话是了。”
　　

32
司寇依了祖甲的话，按住瑟瑟发抖的胳膊，强自镇定下来，恭立一旁，等候祖甲的吩咐。
“你且告诉我，你要寻的逃犯，是何样貌，又是怎的一番来历？”
“我们要找的是五个逃犯，其中三个已经落网，剩下是两个青年男子，一瘦一胖，那瘦子的额际还有一道长疤，他们是监狱里关押的羌方俘虏，本欲拿来作殉葬，谁知他们竟然趁人不备，偷偷的逃了出来，我获得情报，知道他们仓皇中逃往龙山一带，所以赶来搜查，正巧发现了这个山洞，上来看看，想不到遇见了大人您。”
　　

祖甲听见司寇的话，正与小甫、小南的外貌相合，心中一惊：“商王祖庚慈悲为怀，羌虏与我大商百姓习性相近，应当分配给各奴隶主牧羊饲马，种植打猎，怎会关押在监狱之中，还要拿去殉葬？早几年前，先王武丁在位的时候，就已经颁下禁令：不准拿奴隶祭祀，难道不是吗？”
“大人您有所不知，逃犯中有个瘦高男子，名唤姜甫，是羌方的一个酋长，兵败后，一直不肯投降，并屡屡挑唆下属作乱。他的下属，有四名猛将，名唤东、西、南、北。按商朝法令，羌虏分给各奴隶主，但他们谁愿意接受这五个危险人物？我们典狱官吏，也实在为难，唯有日日拿谷物喂养这批白吃白喝的豺狼。
此五害不除，实为我朝心头大患。前几日，领兵大将目夷的长子战死，目夷向大王请令，赏赐狱中罪隶殉葬，大王准了，也帮我们卸下一个包袱。谁料，他们竟然在押解往目夷府上的途中，逃脱了。我等奉命搜查，追随他二人踪迹，来到此地。”
　　

“原来如此！”祖甲叹道，心中也是犹疑不决：我若将他二人交出，他二人怕是没了逃脱之日，我岂不是做了恩将仇报的小人行径；倘若不交，又关系到大商社稷，姜姓是羌方的大姓，姜甫的来头，若非王族，也是皇亲，如若就此放了他们，他二人必将逃回羌方，再度挑起争端。
后面的卫士见司寇对祖甲一副必恭必敬的样子，不敢轻举妄动，静静的耸立在一旁。祖甲与司寇的谈话声音甚小，仲羽在一旁，听的也不甚真切，只是从二者的表情，动作，猜出了谈话内容的三四分。

祖甲凝神片刻，终于打定主意，暂时放过这二人。
他正欲开口，支吾过去，突然洞内传出一声大喝：“恶吏，放过我朋友！”两条黑影从身后鱼贯而出，一人执一根长竹竿，照准司寇头部，重重击下，司寇没有防备，被打的措手不急，只听一声惨叫，应声倒下。另一人则将长竿横下，拦住惊的目瞪口呆的卫士，使出猛力，将卫士推的连退数步，陆续跌出洞外。
“住手，不要伤他们性命！” 仲羽见状大骇，出声喝止。
正守在洞口的人，用长竿狠狠击打着浮出水面的卫士，闻声迟钝少时，转过身来，却原来是小南。
他抬眼望望守在祖甲身旁的小甫，小甫点头示意。
小南于是丢下手中竹竿，转身向前屈膝行礼：“小南代主人感激二位舍身相救之恩，实不相瞒，我主仆二人正是那恶吏口中要缉拿的凶犯，你们既然也与搜捕之人打了照面，留在此地，只怕凶多吉少。我主人敬你们是英雄好汉，不如与我们一同前往我们的地盘。你们肝胆义烈，在大商也不过是平民百姓，任人欺凌，我主人是羌方数一数二的部落首领，你们与我们一同回到羌方，到那时，封官加赏，好不惬意？”

　一段话说的祖甲、仲羽二人面面相觑。
却原来，他二人在洞内听到官兵闯入，本在洞内暗自戒备，过了一会儿，发现祖甲、仲羽并没有在官兵的淫威下屈服，透露他们的行踪，于是忧心祖甲、仲羽的安危，思量之后，索性豁出命来，遂以身相救。
祖甲抬眼望着仲羽，只见她大病初愈，经过刚才一番折腾，更是面无血色。
心下权衡，这羌方汉子，是鲁莽之人，若不与他们一同前往，引得他们疑心起来，自己与仲羽力量薄弱，相较起来，有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先答应下来，日后见机行事。
思及此，正欲开口，小南已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腕，急不可耐的大声说道：“我说，兄弟，你恁的好生优柔寡断，快与我们下了竹筏，离开这山洞要紧。”
四人于是出了山洞，泊着竹筏，顺流而下。
　　

　33
一行人昼行夜赶，只三日，已从龙门地域，到达羌方。
羌方人众，见到姜甫回去，莫不夹道欢呼雀跃。原来，羌方有两个大的部落，一曰北羌，一曰马羌。姜甫正是北羌的部落首领，这两个部落以及其它的小部落，在武丁的连年征战之下，溃不成兵，这些部落的首领或战死沙场，或被生擒，成为大商的羌虏，羌方部落早已名存实亡，羌人也成为一盘散沙，边境一退再退。
这次姜甫有幸重回故里，人众都指望着他能重振羌方雄风，一改羌人倍受欺凌的局面。姜甫年轻有为，只短短几天的时间，已重新联络各部落，众部落齐推他为首领，统驭整个羌方。
“仲羽，你身体好些没有？”祖甲穿过层层城堡似的羌寨，来到仲羽居住的石堡，轻轻叩门。
“你进来吧。”屋内传出仲羽柔柔的声音。
　　祖甲推门而入，屋内燃着一团火，十分温暖。只见仲羽裹着一张鹿皮，端坐在桌前，正捧着厚厚的石简细看。
“羽妹，你在做什么？”

“我是曾经告诉你，西羌王族有个叫赤炎的能工巧匠，说不定可以重新锻炼神斧。”
“是了，瞧我这记性，真差！” 祖甲懊恼的击打着自己的额头。
“不是记性差，是心不在焉，你一定还在为姜甫重振羌方，暗自忧心吧。” 仲羽转身笑道。
“羽妹，你就别笑话我了。姜甫对我器重万分，我现在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在我们命之将尽，慷慨出手相救的恩人，可他却是我们大商的敌人；一边是生我育我的大商，我祖先打下的疆土，还有血浓于水的长兄。我今日来找你，就是为了商讨明日姜甫的大典之事。他已再三暗示，要封我为臣，明日他会趁大典之时宣布，我这下可如何是好。”
祖甲背着手，急急的在屋内踱步。

“你堂堂王储，都委屈的跟着他来到了羌方，还怕当了羌方的臣子吗？” 仲羽幽幽的道。
“那还不是权宜之计，若不是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祖甲叹道：“只是，我乃商人，却要成为羌人臣子，与羌人行君臣之礼，却让我百般为难。”
“你放心，我现在身体已经康复了，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才要委屈自己，不如连夜离开这里。” 仲羽安慰道。
“你看看你，仍然是面无血色，寒气之伤，需多加时日调养才行？你这样子如何禁得起长途跋涉？又让我怎忍心带着你前行？”
“我又没说要与你一同回去，只是说你一人回去，我还要在这里停留几日。”

祖甲闻言，面色铁青，咬着牙，冷冷的说：“原来，我对你来说，已经是无足轻重，所以那么急着将我一脚踢开？”
仲羽听出了祖甲语气中的不对劲，急忙起身，绕到祖甲面前，说道：“祖…祖甲，你大概是误会了，我只是想留在这里，调查清楚关于西羌的事情。我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怕你留在这里，倍增烦恼，所以……”
“不必多言，你的意思，我已明白！”
祖甲挥手阻止仲羽继续说下去，转身走到石门前，恨恨的夺门而出。
孰知，祖甲因为滞留羌方之事忧心如焚，寝食难安，所以出言难免冲动激烈。这次撕破情面，任性出门，又落得彻夜不眠，暗自懊悔。
　　

　34
天蒙蒙亮，嘹亮的号角声传入羌寨，按照羌人的风俗，部落首领承继酋长之位，要在第一抹太阳的光芒扫过羌寨顶端的时候举行。
仲羽闻到号角声，略略梳洗一番，出了石堡，虽说天未全亮，外面已是人山人海，羌人穿上兽皮缝制的衣服，头戴五彩饰物，唧唧喳喳的朝寨外涌去，人人脸上喜气洋洋。虽然仲羽听不懂羌人嘴里说些什么，但是大致也能猜到，他们是为了部落首领大典之事。
仲羽跟着拥挤的人流，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原，平原上耸立着一个精致的庙宇。
远远的看见姜甫端坐在庙宇前铺满珍贵兽皮的大石椅上，微笑望着汹涌而至的羌人。
仲羽停下脚步，踮起脚，向前张望，奈何前面的人太多，遮住了视线，只看的见高高在上的姜甫，看不见他附近的侍卫与臣子。

　“不知道祖甲在不在姜甫身边。”
仲羽紧咬下唇，关切的目光扫视着前方。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吆喝，羌人纷纷向两边散去，仲羽忽觉周围的人少了许多，急忙趁机向前多观望几眼。就在这时，一个围着兽皮，虎背熊腰的汉子，走到她面前，大声呵斥一句羌语，一双恶浊大手将她推搡开去。仲羽贵为商朝帝巫，哪受过这般侮辱，只见她踉跄两步，生生站定，怒视着推搡她的壮汉。
　那莽汉见仲羽虽是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却丝毫不现怯意，不由一愣，二人相对怒目而视。半晌，莽汉唾了一口痰到手上，双掌击拍，猫着腰，围着仲羽画了一个直径丈许的圆圈。在殷都，仲羽见过羌方的摔跤好手，知道他这是一式摔跤的预备动作，索性以静制动，肃立在场中。

莽汉大喝一声，一个饿虎扑食向仲羽左肩扑了上去，仲羽静静的等着他逼近，还余半丈之远的时候，突的一个旋身，轻盈闪过，顺手在莽汉腰间一摸一推，这一招有四两拨千斤之妙，兀的是一个快字，若是掌力浑厚，一击正中后腰，莽汉恐有性命之危，仲羽不欲与他较真，只是顺手拨下一个葱绿的羊角坠饰，莽汉措手不及，跌了一个趔跄，众人本以为仲羽会吃亏，想不到形势瞬间反转过来，惊讶之余，不禁哄笑起来。那莽汉不服，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埋着头恶狠狠向仲羽腰部撞去，仲羽见状，微微一笑，伸出左手，将莽汉头顶一撑，足尖轻点，借力掠身而起，只见裙裾轻飘，已从莽汉身上翩然踩过，然后一个飞身落地，照准莽汉身后，反踢一脚，这一招，正是借力打力，莽汉不及提防，收不住脚，正撞在一个大石上，脑门上立即青肿大片，疼得呲牙咧嘴。
仲羽见状，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抛出刚才得到的羊角坠饰，笑道：“还你！”莽汉没见到羊角坠饰还好，一见那羊角坠饰，顿时满脸涨红，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却原来，羊角坠饰是羌方武官的信物，官阶大小按红黄绿墨白依次排下，这莽汉一味争强斗狠，不想对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去了身上的宝贝，不由的恼羞成怒。
突然间狂性大作，咆哮着掉转头，向仲羽扑去。
仲羽原本见他仗势欺人，只是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想不到莽汉不禁激，顿时撒起野来。
仲羽接连躲闪几下之后，不禁暗暗叫苦，自己使的是巧劲，那莽汉使的是蛮力，若是在平日，纵他十条莽汉也奈何不了仲羽一人，只是现在自己寒毒未清，又要急于赶往大典庙宇，耽搁不起几下折腾，那莽汉面子上落不住，招招阴狠毒辣，处处致人于死地，奈何言语不通，一时间也解释不得，不免忧心焚焚。